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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冷漠的本质 ...

  •   趁着周末,方亦秋回了趟大院。

      几个园丁工人在花园里忙碌,走进客厅却没找到一个人。

      佣人阿姨从厨房迎出来,道,“我今儿弄了些鲜嫩的芽菜,打算做个豆腐汤,开春吃这些,养肝疏郁。”

      方亦秋点点头,问,“我妈呢?”

      “后门口坐着呢,说清静清静。”

      “我去看看她。”

      “她好像心情不好,小姐,您正好劝劝。”

      方亦秋有点疑惑,循着走过去,见傅曼坐在后门口藤椅里,腿上盖着毯子。
      傅曼对她要求高,对自己也是一样,一直保持规律的运动清淡的饮食,五十多了,身材从没走样,以前方亦秋还总是觉得她年轻,跟小时候记忆里都没太大差别,这会子望过去,却不期然觉得她好像老了几分,从来都一丝不苟的头发也有些散乱。

      “妈。”

      傅曼扭回头,方亦秋过去搭住她肩膀,笑说,“您怎么了?上次回来就觉得您好像有点魂不守舍,有什么事吗?”

      傅曼笑着摇头,“挺好的。”

      方亦秋也没立刻追问,站在她椅子后帮她理了理头发。

      “妈妈是不是有白头发了?”

      “……好像有,但是不明显,看不太出来。”

      “五十出头的时候还不显,现在眼看着快六十了,一下就觉得老了。”

      “哪儿就快六十了,不还没到五十五吗?”

      “也就几年的功夫啦。”
      傅曼声音里有一股淡淡的惆怅。

      方亦秋没作声。

      “哦对,前几天亲家母还给我打电话,”傅曼道,“拉拉家常。也多亏她,工作那么忙,还要操心你和从京的事,还要想着安抚我和你爸爸。”

      “孟妈妈一直很周到。”
      方亦秋说。

      “是了。”
      傅曼拍拍她的手,“以前我和你爸爸聊过几次,都想不通,商家那样的高门大户,怎么指定要跟我们家结婚,这阵子我才渐渐想明白了,不为其他,是亲家母实在喜欢你,早就看中你了。”

      “要我说,姓方的这上上下下,都得给你磕一个头,”傅曼突然冷冷地说,“你一人得道,他们全部跟着鸡犬升天了,一开始还虚情假意地来恭维,日子长了,个个倒都觉得理所当然似的。”

      母亲傅曼从来都温温柔柔的,这突如其来的一下,把方亦秋吓了一跳,她心惊地笑笑,“您怎么突然说这些?他们是他们,咱们管不了,也不要去想了吧。”

      “是管不了。”
      傅曼说。

      方亦秋心下觉得怪异万分,又陪她待了一会儿,就去厨房找佣人阿姨,问,“阿姨,我妈到底怎么了?”

      佣人阿姨欲言又止,“……你妈妈说了,不让跟你说。”

      听这话,是真有很严重的事情发生了。
      方亦秋脑子里立刻闪过许多灾难的假设,眼眶都酸了,“到底什么事?”

      阿姨左看看又看看,把厨房门关上,才压低声音说,“你爸爸外头有人了。”

      晴天霹雳,方亦秋呆住了。
      她怎么也想不到。

      佣人阿姨也同样很想不通,叹说,“小姐,我是在你出生前就在方家干活了,一路看着他们走过来的,你爸爸以前是个很好的人,你也知道,你爸爸这一脉在方家排不上号,空有一个名头,实际上过得也就是寻常人的日子。”
      “可是夫妻俩互相扶持,你的教育、家里的开支,任何重大的决定,都是有商有量,彼此和气恩爱,我旁观着都觉得好。甚至,你妈妈曾经说,这样也挺好,女儿乖巧,丈夫真心,寻常日子也是好日子。”

      “这两年家里好起来了,他应酬也多了,认识些不三不四的人,开始夜不归宿。”

      方亦秋脱力地慢慢倚靠住案台,“……什么时候开始的?”

      “去年。”

      她跟商从京结婚之后。
      她无法不跟自己联系起来,是她听话和商从京结了婚,让方家上上下下好了起来。
      出人头地一震门楣。
      爸爸出轨。

      “上个月,有女人打电话来,你妈妈接到了,这才知道的。方家也有人早就知道了,却替你爸爸瞒着,看你妈妈的笑话。”
      佣人阿姨说,“私下里我也劝过你妈妈,看开一点,都这么大岁数了,他要折腾还能折腾到几时?”
      说到这儿,佣人阿姨也恨急了,要抹眼泪,“可是你爸爸真过分啊,听说,他想要在外面再生个儿子。”

      方亦秋睁大了朦胧的泪眼,不可置信,“……什么?”

