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2、渡神 如是我闻 ...

  •   血淅淅沥沥,不断注入球内。

      原先那球底的血还是如新月般浅淡,眼下弧面已是快要接近上弦月了。

      大量失血让温谨克制不住地颤了起来,她眼前发黑,手也好似快没有知觉一般。温谨不得不咬紧牙关,努力压抑这些反应,苍白的嘴被她抿出一点红润来。

      忽然,她视野一暗,身上被人披上了一件大氅。

      常无为拍拍她的肩:“怎么样?还听得到我说话吗?”

      温谨背倚在神像脚边,怀里抱着那颗太极球,耳旁嗡嗡的响着,像隔着深水一般听不真切。半晌,她慢慢点头:“还不够。”

      常无为看她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叹了口气,将一旁土灶的火堆给移了过来。又以指代笔,双指蘸了蘸掌心的血,继续俯身在地上涂涂画画。

      他嘴唇微动,口中诵念着不知名的口诀,不过是才画了一半,就已经面色惨白。他用另一只手勉力握住发抖的手腕,终于将这先天八卦给全部画完。掌心渗出的血已近乎干涸,他又另起一刀,涓涓血流落在地面,他以此为点,慢慢画出一道切分阴阳的太极。

      待到最后一个鱼眼画完,他顺势坐下,与温谨遥遥相对。

      身后的坤位和温谨背后的乾位倏忽一亮,随即,那以精血为引的太极图缓慢转动起来,周围顿时万籁寂静。

      常无为感觉身体的温度好像都随着那周转的阵法一寸寸冷了下去。

      许是命不久矣,他久违地在这时候想起了他的师父。

      那时他师父在禅房里将自己独自叫来,怀里也抱着这件圣物,周围的血液像是沸腾烧焦了一样,只余下黑痕。

      他大骇之下,就听得师父像是交代临终遗言一样,告诉了他圣物的秘密及用法。

      他当时问师父,为什么不将这些告诉师弟,师父只是淡然一笑,只道天机不可泄露,便溘然长逝。

      还没来得及办完葬礼,师弟便在灵堂逼他将东西交出来。他一头雾水,在常不争咄咄逼人之下,他才知道,原来师弟一直以为师父偏心,即便给了他掌门之位,他还认为师父藏着掖着另给了自己许多宝贝。如今师父归道,他演都不演了,直接将他二人扫地出门。

      他带着常生四处奔波,寻医问药,也渐渐忘却那日的荒诞之言。

      直到温谨那夜扣响了门,他从旧梦中惊醒,陡然想起那些事。也终于明白师父为何说天机不可泄露,又为何没将这些告诉常不争。

      常言仙道贵生,无量度人。

      也许,这便是他的宿命。

      以生换死,以己度人。

      “祖师爷在上,弟子今日以灵魂为引,此生道行尽数——”

      他还没说完,就被一道熟悉的声音打断。

      “……师父。”

      常无为错愕地睁开眼睛,就见常生不知何时盘腿坐着,而他所坐的方位,正是巽位。

      “常生,你——”

      常无为看他掐诀起势,一阵凛冽的风自阵中而起,而他被囿于鱼眼,压根不能起身,只得落下脸,斥道:“胡闹!赶紧出去!这不是儿戏!”

      常生咬破指尖,将血汇入阵眼。

      那张脸明明稚气万分,然而眼神却似古井无波,只一字一句认真道:“我没有胡闹。”

      “您想借兵解之力,助她直上玉京。”常生见他沉默,又继续道,“但想要扶摇直上九万里,还须好风借力。”

      空气中满是浓郁的铁锈味,他望着已近昏迷的温不言,借着阵中盘旋的风,将那颗球轻轻勾了过来,代替她继续填满内部。

      他眼中没有懵懂的无知,就好像……好像对事情的发展心若明镜一样。

      常无为张了张嘴,却不知怎么开口了。

      当年他在这里见常生颇有慧根,便拐了他回去当关门弟子。然而常不争对天资聪慧之人,尤其是他的徒弟,更是如眼中钉般的防范。

      后来他利索地带着常生离开门派,也是因为这些原因。

      下山后,常生更加心事重重。但他无论怎么问也问不出什么名堂,只能闷头猜测是与他那副永远也长不大的相貌有关。

      然而,他猝不及防地从书上了解到常生的过往,才惊觉他那些算无遗策的背后,经历了什么。

      他算不上一个好师父,既没有什么本事,又没有什么经验。

      就连现在,也开不了口让他停下。

      常生与他做了这么多年师徒,哪会不知他这时候心中所想。

      他叹了口气,将已经注满血的球推回原位,又看到常无为逐渐透明化的身躯,果断将一半生机顺着阵法让渡过去。

      说起来,他这次能从混沌中醒过来,确是偶然。

      若不是听到了天外梵音,他或许还深陷混乱之中。

      原以为睁开眼睛,他又会出现在山上那间道房里,没想到是一尊满身灰尘的石像。

      他愣了一会儿,这才开始打量四周。

      角落堆积的各种竹箱,还未尽熄的火星,离奇的太极阵,还活着的常无为,以及双目紧闭,手里抱着个发光球,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昏迷着的温不言。

      还有,身处阵中的他。

      他低头一瞧,自己不知何时踏在了巽位上。

      许是痴傻的他想靠近温不言,跑到了她旁边。没想到这一误打误撞的举动,让他入了阵,借两人生机清醒过来。

      然而局势迫在眉睫,他不得不咽下那份喜悦,盘腿坐下,捏诀入阵。

      至此,阵法已成。

      阵内的风慢慢止歇,满地的血液如同烙印一般,化为焦黑的残痕刻在上面。常生慢慢拖着身子走到常无为身旁坐下,用瘦小的脊背撑住他摇摇欲坠的身。

      “……师父,好久不见。”

