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傀儡之主是被绑架来的》浮世灰

123、永不分开 没有了苏澄

　　“苏静和栎霑对上了？”西蒙从正在看的地方税务文件里抬起头，镜片反射着冷光，漂亮的蓝色眼眸里划过惊讶，转了转手中的羽毛笔，沉吟着道，“他们两个的性格能对上？”

　　栎霑的性格有多随和，他很清楚，而苏静在外人面前有多会装，他也早就领教过。

　　他第一反应就是其中有问题。

　　“因为之前傀儡师输得很惨，苏静小姐挺身而出，打败了那群眼高于顶的机械师吧。”管家吉特乐呵呵地说道，“克劳德爵士真是没有用，还好苏静小姐厉害。”

　　西蒙没好气地看了老头一眼。自从他订婚的事情决定后，吉特生怕苏静跑了似的，总是替她说好话。

　　“还是去探探，马上就要和平大会了，偏偏狂欢之地不安稳，我们要杜绝一切意外。”

　　“是。”吉特说完，犹豫了一下，“燕展阳他离开前也见过苏静小姐……”

　　“优柔寡断。”西蒙冷笑一声，把羽毛笔摔到桌面上，细腻的羊皮纸上留下了一道丑陋的墨痕，眼里划过闪电般的怒意，“我如果早知道她在我眼皮子底下晃了两年，早就把她抓起来了，何必要等到今天？这笔账，我迟早要从他身上连皮带肉地剐回来！”

　　“不愧是主人，心里都明白，是我啰嗦了。”吉特笑着说道。

　　西蒙瞥了他一眼，懒洋洋地换了个慵懒却更具压迫感的坐姿，散漫道：“不必担心，他这个人，对他哥哥逃避了这么多年，对苏静也执着了这么多年，看起来什么都舍不得，可他最舍不得的，就是权利了。”

　　他拿起茶杯，茶水中倒映的嘲弄眼神也在看着他，他不由皱了皱眉头，水面一晃，撕裂了他的表情。

　　“和平大会之前，狂欢之地的问题必须解决。你让人看着点，如果有必要，直接带一队人伪装成海盗过去……”

　　西蒙说着，眼神忽然落在了书桌右侧的地毯，眼神微凝。

　　猩红色的华丽地毯上，一尘不染，阳光照在上面，把金丝绣线照耀得闪闪发光。

　　他低下头，正要细看，外面传来敲门声。

　　“西蒙大人，莱因哈特伯爵、瑟维尔伯爵、克雷蒙德男爵以及十几位骑士大人来拜见，正在会客室等候。”

　　他正要俯身细看，厚重的雕花木门被沉闷地叩响了。

　　“进。”西蒙不耐地收回视线。

　　侍从低头快步走入：“大人，莱因哈特伯爵领着几位领主到了，后面还跟着十几位授勋骑士。他们带了公文，说是为了军队的调动，已经在会客室等候多时了。”

　　西蒙皱了皱眉，目光在地毯上转了一圈，终究移开了视线。他随手抓起披风，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走去。

　　“我这就过去。”

　　随着皮靴踩在石砖上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书房的门嘎吱一声重新合拢。一片死寂中，地毯微微拨动了一下。

　　如掀开橘子的皮，毯子被剥开底下显露出一个地洞，桃夭撑手跳了出来，而后敲敲地面，地道封上，又把地毯重新盖上。

　　她蹲下来，把地毯上的金发位置重新摆放好，冷笑了一声，而后起身，迅速规划撤离的路线。

　　脑海中，整座石榴城堡的地图都纤毫毕现地浮现，学院派之中又带着些天马行空的刁钻。

　　——和寒岭城堡一样。

　　她的目光投向了机械部队的方向，光线照在她猫一样的绯瞳里，像是玻璃珠反射出冰冷的光。

　　从拿到这个地图的时候，她已经对这个地图的作者有了预感。

　　这样的话，苏静的身份也就呼之欲出。

　　她摸了摸怀里的纸张。

　　两年了，不知那份被推迟的决绝会把他们推到哪一步。

　　希望她的情报不会被浪费。

　　逃，快点逃。

　　冰雪肆虐，黑夜如巨大的手罩住头顶，村庄里，每一户人家都门扉紧闭，惨白的雪覆盖住荒凉的田地，凄凉的风呜呜地吹着，似乎要把一切生灵吞噬入腹。

　　一扇门轻悄悄地打开。

　　披着干草做的衣服，却依旧露出手脚和脸的小女孩低着头钻出来，如一只小耗子。关门时发出的吱呀声让她僵直住，片刻后，她捂着胸口松了口气，匆匆迈开脚步。

　　一串孤零零的脚印，从破旧的木屋朝着远方凌乱地延伸。

　　小女孩握着领口的手只剩下一层皮，又被风刀雪剑划过，几乎要迸溅出鲜血，只有怀里偷出来的红薯还散发着余温，让她有力气继续前行。

　　逃，逃，快点逃。逃到哪里？

　　她不知道，但留在这里，明天就会被吃掉。

　　家里已经一粒粮食都没有了。

　　霜星城的大人物征集走了所有的粮食和男丁，据说仗还要再打一年。

　　所有人都饿得不像是人了。

　　她是家里最小的女孩。

　　逃，逃，必须逃离这吃人的地方。

　　她稚嫩的脸，比这可怖的冬天还要冷漠。

　　忽然间，她听到了什么异动。她以为是风雪，但很快，她听出是人声。

　　雪像是刮过了她的背脊，她一阵颤抖，膝盖发软，巨大的恐惧如魔鬼升腾起来。

　　“等等我……姐姐……姐姐！”