      阿姨在方家干了半辈子,算是半个家人了,说着忍不住哭了起来,“我都痛心,怎么能这么不是人呀,好好的一个家,他还回来跟你妈妈吵架,好像你妈妈亏欠了他什么似的,没给他生个儿子。”

      方亦秋仰脸痛苦地闭了闭眼,眼泪顺着流到鬓发里。

      -
      回到婚房。

      珍姨给她端茶倒水,小心翼翼地问,“太太,厨房来问,是不是不用准备先生的餐食了?”

      那天在二楼客厅不欢而散之后,商从京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不用。”
      方亦秋没抬眼,“这阵子家里应该都只有我。”

      “好的。”

      珍姨也不明白。
      那天晚上在楼梯上,她给太太穿鞋,商先生站在几级台阶下看着,眼里明显是有情的,她是过来人,自认为看得分毫不差。
      珍姨甚至觉得,如果她这佣人不在场,商先生都要来亲她了。所以她伺候太太把鞋穿好,立刻就转身走了。

      也没听到吵架,商先生怎么突然间又不回家了呢。

      方亦秋歪靠在沙发里,手撑着头呆呆地望着窗外。
      春天要来了,外面花园里明显多了一层浅浅的嫩绿,芽儿一般脆弱,却似是能感受到地底下隆隆的万物复苏的前奏。
      汹涌着,即将以摧枯拉朽之势破土而出,于惊雷中摧毁一切行将就木的腐败。

      她今天回大院,本想回去看看母亲的状况,也许,也许能提一提她想离婚的事。
      可是……

      她必须要立刻开始为妈妈离婚做准备。
      收集证据,公证财产,稳住妈妈,瞒住方孝成……
      这务必要人来帮忙,有谁能帮她呢?
      尹铮?
      大院里的哥哥,应该不会拒绝她吧。还有舒凝,她工作太忙,还要应付家里,不太好麻烦她。

      还有谁呢还有谁呢?

      她还有手上的案子自己的官司要忙。
      已经提告了,下周就会开庭。
      她不知那位曾经骚扰她的当事人会是什么反应,她也必须要规避风险……

      要怎么做怎么做?

      方亦秋急切地想。
      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自问。

      -

      商从京在东山壹号院的大平层住了一周,热闹的派对也开了一周。

      周日这天下午,他从宿醉中醒来,赤脚踩过满地狼藉去开门。

      四位打扫阿姨上门,看到这满目疮痍,二话不说马上就开始工作。

      商从京回主卧洗澡换衣,喝一杯冰水,原地怔了一会儿,去书房拿了电脑出来,开始加班。

      秘书发来了下个月的日程,他一一确认。又回复邮件,看企划案,把下周要着重跟进的事项过了一遍。

      商延信以前跟孟青慈私下里说过,本以为商从京这个爱玩的性子,工作了之后只会敷衍了事混日子,谁知,本科实习的时候他就很上进,后来去美国读研,还早早修完课程提前拿到了学位。
      也不是一味死读书,吃喝玩乐一样不落,劳逸结合反而很健康。
      他向来不守规矩,放在工作上,也有种不落窠臼敢于推陈出新的魄力。

      虽然由此招致一帮守旧派的不满,底下人也对他脾气太差颇有微词,但总的来说,工作这短短几年,他已经成为了新生代青年的代表人物。

      商延信从不跟他说这些好话,对他时常只有冷脸。
      他和孟青慈夫妻俩对商从京一向很严格,方方面面管得很细,也不知是他们管得太多导致了商从京一直很叛逆,还是说因为商从京叛逆导致他们不得不严加管教,如此一重叠一重,如今他长大了,关系陷入僵局。
      彼此间很难正常交流。
      商从京常常一开口就是挑衅。

      孟青慈偶尔也跟商延信说,“咱们是不是该撒手了?眼看着从京都结婚了,说不定过不了几年他自己都要当爸爸了,咱们也该把他当大人了。”
      商延信只是冷哼,“你看他对秋秋的样子,像是长大了吗?”