      常无为掩唇咳了几下,他艰难抬起手摸了摸小童的头,“为师本来就是要死的,何苦还要为我续一段时间。”

      常生抬起袖子,囫囵擦了擦嘴角渗出的血,“只是觉得,好久没与师父说说话了。”

      “……你这傻孩子。”

      常无为抬头看向神像,反复握拳放开后道:“不去不后悔吗?师父再送一个人上去也还行。”

      “那样太累了。”

      常生背靠着常无为,望向晴空万里的天,轻轻扬起嘴角,露出一个疲惫又释然的笑来,“而且,没有必要。”

      ……

      一片白茫空旷的虚无。

      温谨抬起手,只见手腕白皙光滑,那些纵横交错的刀伤都消失了。

      她记得自己上一秒还在回答问题,而后便意识模糊,直到耳畔传来一阵仙乐,她的身体便不受控地飘了起来,像被羽毛托住一般,风一吹,便飘飘荡荡到了此地。

      一声叹息蓦然出现在她的耳旁。

      温谨猛地转身,只见身侧不知何时漂浮着一团白色的气体。

      【你来了。】

      声音径直钻进了她的脑海。

      她曾幻想过很多次见到祂的场景,要如何说,又要如何问。然而真到了这时候,她也只是凝望着祂,问道:“……为什么?”

      【代价。】

      温谨后退一步,蓦地想起那个祂让自己看到的过去,喃喃道:“是因为我们,许的愿望吗?长生和轮回,就是代价……”

      那团白雾难得卡壳,祂又叹了一声,整个寂静的空间回荡着那经久不息的叹息,像是一场迟来的歉意。

      自祂诞生起,入目所及便是一片苍茫。偶有人间的声音顺着袅袅香烟飘荡上来,说着生老病死,求着平安富贵。几万年,十几万年,也许就这么一成不变的过去了。

      直到有一天。

      他听见了一个故事。

      孩童稚嫩的声音回荡在整个空间。

      祂开始思考祂是谁,祂从何处来,在这没有尽头的时间里,祂的归宿又会落在何处。

      就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湖面,让那万年死水般的心境稍稍泛起了一点涟漪。

      祂投下视线,驻足片刻,为那两个年岁颇小的信徒送上一点祂的赐福。

      或许当下祂还没发觉,然而命运的齿轮已经悄然开始转动。

      大道无情,理应公正。

      祂因故事生出了一点慈悲之心,让天平另一端陡然上升。

      就像阴阳,生死,爱憎,善恶,正反,互为表里。

      被打破平衡的秩序本身,因那点偏颇,也有了一个逐渐强大起来的对立面。

      那对立面叫嚣着要吞噬祂,将唯二被祂赐福的两位人子拖入轮回,一点一滴击溃他们的心神,回收那些神力。

      而祂也因日渐虚弱,陷入长眠。

      等着那不再降临的第四天。

      【……凡事皆有代价,就算给予仁慈,也要付出代价。】

      祂没有形状,但温谨就是觉得祂在温柔且无奈地注视着自己。垂在身侧的手握了握,温谨鼓起勇气开口:“那您……能帮助我们吗?”

      “我只想结束这一切,就算让我付出任何代价都行!”

      【一切因果,皆我而起。如今我力量所剩无几,但还能送你离开。温不言,你还想回去吗?回到那个自由温暖……的异世。】

      “那他们呢?”

      神明沉默了。

      温谨摇头,直通通地跪了下来:“我不知道那些神力是什么,我可以把我所有的一切都给你,求你,求你……让他们有一个好结局,行吗?”

      一阵轻柔的风拉起了她。

      一道光芒从她额尖飞出。

      祂没有回答,但也已经作出回答。

      温谨只觉得自己身子直直下坠,同时耳边传来一道天籁。

      【告诉那个孩子,我很喜欢他讲的故事。】

      视线的最后一瞥,是突兀出现的一团黑雾,张牙舞爪地与白团扭在一起。

      温谨睁开眼,就听得常生在说:“……没有必要。”

      她爬了起来,看见被包扎好的手臂,哑声道:“常道长,常、常生,你们——”

      常生扭过头来,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嘴角微弯,像是久别重逢一样:“欢迎回家,不言。”

      温谨扑了过去,将他抱了个满怀:“抱歉啊,长生,让你等了这么久。”

      她跪在地上哭的声嘶力竭,常生不得不仰着头,控制着手抖,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后背安抚。不管是久,还是不久,他都没办法说出口,只得转移话题道:“你怎么样?有没有见到祂?”

      温谨松开手,哽咽着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悉数告知两人。

      常生松了口气,看向她道:“去京城吧。那里还有人在等着你。在这本书落下帷幕之前,也许还有时间。”

      “那你们——”

      常生搀扶着常无为,跟她一道下山:“我们也许会慢一些。”

      他推了她一把,温谨回头一瞧,两只挥舞的手在向她作别。

      于是她跑了起来。

      跑过祭坛,跑过石阶,跑到那被拴着的马匹旁边。

      那马周围的草光秃秃的,养得它膘肥体壮。

      温谨解开绳索,跨坐上去,也不管会不会骑马了,紧紧地搂住马脖子,朝着它耳边道:“带我去上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2章 渡神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小火慢炖番外中(*≧ω≦) 请多多收藏支持一下吧 【预收直达】 被困新手世界怎么办《如何逼疯一个穿越者》 神仙下凡被坑纪录片《就算是仙二代也要完成KPI啊》 无限流大佬艰难求生《漩涡[无限]》 【推推完结】 《我真不是卧底!》《鱼饵【人外】》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