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田野 “她为我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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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已经过了江阳驿，再有一两日，就能到平山道了。”
常无为看着绵延青山，抖开地图，朝车内喊道，“温姑娘，咱们还有多少干粮？”
不多时，一个青衣女子从马车钻了出来，头上带着帷帽，蹙眉道：“不太多了，充其量也就够三天的份。”
“那估计得绕一段远路了，”常无为指着地图那一角标，“江阳驿和上金驿附近都没有客栈，咱们既然要去山上的话，得采买大量耐存的脯肉粮米备着。”
他说完一抖缰绳，马匹便顺着官道从一侧小路而下。又过了两日，才终于看到在风中摇晃的幌子。
三人进了店，挑了一张最角落的桌子坐下。跑堂忙殷勤过来，正准备问打尖还是住店的时候，常无为从怀里掏出张纸递给店小二：“按这上面的准备，送到门外那匹灰棕马，车前挂着一对竹蜻蜓的马车上。”
小二扫了一眼，“东西有点杂，劳您稍候，约莫小半时辰就能齐备上。”
他说着正要走开，却被一道女声叫住，“再上几个招牌菜吧，清淡些的。”
“好嘞！”店小二三步并两步跨进厨房，又拎了壶凉茶并几碟下酒菜过来摆上，“这是小店自个儿腌的，不值几个钱，客官慢用。”
常无为给常生倒完花生米，让他在一旁坐着边吃边玩，正准备趁这点功夫与温姑娘商讨些事，却见大门熙熙攘攘，好几队商户鱼贯而入。
“小二，来两壶好酒！”
其中几人在常无为旁的桌子落座，点了一桌菜后便就着送的小食胡侃打发时间，聊着聊着，其中一人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起这个，咱们陛下最近不是新封了位国师吗？”
“是有这么回事，”其中一人往嘴里丢了颗花生米，边嚼边道，“可这跟你又有什么关系！难不成你认识？！”
那人抛砖引玉，正是想引出这句话，他吹嘘道，“哎呀不瞒几位哥们，这位国师，我还真认识。”
“真的假的，我听说那国师是个苗人，虽然古怪，但医术好的不得了，进宫才一两日，陛下的病就好了大半，当场封了国师。”另一人泼冷水道，“你要有这门路，早升官发财去了，何苦跟我们一起跑商。”
“朱兄此言差矣，”那人脸上笑嘻嘻的，“现在没门路，不代表以后也没门路啊！我特意从京都跟你们南下，不正是为的这条路吗？你们都没见过这位国师吧——”
他拿起桌上的酒，咂了咂才继续道，“我见过！”
那时他正在朱雀大街溜达，盘算着要去哪个温柔乡里消遣，视线里闪过一个头戴面具，穿着怪模怪样的人。
他总觉得这衣服有些眼熟，好像在哪见过，但一时半刻想不起来，索性跟了上去。这一跟，便跟到了皇城门口。看他拿出皇榜，进了宫，那点子聊胜于无的好奇心终于磨灭，转头醉倒温柔乡。
等他醒来，发现都过去两日了。一回家，迎接他的就是劈头盖脸的一顿毒打以及断了零用。
他一气之下出门买醉，却发现街头巷尾都在讨论国师。细听之下，原来是有位高人接了皇榜治好了皇帝的大半顽疾，特封国师。听说那国师从不摘下面具，就连赐宴当天也都戴着。有人说那面具底下是鬼怪之相，也有人说是张神仙面容……
他听到这里，转念一想，这不就是朱雀大街看到的那怪人吗？没想到摇身一变，竟成了国师。
也不知是哪根筋搭对了，他忽然想起那人身上的衣服出自何处，酒钱都没付就急匆匆跑回家翻出了他祖上的札记。果不其然，他祖上曾去南边收三七时误入迷瘴，被一寨子路过的村民给捡了回去，但语言不通，最后也没什么下文。
