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尊今日给将军名分了吗？》昼许

146、绝笔 无需更

　　无需更多的记忆溯洄，余岁心中早已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在揭开最深处恐惧的帘布后，他甚至觉得自己也算是一种解脱。

　　他庆幸，自己还不算是个完完全全的罪人。

　　“帷帷。”

　　“你对那凡人将军就这么念念不忘？”

　　“我同你说过，我并非不曾归来过，此话在凡尘时是真，在数万年前，也确是我无能为力。”

　　溪午闻言一怔，继而感到很好笑。

　　“你总是不由自主，为了苍生有太多的不得已，弱水三千，偏偏将我这一滴挥洒了出去，这也要归咎于我的机缘，你是这个说法吗？”

　　余岁不语，默默地偏过头凝着远方。

　　曾几何时他与眼前此人，竟毫无半分信任可言。

　　也对，他自找的，他活该。

　　溪午继续漫不经心道：“或者，你现在就可以除掉我，这样你便再无后顾之忧，也再没有能够威胁到你地位的人，你就可以安心地做你高高在上的灵枷帝神。”

　　“万世的尊荣和孤寂一并同享。”

　　雪色美人的心绪飘向了凡尘，不欲同他多争论这疯言。

　　溪午并不会自讨没趣，他的心思也越过这日辉朝云，徜徉入了凡世，以至于他一时恍神，还以为自己是那英勇而又睿智的少年将军。

　　“你刚叫我什么？”

　　余岁听见身旁一声“阿岁”，顿时眼睛似水清明，就那么无限温柔地看着溪午。

　　“你听错了。”

　　你怎么能这么温柔地看着别人。

　　溪午几近是没有一丝耐性地打断余岁不切实际的肖想。

　　随后又像是突然起了兴致，勾起余岁的下颌吻在嘴角，软乎乎地说道：“但若是美人实在思念得紧，本君也不妨做一场戏，免得坏了咱们神尊的雅兴，如何？”

　　又是纨绔混球的模样，余岁静静地拨开他的手，慢慢移步了一些距离，轻叹了一口气道：“溪午大人也不用忍着恶心来调戏本君，本君知晓自己的命数，还望溪午大人自重。”

　　瞧瞧，灵枷帝神就是这般清高自傲，万年的霜雪都不及他的心冷。

　　明明在承欢时也会情动不已泛起绯红，唇角还挂着丝丝缕缕同自己交缠，云绡软绸下隐着的皮肤上还有欢好的印记，此时却依旧是一副不染纤尘的清贵模样。

　　“望本君自重。”

　　溪午一字一顿，咧开森白的利齿，流露出像是要将眼前的猎物撕碎，咬破柔软细长的脖颈，吞咽从中涌出鲜活的血液一般恼怒而又兴奋的神色。

　　余岁心上一沉，有些慌乱地转身，惧怕眸中的失落和伤痛被溪午揽收入眼底。

　　他此刻不过是强撑着平和。

　　“本君偿还的是恨意，又不是什么柔情，溪午大人这番恼怒，可是在向本君道明您从未释怀过？”

　　溪午的怒意更甚，瞳中的烈焰将余岁的背影灼烧了个遍。

　　片刻之后他松了拳头，俊美非常的面容上挂着疏离的浅笑，他径直地走过余岁时，停顿了下脚步。

　　“也是，本君同神尊谈什么情分？神尊从来都不配提这个字。”

　　“不过是神生寂冷，凉了心肠。”

　　忽地被人紧紧地扼制住脖颈，余岁的脸色逐渐苍白。

　　他的眼眸若老死的枯木，就那么空洞无力地看着溪午。

　　后者则是似笑非笑地观赏着他的悲伤。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让你去死？”

　　“在妖冥里的每一日，我都在幻想你的死相。”

　　余岁的声音因为无力而断断续续，能听出虚浮的意味。

　　“那你就……杀了我。”

　　“你动手啊……”

　　余岁的声音平静凄凉，恍若濒死之人般地吐出这几个字，眼中盛满了悲凉荒芜，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注意的期许。

　　“你杀了我啊……”

　　余岁能感觉得到颈上的力气加重了不少，但片刻后又松开了。

　　溪午的双眸沾染了盛怒，眼见着余岁猛地咳嗽了几声，他复又贴了上来，若即若离地舔舐着苍白冰凉的嘴唇。

　　森冷的气息被灌入喉中，余岁伸手想要推开他，但却被他一只手死死地揽紧了腰肢，没给余岁一分后退的余地。

　　“你若是死了，那才是便宜你了。”