      孟青慈叹气,“我只是担心,咱们逼得越紧,他对秋秋反而越抗拒。”
      聊到这儿,孟青慈不由挂念起方亦秋。
      自商从京搬回婚房,还没去看望过他们小两口。

      商从京忙完工作,把电脑一合。
      保洁阿姨把狼藉碎片堆到玄关。

      楼下以前是郁小麦的家。
      自她和郁景明结婚搬到美国之后,楼下就挂牌卖出去了。

      像是打算永远不回来了。

      以前常在这里开派对,那时候他和郁小麦方亦秋三个人总聚在一起。
      郁小麦古灵精怪,常常逗笑他,方亦秋不爱玩,也总是不愿扫兴,笑笑地陪在他们身边。
      他和郁小麦经常吵架,一言不合就彼此面红耳赤,时过境迁,他早已忘了吵架的原因,只记得当时自己常常觉得不愉快。

      方亦秋是个老好人,事后总劝他要对小麦温和一点,不要耍脾气,他从没听过,于是,经常是方亦秋营造出一个好氛围,郁小麦给他铺台阶主动跟他讲和,他才愿意翻篇儿。
      他从来不会低头。

      现在见到小麦的话,也许他能够更成熟一些吧,像个成年人一样跟她寒暄聊近况。

      商从京有点意兴阑珊,起身从茶几抽屉里翻出个打火机,想点烟,找了一圈没找到烟盒。
      他站在那儿,闭着眼仰脸深深吸了口气。

      他仍然记得那个燥热夏天的混乱。
      那年他20岁。
      先是他的父母突然要他和方亦秋订婚,不容置喙的态度,还告诉他说方亦秋已经答应了,他得知消息立刻去找小麦,很想跟她说点什么,也许是想告白,也许是想问问她对他有没有一点感觉,他搞不清楚,总觉得他自己还懵懵懂懂的,现实却突然被摁了加速键,一切洪流一般地压过来,马上就要把他们像摆棋子儿似的,撕扯开来一个个摁到专属的位置上,不由分说。
      而他还未曾开过口。

      然而,到了郁家,郁景明不动声色地建议他不要乱说话,他说,“小麦当你是朋友。”
      他一下像被扼住了喉咙,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过了没几天,突然又传出郁小麦要和她哥郁景明订婚的消息。他清晰记得当时自己的震惊与错愕。也许是想给自己一个交代,也许是还抱着一线希望,他在圣诞节约了她见面。
      却当面从她口中得知,她早就喜欢景明哥,并且去年夏天在纽约已经和景明哥在一起了。
      他立刻想起,去年夏天他从洛杉矶飞到纽约找她玩了几天,期间还因为谁拎包的小事跟她吵了几句,他还想,郁小麦怎么就不能对他撒撒娇呢。

      一想到那时她就已经和郁景明在一起了,恼怒酸涩和耻辱便齐齐涌上心头。
      怪不得那时候她古里古怪总是走神,怪不得他觉得好像距离她越来越远了。

      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两个女孩把他玩得团团转。方亦秋早就知情,也知道他喜欢小麦,却不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告诉他,她们两个女孩子总是凑在一起说悄悄话,只有他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方亦秋。

      商从京咬紧了后槽牙。
      小时候总觉她温柔,不折不扣的乖乖女,渐渐地,这些年他才发现她冷漠的本质。

      她好像没有感情。
      他早就应该看明白的。
      小时候,不管出什么事,她总是能够第一时间冷静地开始善后;他和郁小麦张罗着去哪里哪里玩,她也从不参与,眼里只有学业和前程;最不可理喻的是,突然被长辈要求和他这个朋友订婚,她竟然也能够毫无芥蒂的答应,好像从来没把他当朋友过。

      订婚之后,他在美国读研。
      长了几岁,他渐渐明白了方亦秋的处境,明白了方家对她的期许,商家父母提亲,她不得不答应,否则,方家家族上上下下能把她生吞活剥了。
      可是,那恨意却无法驱散。
      旁的男人也就罢了,没有感情的联姻嘛,可偏偏是他商从京,她竟然也毫无波澜,能够毫无心理障碍地跟他过假面夫妻的生活?
      十几年的朋友情谊又算什么呢?

      每一次,每一次两个人以新婚夫妻的姿态站在长辈面前,不管他心里如何翻江倒海,旁边的方亦秋永远都温柔沉静波澜不惊。
      用那种事不关己的眼神看着他,好像他真的只是一个毫无关碍的联姻丈夫。

      明明以前的她那样温柔可人,那样听他的话,他让她往东她不往西,郁小麦都说,秋秋最心软了,你不要老是欺负她。

      这样一个方亦秋,上周还跟他谈判,说要约法三章。
      她真适合当律师啊。
      明明未施粉黛,坐在昏昧的客厅里,看上去素雅又柔弱,跟他说起话来,口吻却是那样冷静那样公事公办。

      商从京烦躁地舔了舔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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