纸上寥寥几笔画出替他治好病的恩人，旁边还有一行小注，言子孙后代若能碰到他们，定要结草衔环以报救命之恩。
上头的衣物正和他前几天遇见的人一模一样，甚至那面具也都一模一样。他看得心头火热，左右被断了银钱，要是去一趟能搞到什么消息，不愁没有富贵的路子，若是没有，也没什么损失，他也能在父母面前装一装孝子。
于是他抄起那札记，火速联系上南下的客商，搭了个车，直奔上头记载的地点去了。
三杯酒下肚，他已然胡言乱语起来：“等找到那寨子，保管哥几个跟着我吃香喝辣。”
“好。”其他几人不以为意，但也没灭他的威风。
“怎么了？”
常无为看她指尖发颤，连茶碗都快端不住的样子，不禁侧了侧头，瞧她视线直勾勾的盯着旁边那桌的人，“那几个，有什么问题吗？”
“没，”帷帽女子摇了摇头，“只是好久没听到京城那边传来的消息了。到头来，他还是……选择了那条路。”
没想到隔壁桌子有人耳朵尖的很，听到京城几个字就拎着壶酒，自诩风流地踱步到这边。
“京都的事，我不说知之甚详，起码也算知道个七七八八。姑娘想知道什么，在下尽可悉数告知，只求姑娘能——”他原先一进门就瞧见这桌坐着位曼妙女子，虽带着帷帽，但从身形来看，定是个美人无疑。所以瞧见他们旁边有张空桌，便急不可待地赶了过去，生怕被后来的人占了。后头又借着酒性，吹嘘天南海北的奇谈，希望能博美人关注。
然而他还没说完，一柄小刀赫然立在他手指头前，差分毫就能刺穿，他偏头看去，一个孔武有力穿着道士袍的络腮胡子正微笑着看他，手还握在刀柄上没收回去。
他那色胆顿时就破了，讪笑几声找了个台阶灰溜溜地走了。只是隔壁桌时不时拔高几句嗓门，流出几句京城轶事妄图引起注意，却被那五大三粗的护花使者挡得严严实实。
吃过便饭，店小二说东西已经装箱完毕，购的另一匹马也已经系在车上了，三人赶紧从那如狼似虎的眼神中脱出身来，驾车离开。
马车沿着田埂慢慢地走，一望无际的田野里，几个带着斗笠的农户忽隐忽现，在青黄麦浪的欢送下，他们离平山道越来越近。
常生趴着窗边，双眼无神，直到看到某处，突然咿呀叫了起来，女子还没反应过来，他就一把掀开车帘，要不是常无为眼疾手快，搂住了他，指不定人早已跳下了马车。
“跑什么呢？”常无为拍拍他的小脸，问道。
女子也掀帘出来，“不知道，他好像看到什么东西被刺激了。”
常无为环顾四下，两侧除了稻禾再不剩其他。只前边跑来几个孩童，手里个个举着五彩的纸风车，哗啦啦的转着，嬉笑声响彻整个田畔。
那女子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她顿了顿，“这个简单，我撕张纸去。”
她说着转身进了车厢，常无为一拍脑袋，后知后觉自己竟没给早慧的徒弟一个充满童稚的童年。
“师父……”
常无为“诶”了一声，自打到了京城，常生是越发沉默了，许久都没听他喊过自己了。他满眼欢喜，摸着常生的头安抚道：“乖徒，温姑娘做风车去了，很快就——”
“师父。”常生抬起头，指着那开阔的麦田，喊道。
“师父在这里呢！”常无为哭笑不得，掰过他的手，指着自己道，“你这小没良心的，又不认得师父了？”
青衣女子攥着纸风车出来，正巧听到这些话，她站在车头，朝着那边望去，风带起一角帷帽，她抬手按住，忽而看到田野后隆起的小山丘上开满的花，脑海中闪过常生的那些记录，她记得出了平山道后……
她本想告诉常无为的，但看着常道长不厌其烦地将常生指着山丘的手转向自己，话便断在喉咙里了。
“呀！让温姑娘见笑了。”常无为抬头，笑呵呵地接过纸风车塞到常生手里，恰好这时马车驶过一段距离，那小山丘也看不到了。
常生也不闹了，绷着脸盯着手里的风车，安安静静呆在他的怀里。
常无为这才得了闲，就着之前客栈被打断的话继续道：“温姑娘，等送你们到了祭坛，我想回师门一趟。”
他抹了把脸，“不瞒你说，我这一路都在想这件事。如今都快到破庙脚下了，我也终于拿定了主意。”