　　余岁被溪午揽腰抱起走入了月殿，下一瞬双手便被神锁缚住，被溪午一只手按住高举过了头顶。

　　而溪午另一只手轻而缓地解开衣物，余岁脖子上的红痕逐渐变得青紫，触目惊心，清晰可见。

　　他的眼里闪过一丝的无措。

　　但转眼望见余岁那一副寡淡无谓的模样，心中又是一股无名火起。

　　“你若是想要我的命，拿去便是了。”

　　余岁不知望着何处，眼神逐渐涣散，声音是一如往常的平静。

　　“你明明就那样厌恶我，为什么还要这样为难自己？”

　　“溪午，你若是不愿脏了你的手，我可以替你做这件事。”

　　溪午怒极，他顶着那一处温热腥甜尝到了血后，更加地肆虐无常。

　　余岁的声音被牢牢地锁在唇舌间，不曾发出一丝呜咽。

　　溪午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欲念，没有所谓的疼惜，只有强烈的索取，他只有疯到极致才能唤回记忆里的零碎片段。

　　那时的星杳温柔无边，无限纵容。

　　可为什么偏偏是一副假象。

　　“我说过，你不能死，你死了我去恨谁啊？”

　　“你怎么会明白我有多恨你……”

　　“我每一世的轮回，都在不断地恨你。”

　　云雾散去，他一袭的晴山蓝，是余岁黯淡了星光，都寻不回的少年郎。

　　九重天没有什么所谓的日月更替，但估摸着三界中已过了将近两月时，余岁开始念起将军府中凌寒而开的红梅花。

　　溪午再也未曾现过身，也不知所踪。

　　余岁借着元夕的感召，在知道溪午常去瞬溪后，便也再没有探过他的踪影。

　　他想起了那些传闻。

　　世事蹉跎，早已论不清，那令人闻风丧胆，谈及生变的鬼王到底是血魅鬼王尘千错，还是那囚禁了数几十万年的冥灵。

　　那幽蓝的湛瞳，分明是引入了鬼气。

　　余岁抬手沉着，以指为笔悬空拟了一道神旨，落笔处印上了一朵莹白的栀子。

　　他缱绻地望了一眼，拂袖散去了那道神旨。

　　九重天之上君佑正端坐于上，银辉的旨意在众位神官眼前浮现。

　　“鬼王出世，三界动荡，神位之事难以服众，妖鬼两族蠢蠢欲动，本君司掌万物生灵，以灵为寄，愿身殉九千，尽散修为保万世长安，望诸君以乾坤帝神为尊，循因果轮转，应天道公允。”

　　灵枷帝神长居寄长思，从不插手命理，在九重天的地位却比君佑高出一截。

　　若非是星杳性子清冷不爱管这些琐碎小事，恐怕这九重天的神官要更敬这位司掌生灵的帝神更多一些。

　　骤闻灵枷帝神的神旨，众位神官面露茫然。

　　这位帝神耗费了五十万年才降世，如今才回九重天便要自散修为补偿三界。

　　当年铸造妖冥便是为了三界伊始，如今以修为化作万物灵力也是为了众生，此番心境当真能配上“帝神”二字。

　　善若刚被解禁不久，华焰哀求之下君佑也暂且饶了他。

　　此时此刻，他见明了君佑隐隐的怒意，一贯温润和善的脸上也藏着杀气。

　　善若见神官们个个心怀感念地跪拜，心中的哀漠荒芜成片。

　　他忽地对上君佑凌厉的目光，似是理解了为何君佑要擅自改了星杳的气运。

　　君佑来时，余岁正背对着他看那一方亘久不变的星辰，淡淡地说道：“你来见我，想必是我做了你意想不到的抉择。”

　　玉面淡拂，清眸澄明，月下素衣，冼却万般红尘。

　　此人入眼便是这样美得不可方物，任凭再浪尽风流的人一见，都是一瞥便入了心。

　　“君佑，我思来想去，碾转了前尘今生，却也绝对对你是一个问心无愧，我从来都不亏欠你什么。”

　　“你擅改我气运，我算计过不渡，这本来就是你来我往的江湖道义，你我自天地初始孕育而生，我将你视作兄长尊之，敬之，自问从无逾矩。”

