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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25章 我真的好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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坊间传闻是真的,黄河的水很深,她抓着男孩游到岸边,浑身的力气全部用完。
水不停地往身体里钻,她挥动着手挣扎了一下,发现越挣扎越痛苦,大口的水往喉咙和胃里灌,咳不出来,肺里燃起剧烈地撕裂和灼烧感,水还在拼命的往耳朵里钻,脑子感觉要爆炸。
周围的声音在逐渐消失,整个世界好安静,好安静……
她睁开眼睛,天空特别的蓝,水也不凉,刚才飞过去的是鸟吧……
意识逐渐微弱,都说人在濒临死亡的时候会看到走马灯,它会回顾你人生中重要的片段。
周周什么都没看到,那些痛苦地,荒谬地,无法重新来过的事情也不愿意再去回忆。
头晕目眩,一片漆黑,这时,眼前突然飘出一堆彩虹泡泡,这一个泡泡里是在给程秋过生日的画面,另一个是校庆看他打架子鼓,这一个又是他在餐厅门口放烟花……
是的。
她喜欢程秋。
只是两人各方面的距离悬殊太大,她一直埋在心里不敢说出口。
周周缓缓抬起手,刚触碰到,‘波’地一下转瞬成空。
眼角有泪水滑落,人生中几个为数不多的幸福和快乐都是程秋带给她的。
可程秋走了,未来他们之间的差距只会越来越大。
相比于经历的痛苦,那些美好记忆不足以留住她。
周周笑了笑。
如果人真的有下辈子的话,老天爷能不能看在她这辈子过得这么苦的份上,还让她遇见程秋。
求求了。
慢慢地,突然就不痛苦了,就好像躺在柔软的大床上,逐渐深睡,特别舒服。
“今天上午,一位高中生救起落水男孩后溺亡……”
所有外界报道和亲眼看到的人们都说周周是体力不支溺亡的,她是救人的英雄。
在岸边的人把男孩安全拖拽上去后,她松了一口气。
去年眼睁睁看着男孩从这跳下去自己却没能力救援,她一直在懊恼,这次终于是挽救了一个家庭。
她早就体力透支,水淹没脖子,呼吸困难。
松开抓在岸边的手,那一刻,像奔赴自由一样,垂下手臂,任由河水淹没,下沉……
——我死了以后,还会有人记得我吗?
——算了,管不了那么多,总之,我解脱了……
救援人员打捞了一下午,救起她的时候,已经没有了体面的面容。
白布盖上,被抬上车。
——
女人为收到两万块的转账信息高兴地买了几个菜,午饭还没刚吃两口,接到医院电话。
二院的停尸房和住院楼离得很远。
女人一路跑着哭着。
男人站在门外不知道什么滋味,那滴泪是真的因为失去孩子而哭还是因为失去了一个能哄骗到钱的提款机。
至于是哪一种原因都没关系了……
刘洧一:“爸,姐真的是溺亡吗。”
男人瞪了他一眼:“新闻都说了!”
俞州市政府追授周周为‘新时代雷锋楷模’,又得知她家境不好,有个弟弟要做心脏手术,出钱为其免费治疗。
一中发布讣告:
我校优秀学生周周,为勇救落水儿童不幸离开,全体师生在此悼念周周同学!
————
程秋半夜被电话吵醒:“喂,妈。”
方意刚吃过午饭:“之前给你过生日的女生是不是叫周周。”
听到‘周周’两字,程秋一下清醒了许多:“怎么了?”
“你去看我给你发的微信。”
新闻日期是三天前。
——一名十六岁高中生……
——救人溺亡……
——市一中重点班……叫周周
太突然了,视线逐渐模糊,眼泪一瞬间‘唰’地落下,程秋十指麻木,手机没拿稳掉到地上。
方意吓了一跳:“怎么了儿子。”
程秋心痛得绞在一起,放声大哭。
方意吓了一跳:“儿子你怎么了!”
