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6、建库房(上) ...
-
春花带着春芽在府城逛着,这两年才建起来的夷人街看久了才会发现这些夷人只是和大正朝人长得不一样,他们和春芽一样只是从外地来到府城的异乡人。他们努力融入这个繁华的城市,又小心翼翼保持着自己的特性,向任何一位对他们表露出新奇和欢喜的人展示自己,他们努力用不太流畅的官话说着自己来自哪里,说着自己的故乡,有时候他们会说一两句“夷语”,他们会说“妈”这个音全世界发音都是一样的。春花和春芽去的次数多了,他们甚至会拿出货架上没有的珍藏,会请她们吃一些味道奇怪的食物,会对她们讲他们的神。
“神是什么?”靠山村的人不拜神,连祭祖也是近些年才兴起的。宋阿奶总是说“人总是要先活下去”,宋阿奶又说“人要脸树要皮”,宋阿奶最后说“家人赞千句不如外人夸一言”。宋阿奶有好多好多话,自己的、家人的、外人的,唯独没有神的。
春芽第一次跟宋四叔出门的时候,见过许多土地庙,里面有两个三尺长的小土人,乐呵呵的土地公和胖乎乎的土地婆。宋四叔说:“那是土地神,保佑风调雨顺地里庄稼丰收的。”春芽知道保佑是什么,宋阿爷也好,宋阿奶也好,伯娘也好,大伯也好,他们都说“你娘在天上会保佑你们的”。阿娘去了天上保佑自己的子女,土地神在地上保佑庄稼丰收,那么神又在哪里呢?
“神在你的心里。”白胡子夷人虔诚地指着自己的心,“神会一直和你在一起。他是这天下所有人之父,他会保佑你的平安,他也会宽恕你犯下的罪过。”
春芽心下骇然,这夷人的心里还住着一个人,还住着一个父!春芽终于知道夷人和大正朝有什么不同了,夷人的神是父,大正朝保佑自己的是母。大正朝的皇帝是天子,夷人的皇帝是神父吗?春芽后来就不去夷人街了。
春花带着春芽去码头,海面上来的船扯着巨大的帆,船身高而广,里面有许多木头匣子一样局促的房间,皮肤晒得黝黑的水手们会上岸来喝酒,喝醉了就在岸上跳舞,嘴巴里说着哪家的姑娘漂亮,不管白天还是黑夜,仿佛只要一下了船,他们只会寻欢作乐,不会脚踏实地地过日子,然而一到了船上,他们神情一变,脚步依然晃荡,整个人却变了,他们灵巧地攀上船桅,扯起绳索,卷上帆布,他们的能力让他们在船上比一只猿猴更灵巧更有力量,他们能够旋转船舵成功迎击最高的浪头,躲避最大的冰山。只是冰山是什么?春芽不知道这世上会有一种山,上面全部是冰块,这世上会有一块土地,上面全部都是冰块,世界本来就是冰冷的,有了人才慢慢热了起来。
宋家一行人人在府城待了大半个月,吃也吃了,逛也逛了,看着春苗的名字写上林家的族谱,看着春花老板娘气势越来越强,看着囤积的南北货越来越多,看着府城人身上衣裳换上了飘逸的宽袍广袖,看着姑娘身上飘逸轻盈的薄纱,看着春耕时间过了,宋大伯娘焦心不已地催促了几回,宋家一行人终于准备回青山县了。
去的时候八辆大车装车都要好长时间,回程的时候也有五辆。宋大伯娘带着春芽姐妹青土媳妇坐了一辆车,宋四婶带着春蕊和承祖做了一辆车,带回去的东西装了三辆车,宋老四四春和春蕊女婿负责赶车。当初雇来的车已经送还车马行,府城车马行车厢更大,拉车的还是马。宋大伯娘赶着回家,宋老四拍板宋家人坐马车回去。
马车比骡车快多了,从青山县到府城花了十来天,从府城回到青山县城只用了八天。宋大伯娘天天晚上爬下马车说她的骨头架子散掉了,睡了一夜又把骨头架子拾掇好拼凑起来,第二天爬上马车又一次把勉强装正的骨头架子再次摇散。
“咱们这是车马行的赶车师傅,还算平稳了,你们看四哥和姐夫赶车,快一阵慢一阵,四春哥天天说屁股不是他自己的,是跟别人借来的呢。”春芽难得坐马车,府城的车更大更稳重,她反而觉得很好。
“姑母,四叔跟别人借了什么屁股?”青土媳妇出来一个多月,总算不是个小鹌鹑了,也会跟着大家说话。
“借别人的才能使劲使啊,累了也不需要休息。”宋大伯娘看着这个活泼了不少的孙媳妇说道:“你在村里,看那些使牛的人家,自家的牛干一会活就要让它休息,还要喂它黑豆和盐巴。那些借别人家牛的人,恨不得连把草也不喂,从牛借来一直干到还回去的那一刻。”
青土媳妇似明白又不明白,她看了一眼春芽姐妹沉默下来。
“我知道,四春哥是说他的屁股疼,他又不能停下来,只能骗自己说‘这是借来的屁股,疼就疼吧,等还回去拿回自己的屁股就好了。’”林子惯会说笑话,“我看不仅四春哥屁股是借的,姐夫屁股也是借来的呢,你们看他们宁愿蹲着,屁股也不愿落到车板上,生怕这借来的屁股坐多了要收钱。”
“就你会作怪,待会这话可不许说。”春芽点了点林子的脑袋告诫她。
“大姐,你放心,我知道什么话能说。”林子得意地抬起下巴。青土媳妇慢慢会过意来,这才捂着嘴巴笑了。
宋大伯娘看着机灵的林子说道:“瞎子磨刀快要看到亮了,春芽你再把林子嫁出去就好了。”
林子眼珠一转又说:“伯娘又不知道了吧,这瞎子他就是把刀片磨穿了也看不到亮,他是瞎子啊。我有一个瞎子的笑话你们听不听?”