　　“是你动了凡心，缘何要问罪于苍生？”

　　“君上不必拿这一套冠冕堂皇的说辞来规劝本尊，旁人愚昧不知真相，君上便要拿这话来藏匿自己的卑劣行为吗？”

　　君佑似笑非笑地看着余岁，“做帝神时，你可以凌驾于理智之上，凭着至高的心境驳斥本尊。”

　　君佑一步一步逼近，真气威压之下余岁竟毫无反应。

　　君佑的声音轻而有力，击在余岁表面坚强内里脆弱的甲胄上。

　　“可君上的手里沾了那么多鲜血，是不是灼得手指都有些滚烫难忍，夜半时那些被你囚于妖冥的怨魂在耳边嘶鸣时，你的恨意不也是鼎盛如烈火吗？”

　　余岁转身，月下的身影欣长。

　　许是夜凉，本就冷淡的面容上更增几缕漠然。

　　灵枷帝神身份尊贵，却随性谦和，极少有这样逼人的威势。

　　“君佑，你莫不是忘了，这九重天上，谁为尊。”

　　说罢一阵风声自君佑耳边呼啸而过，带着不容忤逆的警告意味。

　　“即便本君同这生灵结了锁，出不得九重天一步，但世间有灵之物，皆能为本君所用，包括你。”

　　余岁的威势直逼君佑，“本君劝你最后不要将我当作往昔的星杳，在下界时，你是见识过本君疯相的。”

　　“君佑，你擅改天运，轻怠生灵，残害及囚禁神官，若非本君念在往日的情分，你以为你今日还能站在此处同本君说话吗？”

　　这根本不像从前的星杳。

　　星杳从来都懒于争辩这些，更不会犹如他这般咄咄逼人。

　　余岁洞悉了他的心思，懒懒地笑了笑。

　　“你就当作，是下界的这千年时光，将我养得自由了些，也好过知晓你从来都不了解我这个事实，不是吗？”

　　“两位神尊这是在做什么？”

　　两人望去，溪午的瞳中闪烁着阴戾的幽光，唇边的笑越发妖艳危险。

　　溪午刚至，见到两人之间如此亲密的距离时，怒从中来。

　　他试图从余岁的眼里找寻到解释，可后者却丝毫没有这个意思，偏偏此时君佑还不知死活地挑眉。

　　“溪午大人或许还不知道，星杳自小是被本尊照养长大的吧？”

　　君佑适时地顿住，意味深长地说道：“我们同处数万年，情意深重，就连当年溪午大人还未幻化成形的原身，都是星杳念着本尊的心思才养护着的。”

　　余岁能察觉出溪午的身体顿时僵在原地，君佑却不再多说，自顾自地离开了。

　　在一片清云中，君佑望着漫天的星辰杳杳，意外地觉得心静如水。

　　星光絮柔，月华流转，两人对望却是相顾无言。

　　溪午忽地有些胆怯，不敢启唇张口寻求一段尘封已久的往事，况且眼前之人也不一定能够忆起。

　　“本君竟然不知，两位神尊之间竟有这些暧昧不清的往事。”

　　溪午的唇上勾着笑意，眼眸深暗了下来，言语之间皆是戏谑。

　　“也难怪灵枷帝神视本君为玩物，从来都没有当回事，而本君却迷茫着奉送了一颗真心，当真是可笑。”

　　“孟小将军说过，这世间最值得你将一颗真心奉送的人就是我，你忘了吗？”

　　溪午冷言道：“你也清楚，那是孟帷所言，不是本君。”

　　余岁温和道：“那么劳烦溪午大人一件事可好？”

　　“何事？”

　　“替孟小将军亲见本君的散灵。”

　　溪午似是骤然想起今日的来意，眼里尽是嘲讽。

　　“神尊真是好本事，可是苦肉计对于本君来说，可谓是毫无意义，就算这样神尊也要去跪九千吗？”

　　“尊荣，地位，神力，尘千错都给不了你。”

　　溪午抬眸对上余岁温柔的眼波。

　　他一袭雪色，踏着清风款款而来，一只手覆在自己的脸上，含着笑说道。

　　“你若是想要，便来同我讨。”

　　唇上落了一吻，余岁阖上一双美目。

　　溪午倏尔宿醉，同他一道在这有些寒凉的晚风中沉沦。

　　不问前尘，只论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