“妈你为什么才告诉我。”
方意不知道什么原因:“新闻刚发出来,我看这名字觉得眼熟……”
难怪物流到了一周却没人取,他以为是她忙得没空。
他嘴唇颤抖:“我要回国。”
程秋这个反应,方意察觉出了问题:“我来给你买票。”
程秋坐了次日最早的一趟航班。
挂了电话后下床收拾行李,一个没拿稳,行李箱从柜子上掉下来砸下来,程秋慢慢蹲下身,一开始肩膀微微颤抖,随后偌大的房间可以看到少年蜷缩在地上痛哭。
————
程秋赶上了追悼会。
方意不放心,开车送他到殡仪馆。
程秋从没想过自己这辈子第一穿黑色西装是为了参加他暗恋的女孩的葬礼,拿上鲜花刚下车,眼泪控制不住地流。
方意赶紧下车扶住他,轻声询问:“需要陪你一起进去吗。”
他摇头:“我想要自己去。”
程秋和前来送行的市民一样,在厅外放下鲜花。
殡仪馆的墙上挂着‘深切缅怀周周’的条幅。
棺木放在中间,上面是遗照。
在场的亲属只有周亦桉哭的最悲痛,他被陈婷扶着不让靠近。
昨天落地机场还是小雨,今天烈阳高照。
程秋站在门外,盯着周周的照片看了一会,耳边是不同的啜泣声,他目光呆滞,有种恍惚的感觉。
他该怎么告诉别人那是他喜欢的女孩,他想进去离她更近一点,可除亲属以外不让靠近。
遗体告别结束后,市民纷纷散去,由工作人员把遗体移去火化。
休息大厅外,火化信息大屏上显示着逝者的信息。
序号:1
逝者姓名:周周
性别:女
休息厅:长宁
炉名:祥安
状态:火化中
程秋看到最后三个字彻底崩溃,不是之前的痛哭,他只是安静地坐着,泪流满面。
“你认识我姐吗。”周亦桉突然出现在身后。
听到声音,程秋缓缓抬头:“认识。”
“能出去说会儿话吗。”
程秋缓缓站起,头重脚轻,差点跌了一跤,周亦桉眼疾手快抓住他:“没事吧。”
他摇摇头:“没事,走吧。”
外面没有公共座椅,周亦桉指指台阶:“坐这?”
“行。”
两人并肩而建,沉默了十分钟,周亦桉先开口:“今天的天气真是好的让人生气。”
程秋低着头没有回答。
“你是我姐的朋友吧。”
程秋:“你对我一点印象都没有吗,咱俩见过面。”
周亦桉一愣:“什么时候。”
“在药店,去年暑假的时候,我正跟你姐说话被你打断。”
周亦桉回想着,有这个印象。
“既然不记得我怎么猜出来我是你姐的朋友。”
“感觉。”周亦桉说,“或许你就是那个她在英国留学的富二代朋友。”
“你姐告诉你的?”