　　她骤然回头，一个小团子扑到了她的怀里，两个人一起摔倒在了雪地中。

　　“……苏澄？你怎么来了？！”

　　雪花侵入口鼻，她打着哆嗦，不敢置信。

　　一张巴掌大的瘦削小脸从她怀里抬起来，小孩子紧紧攥着她的衣襟，眼里只有依赖和被抛弃的恐惧。

　　“苏澄，和姐姐走。”他努力口齿清晰地说道。

　　年幼的女孩冷漠地俯视着他：“回去。”

　　“不！和姐姐！”小男孩轻得像是一团雪，“不分开！”

　　她眼眶一热，深吸了一口气。

　　怀里只有一个小小的红薯。

　　她去哪里养活这样轻的生命？她自己都活不下去了。

　　“家里有肉吃。”她摸了摸小孩的脑袋，努力变得温柔。

　　家里很久没有肉了，但明天，一定会有肉。

　　她还有很多姐妹。

　　他是个男孩子。

　　“和姐姐一起！”苏澄抓住她的手，试图往家里拽。

　　“我回去就是死！”她脑中紧绷的线终于被崩断，绝望地厉声说道，“你也要吃我的肉吗？你也要吃我的肉！你们都要吃我！”

　　可她饿得太久了，再怎么声嘶力竭，也被淹没在风雪中。

　　情绪再也抑制不住，眼泪麻木地流淌，冻结在脸上，风牵扯肌肤带来一阵难忍的疼痛。

　　营养不良的小男孩紧紧抱住了她，含糊的说道：“不回去，不吃，走，走。姐姐，我和你一起走。”

　　“我可能明天就会冻死在路上。”女孩木然望着夜空，眼泪依旧在流淌，被浸湿的双脚逐渐失去了知觉，冷漠的星星似乎在嘲笑她，她没有力气回抱他，也无力感动。

　　她只是从干枯的肺腑里，竭力剐蹭出丝缕现实，过于残酷地在大地回响。

　　“你跟着我会死。”

　　“没关系。”小男孩努力伸出手，抹去她的眼泪，“我只跟你一起。”

　　“你什么都不懂。”女孩眼泪流的越发凶猛，绝望没有止境。

　　“我不想吃人，也不想和姐姐分开。”小男孩干瘦的脸上带着一小团笑，隐隐有酒窝，“我死了，姐姐吃我的肉，我们再也不分开。”

　　她怔怔看着他，像是第一次正视他。

　　他还那么小，却饱受人间苦难，几乎没有吃过肉，也没有真正饱腹的时候。在村里行走，需要担心被人劫走炖了吃。

　　可他却能笑出来？

　　为什么？

　　她不懂，却有一股力量支撑着她，让她伸出袖子抹去眼泪，粗糙的干草拉着她的脸，她咬牙拽着他站起来：“走，我们快点离开。”

　　她要保护他。

　　他是她的家人，是她唯一的弟弟。

　　姐弟两个牵着手，逃，逃，掠过大雪覆盖的田地，掠过吃人的村庄，掠过头顶冷漠的星星和永无止境的黑夜，逃到哪里都好。逃离霜星城。

　　他们手牵着手，一辈子不分开。

　　梦境悄然消散，眼泪滑过眼角，滚落进了枕头，泪水被枕套吸走，只留下一片深痕。

　　一只冰凉的手替她抹去泪痕，然后放在被子上，轻轻拍打，像是在哄婴儿入睡。

　　“我弟弟他……”她闭着眼睛，似乎不愿意接受梦境就这样消失，“他是个温柔的好孩子。”

　　不知她到底睡了多久，声音干涩沙哑。

　　“嗯。”玉君子轻应了一声。

　　“我不配有他那样的弟弟。”脸皮发烫，她的声音逐渐颤抖，因强忍着，感到喉咙作疼。

　　“嗯。”玉君子温柔地回应。

　　“我……他……他怎么会死！他说好的，我们一辈子不分开啊！”巨大的情绪再也抑制不住，她双手掩住脸，大哭了起来，“他是骗子，他是个大骗子！他骗了我一次又一次！为什么他不再骗我一次？回到我的眼前，告诉我这都是假的啊！我会全部都原谅他的，他做什么我都会原谅的！”

　　冷静、自持、谨慎、较量，全盘崩溃。

　　没有了苏澄在，这个世界还有什么意义？

　　玉君子探身，温柔而强硬地挪开她的手腕，为她擦拭泪珠。

　　她的泪水似是没有尽头，濡湿的睫毛下，源源不断地淌过她苍白的脸颊。

　　此刻，她毫无防备，灵魂之花里承载的记忆触手可得，玉君子眼中，幼小的女孩和眼前的女子逐渐融为了一体。

　　他黑曜石一般的眼中藏着复杂的情感，一触就会爆炸，炸毁她也会炸得他尸骨无存。

　　可她还在哭，哭得那么伤心，像是一脚跌进深渊里的绝望，他比谁都能近在咫尺地感受到。

　　她还在哭啊。

　　他轻轻叹了口气，衣袖已经湿了一片，他双手按在她脑袋两侧，俯下身，清凉的嘴唇将她的泪水一颗颗含入口中，苦涩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