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喑声萃鳄》海沉珠

107、第 107 章

　　景山公园门口有一行从神武门过马路的游客，武成晚看的并不是那个方向，陈萃应该是坐公交车来的，他等了有一会儿了，西风如刀，他双手插在口袋里，安安静静的看着对面干枯的银杏树。

　　他率先听到的是那串脚步声，侧目望过去，陈萃穿的有些臃肿，雪团儿一样，不懂时尚却很听话，裹得那样严实。明明是要登高的。

　　“不好意思，来晚了。”陈萃喘着气跑过来，头发凌乱着，还不到要双手扶着膝盖大喘气的地步，他就是着急，没赶上上一班车。

　　武成晚摇头，他俩到售票口买票，进了门沿着正对面的右手边走去。武成晚压着步子，听陈萃的呼吸声，匀了，才稍稍提速。陈萃连去故宫的钱也要省，说景山公园一样能看，学生票约等于不要钱了。忒抠儿了点。按陈萃的说法，在赚不到很多钱的情况下，就要一点一点的抠出来。武成晚才知道原来所谓的手头紧是这样的紧，一粒米也不肯掉。

　　他问陈萃冷不冷，陈萃有劲儿的摇头，武成晚只短暂的将陈萃的手握了下，觉着温热，就继续前进了。

　　陈萃这是在对他进行拉练，实际他并不爱运动，一则学业繁忙，二则他是极松散的。刚开学那会儿，陈萃军训完叫他一起爬长城，他拒绝了陈萃，陈萃从来不会因为他的拒绝而生气，只会问为什么。他说远。陈萃认为这个距离他们是可以克服的，武成晚说克服不了，没什么好去的。陈萃那时候也不粘缠他，不知道多说几次他也许就去了。陈萃跟同学一起去的。武成晚是后来知道的。陈萃就去了那一次，再也不嚷着要去长城了。武成晚揶揄陈萃，说你已经是好汉了。陈萃反过来说他，怎么那么懒啊。

　　他只道，我就是懒的。

　　这一路树木渐显萧索，风卷着，直让人缩脖子。

　　武成晚听见陈萃问，“回去的车票买了吗？”武成晚点头，陈萃的身份证也在他这里，他买了寒假回去的票，是两张下铺。

　　陈萃搓了搓手，看不出要归家是什么心情。

　　下午的日头亮堂着，无论脚程快慢，登上万春亭是无需费功夫的。武成晚从包里掏水给陈萃，嫌重他也只背了一个水壶，不到一升的容量，水还温着，陈萃双手捧着喝了一大口，然后递给他。他就着陈萃喝过的地方，斜眼瞧陈萃。陈萃脸红扑扑的，冷不丁把水壶夺过去，用卫生纸擦了擦瓶口，擦干了方又递还给他。

　　他笑陈萃，口水都吃过了，还脸红这个。

　　陈萃来回找中轴线，等着落日夕黄的光铺在巍峨的故宫上方。武成晚站着没动，等陈萃朝他招手，他慢悠悠的走过去。这天还是星期三，陈萃下午这会儿没课，武成晚是逃了课，他手上有陈萃的课表，方便两人碰面。

　　白昼短的可怜，太阳西斜的也快，他们站在一处，等余晖铺满眼前的天际。陈萃眨眨眼，想要记住这一刻。武成晚不动声色的牵陈萃的手，因为周围没有人，陈萃肯给他握。薄又宽的手掌将陈萃的手牢牢裹住，陈萃惊讶的看他，小声问说：“怎么，牵那么紧？”

　　武成晚不回答，一旦回答势必就要松手，他只把陈萃握的更紧，陈萃掩耳盗铃的往下拽他的衣袖，好使两人的手都团进袖管中。“这样，就好了。”陈萃感到满意。

　　很快两人一道坐火车回家过寒假，先是回了武家，陈萃说要自己去转车回家，武成晚留住陈萃，他要送。

　　摩托穿梭在凛冽的寒风中，陈萃抱着武成晚的腰，不知道风有没有把他刮穿。

　　到了村口武成晚就没再走了，陈萃站在车前跟他说拜拜。他让陈萃站着，给陈萃戴他买的雪白的毛线帽，海军蓝的围巾，还有一双挂脖手套。陈萃露出一双潮湿的眼睛，风吹的，湿漉漉，明晃晃地，一颗小痣乌黑乌黑。

　　“白色不耐脏…”陈萃刚开口，武成晚就知道他要这么说，成天见儿的黑蓝灰，武成晚朝陈萃比了个手势，意思是可爱。陈萃自己拽了拽帽子，不说了，又站着不动。武成晚不会先走，怎么会留背影给他呢。半晌，陈萃扭捏的开口，说：“谢谢你。”

　　武成晚问陈萃干嘛跟他这么客气。陈萃手指头搅着挂绳，拧巴的紧。武成晚颇有耐心的等陈萃补充说明。陈萃憋一路了，倏地凑到他耳边，挤出一句：“谢谢亲爱的。”

　　说罢就想跑，他倒快，武成晚手比他还快，死死将他攥住。陈萃小幅度的挣扎，怕被过路的人看见不好看。武成晚虎口都要磨白了，撒了手，陈萃就跑了，不撒手，哪还能等到下一句。陈萃就这样欺负人。

　　武成晚给了陈萃一个眼神，陈萃立时噤声。他尝试松手，察觉到陈萃的意图，继而又收紧了力度，陈萃闷哼一声。他不得不对陈萃摇头，警告陈萃不许跑。

　　不听话。

　　他用食指戳了下陈萃的脑门儿，陈萃眼仁儿清亮，射出灼灼的光，又拧了下，含含糊糊地说着：“我要回家。”

　　他一手锁着陈萃双手，一手指指自己的耳朵，而后在陈萃掌心写道——叫。

　　陈萃嗫嚅着，双唇干燥，起了细小的褶皮，印在武成晚耳垂上，形同静电般一闪，急促的重复道：“亲爱的。”

　　武成晚像是笑了下，也就松开了他。他不再跑，武成晚让他别把东西落了，又让他过两天上镇上来玩。陈萃重重点头。

　　陈萃回家后跟陈丽梅吃了顿饭，陈丽梅问他大学好玩吗，是不是跟高中不一样。陈萃说好玩。陈丽梅看他面相不再那般凄苦，放下不少心来，她还是忍不住用食指敲了敲自己的左手手腕，意思是问陈萃，还会再有那种想法吗？

　　陈萃怔了下，他已经很久没有再那样想过了。这半年来，他过上了一种从未想过的生活，原来上学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痛苦。他想像他这样的人注定要修一门逃离的课程，无论是逃离家庭，还是逃离这片土地。终有一天，他发现世界是那样大，大到江河湖海山川大地没有一处有他的足迹，他又发现世界是那样小，小到他被困在这具身体里。恐惧使他战栗，在不了解自己的上限时，他就过早的接触到了他的‘下限’。没有一个人能清晰的了解一个人，漫长的生长过程甚至会让人蒙蔽自我，混淆一切。是想要结束生命还是想要结束痛苦。

　　他说：“不想。”

　　陈丽梅松了口气。她盼他不再如弱柳，快快长大，坚强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