“我只知道她给富二代朋友过过生日,但英国留学不是她说的,是这个。”周亦桉从兜里掏出一张明信片。
程秋愣住:“怎么在你这。”
“我姐的手机在我这,快递员打电话来的时候是我去取的。”他顿了顿,眼圈已经通红,叹口气问,“你喜欢我姐对吧。”
这个深埋在心底的秘密突然被另一个人猜中,程秋眼神有些慌乱。
“抱歉,我以为是我姐买的东西就给拆开了,里面的内容也看了。”他说,“虽然你没些特别明确的话,但就这么巧,最后两句我也给喜欢过的女生写过。”
周周的离世对周亦桉打击很大,一夜之间,浑身褪去了吊儿郎当的懒散,说话也不再开玩笑,现在成熟的与年龄不符。
“明月高悬夜空,眼下是春天。”他读着明信片的第一句,随后放下,望向远处,“后两句是‘我想起了你,内心是完整的’。”
这是佩索阿诗集里的两句话。
“我喜欢她,我还没来得及表白……”程秋表情痛苦,“我在别人眼里是一个不学无术的人,她是那么一个坚强上进的人,我怕她看不上我……可我为什么不在走之前勇敢一些,哪怕被拒绝,为什么……”
说着说着,眼泪像冲决堤坝的洪水,大颗大颗地掉落。
程秋原本的计划是等学成归来向周周表白,可老天爷不给他这个机会。
周亦桉跟着红了眼眶,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去安慰程秋,把明信片还给他:“我姐没看到,不过我想就算她看到了也读不透你这么隐晦的表达。”
程秋哭得脑子嗡嗡作响,他吸了吸鼻子:“已经没有机会说出口的话知不知道都不重要了。”
“你看看这个。”周亦桉递给他一个黑色牛皮记事本,“这是我姐的日记本。”
程秋拒绝:“我不想窥探她的隐私。”
“不看你会后悔的。”
程秋将信将疑的接过,本子里面夹了东西,鼓鼓的。
风把第一页吹开,字迹工整的记着摆摊的成本和收入。
“前面都是摆摊记录,你直接翻到被夹的那页。”
后面那页夹着东西,一下就能翻过去。
程秋以为是尺子,没想到是根没点燃的仙女棒。
2月2日:
在没有人惦记的大年三十遇到了程秋,蹭看了一场盛大的烟花,他每次都如救星一般,总能出现在我无助又孤独的时刻。
留了一根仙女棒带回来当书签,做个纪念。
3月10日:
藤佳喜欢上隔壁班的体委,中午忽然问我有没有喜欢的人,当下那一刻,脑海中浮现出程秋的脸,我立马脸颊通红,生怕她察觉到异样,果断说没有。因为他那样温暖的人,是不会喜欢我这种冰冷又破碎的人。
“你没想到吧,她也一直喜欢着你。”周亦桉叹了口气,“后悔吗。”
后面的字被泪水彻底晕开,程秋根本辩认不清,他的手指抚过那根银色的仙女棒,冰凉的触感仿佛还带着除夕夜烟花的余温,原来他们都喜欢着彼此。
后悔吗?
这三个字如同一把利剑,精准地插在他的心头。
原来有些错过就是一辈子,这些遗憾或许用一生也无法释怀。
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揪在一起,程秋再也控制不住地放声大哭。
殡仪馆的烟囱升起一缕轻烟,在湛蓝的天空中慢慢散开:“这个本子能不能给我。”
“不能。”周亦桉坚定拒绝,“她的遗物不多,我也需要留着,但这几页你可以撕下来保存。”
滚动的大屏幕上,状态已经变成了:降温中
“这个也给你吧。”
周亦桉给了他一张周周高一入学时学校统一拍的一寸证件照:“只有一张,还是我在她书包里找到的,本来是要自己留着,忍痛让给你了。”
他声音很轻:“不知道你还会喜欢她多久,至少你现在应该会想要。”
程秋双手合十不停地说着谢谢。
“还有最后一件东西。”周亦桉拿出来,“这串手链是医生摘下来的,我姐不爱戴饰品,而且这手链看着像从寺里求来的,我猜应该是你送的吧。”
“嗯,是我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物归原主。”
程秋看向大厅:“坐在那边的是谁。”
“那个女的是我姐的生母,旁边是生父,坐着的那个是她亲弟弟。”
“他们什么时候相认的。”