宋家人就这么一路说笑着回到青山县城,宋四婶劝说宋大伯娘在家里歇一晚再回靠山村,宋大伯娘归家心切说什么也不肯。他们在城门头租了五辆牛车才连人带货运回了靠山村。
城门口的牛车只有一个平板车,闷在车厢里许多天,所有人都抬起头享受着这夏日的微风和梧桐树下的阴凉。
“出去太累人了,”宋大伯娘看着一片片水田,绿色的秧苗摇曳着,看着靠山村越来越近忍不住说道:“以后你们年轻人出去吧,该见识的我都见识过了。这外面看着千好万好,还是不如我在家里待着舒服。”
“阿奶这是心疼钱了,”青土媳妇终于学会打趣人了:“要是有机会我还是想出去走走。外面可真大啊,跟我们靠山村完全不一样,我也想跟着青土一起出去看看。”
“有什么不一样的,人啊还不是一张鼻子两个眼睛。”宋大伯娘看着活泼不少的孙媳妇:“你们后生,才不觉得劳累。你说得也是,年轻的时候不出去看看,老胳膊老腿走不动啰。”
“才没有。”青土媳妇抱着宋大伯娘的胳膊,眯着眼睛看向前方,她突然抬起手指着一个人影说道:“阿奶你看,那是不是阿爷?”
秧苗插好了之后,宋大伯放鸭子总是在村口徘徊,就是为了有人进村第一眼就能看到。远远的五辆牛车走了过来,宋大伯眯着眼睛打量赶车的人:“四春,是四春吗?”
“爹!”四春跳下车来:“我们回来了。”
“回来了好,回来了好,你娘呢?”宋大伯说着往车上张望:“你娘还好吧,没有水土不服吧?”
“我好着呢,”宋大伯娘从后头一辆车上探出半个身子。“我在这呢。”
“怎么样,好玩吧?”宋大伯走过来看着老妻好久不见的脸,看了好一会才说道:“瘦了不少,你们先回家休息,我把鸭子赶回去。”
春芽回到家,才知道柱子媳妇在她们走后没两天生了个女儿。
“大姐,嫂子生得女儿可漂亮了。”木头一边搬东西一边说着柱子刚出生的女儿,“皮子白白的,眼睛大大的,嘴巴红红的,我一去看她她就对我笑。”
“你看过几回了?”林子回来累得不行,但是她又不觉得累,听了木头的话忍不住也想去看看看。
“嗯,大伯说通靠山村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孩儿呢,阿爷也来看。”木头嘴巴不停地说着。宋阿爷和宋大伯是男人,不好往产房房里去,每次都拉了木头一起,让柱子把女孩儿抱出来看一会,宋阿爷和宋大伯还抢着抱,小姑娘不哭也不闹,谁说话盯着谁笑。
“我们待会也去看看。”牛车上的箱笼全部搬了下来,春芽坐下来喝了一口水说。
张小花将地上的箱子一个一个往屋里搬,春芽在一边看了一会将一个小匣子拿到一边从怀里掏出钥匙打开。
“大姐,”木头觑着春芽的脸色小声地说道:“嫂子给侄女起了个名。”
“起呗,她是孩子娘。”春芽从小匣子里拿出几幅镯子说道。
“阿爷和大伯都生气了呢。”木头挠挠头抬高了一点点声音。
“什么名字?”春芽锁上匣子,将匣子递给林子。
“招弟。”木头飞快地说了一个名字,又补充道,“嫂子阿娘在,听说是她取的。”
“招弟,招什么弟?”春芽放下了手里的镯子。太阳已经偏西了,回到家的兴奋也过去了,春芽感觉到一股疲倦席卷而来。
张小花将箱笼全部搬进了屋子,又给春芽倒了一碗水才说:“东家,这招弟来弟,村里叫这个名多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