“常道长——”
“温姑娘，其实你也没把握对吧！”常无为抬手止住她的话头，望向虚空，苦笑一声，“想要找一个看不见摸不着，虚无缥缈的存在，这太过无稽了。但是我愿意去赌这么一个可能性，只要常生能够结束长生。”
“我师门有件圣物供于三清殿内，据我师父所言，”他说到这里笑了一下，“说是能沟通天地之物，我本来都不记得了，直到你来的那夜，我做了个梦，忽然想起了这些事。”
那时，他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开门才发现门外站着的黑衣人竟是许久未见的温谨。身形狼狈，脸色惨白，明明脸上没有一滴泪，整个人却十分哀恸，像是经历了一场生离死别。他吓了大跳，赶紧叫她进来，又顺手给她端了杯热茶暖暖身子。
她像是许久没喝过水了，甫一入口就呛个不停，那憋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在咳嗽中滚滚而下，常无为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好也跟着她蹲下道：“我听说将军府今日从宫中接了……你，宫里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外头都在传你死了？”
她听到最后一句，脑海里一直紧绷的那根弦一瞬间就断了，她死死攥着身上的黑衣，几度张嘴想要说话却泣不成声，良久，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来，“我，我……她，替我，死了。”
“她？那位谢岑姑娘吗？没听说宫里传丧啊！”
她死死咬着嘴唇，殷红的血慢慢渗出，仿佛只有感受到身体上的痛楚才能减轻丝毫心理负担，“……不是她，是我。”
常无为听得稀里糊涂，然而更夫的声音却让温谨如临大敌一般，她紧紧抓着常无为的衣袖，恳切道：“常道长，我和常生必须得去祭坛，请你帮帮我们。”
后半夜，常无为总算弄懂了原因，他蓦地想起那个被中断的梦，又想起欲言又止的温谨，感觉一切都像是冥冥之中有预兆一样。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常无为将手中的筊杯一掷，车前板上两片牛角阴纹朝上，他连掷了三次，结果皆是如此。
“怒杯。代表否定，不可行。”他收了那两枚牛角，“温姑娘，我掷了一路，都是这个结果。祂并不愿意我去师门。”
“那您——”女子捏紧了手心，像是在说给他听，也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一样，“……也许咱们不需要那件圣物呢！我之前在祭坛的时候，就——”
“谢小子都已经当上国师了，咱们时间不多了，有备无患总是好的。”
“而且咱们所做之事，正是要逆天而为，卦象不让去，那就一定要去。”他摆摆手，一脸轻松道，“温姑娘，放心。我就是回一趟师门，出不了什么问题。”
“道长……”
隐在皂纱后的面容一顿，她应该要说些什么的，但她发现说什么好像都太过无力。
这个计划不需要常无为吗？
需要。
她不需要那件圣物吗？
她……不知道。
但心里有一个强烈的声音告诉她，需要。
一切都好像显得徒劳。
察觉到这一切的常无为，像个长辈一样摸了摸她的头：“如果是天命的话，我早就该死在平山道了，如今多活的日子，怎么不算赚到了呢！她为我们赌上一切，我想我们也该无愧她的牺牲。”
在希望的田野上
作者有话说
第109章 田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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