“上个月。”
陈婷在屋里喊他。
程秋抬头看过去,大屏幕上状态后显示已完成。
周亦桉几分钟后又跑回来。
“工作人员在装骨灰,你有什么要放进去的吗。”
程秋把那串手链拿给他:“这是保平安的,那地方不知道什么样。”
“好。”
程秋看着坐在台阶上看着周亦桉抱着骨灰盒走出,准备去下葬。
天边有了落日的痕迹,天空那么广阔,心却堵的喘不过气……
——
大学毕业后程秋留在了国外,他会在每一年的清明赶回来。
今年正好碰上了周亦桉,距离上次见面已经过去了很多年。
他长高了许多,模样也变了。
算一算,他今年已经大三,程秋感慨时间过的可真快。
程秋:“考哪去了。”
周亦桉:“南京。”
程秋点头:“南京好,我有个朋友也在南京,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话吱个声。”
“你来几次了。”
“每年都来。”
“怪不得,每次我来的时候发现上面干干净净,原来是你来过。”
“不然呢,你以为还能是谁。”
“我问了墓园的大爷,这些年来看她的只有咱俩。”
程秋一愣:“她亲生父母呢。”
周亦桉摇摇头:“我姐离世后我妈才跟我讲了实话,我姐当年是被以三万块钱卖给了我妈,那个父母根本就不爱她。”
“你爸妈呢,为什么不来看她。”
“我爸妈也不爱她,奶奶身体不好来不了,年年只有我自己坐车回来。”
“不来就罢。”程秋蹲在墓碑前,轻轻擦拭,喃喃道,“只要我还在,每一年都会来。”
“哥。”周亦桉喊她,“你恋爱了吗。”
程秋扯了扯嘴角:“问这个做什么。”
“你本来就比我姐大,现在也到了恋爱结婚的年纪。”
“工作太忙,没时间。”
“那我当你说的是真话。”他说,“我姐在天有灵肯定是希望你幸福的。”
程秋蹲在原地半天没有动静。
“哥。”周亦桉喊他。
程秋的肩膀抖动着。
周亦桉意识到他在哭:“如果你执意单身,你爸妈肯定会怪是我姐的原因,我觉得你应该也舍不得自己喜欢的人被人指责,你幸福,才能向我姐说明你有在好好生活。”
程秋哽咽地说:“我真的好想她……真的好想她……别看我挺了六年,其实和死了没有区别……”
程秋当晚要赶回英国,已经登机后,摸了摸兜发现钱包不见了,他顿时浑身紧张起来。
同行的助理发现异样:“怎么了老板。”
程秋:“我的钱包落刚才的便利店里了。”
助理:“给机场工作人员打个电话,让他们找到寄回去。”
“不行,那里面有重要的东西,我得自己去找。”
助理面露难色:“现在下去就赶不上飞机了,咱落地还有重要的合作要谈。”
程秋说什么都得走,助理拗不过只能跟着一起。
登机口到便利店有段距离,他一路狂奔。
助理气喘吁吁跟到便利店后,看着自己的老板对着钱包里的照片在笑,失而复得的喜悦,满眼的珍视。
助理不知道这张照片对老板的意义,还在可惜错过了飞机,合作大概率是要泡汤。
程秋:“合作可以再谈,这个没了就真的没了……”
某然一天,媒体拍到程秋的无名指上戴着戒指,但是放大照片一看那不是戒指,而是一圈纹身。
没有人知道那圈看似锯齿状的图形有什么含义。
他自己设计的,两个英文字母‘z’连在一起逆时针旋转九十度,正好围成一个指环。
那是‘周周’首字母的拼音缩写。
这些年,除了公司,程秋出没最多的就是慈善活动,他热衷于做一切的慈善,还成立了一家以慈善基金,外界只称程秋有颗善心,实际那是他的私心。
在程秋三十岁生日那年,他在国内捐建了一所以‘周周’命名的图书馆。
他让这个没有被父母赋予任何意义的名字,成为永恒,不会有人永远记得周周,但永远有人知道,曾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叫周周的人来过。
程秋一直觉得,只要自己多做点好事的话,周周在另一个世界就会过得更好一点,老天爷会不会看在这份上,让他们俩下辈子再相遇。
因为他始终相信,没真正道过别的人一定还会再见。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