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海乐》梅清檀

17、秘审 水带来

　　水带来了一些浑浊。

　　“……”

　　我们似乎不能指望一名生命前十年都生活在无尽的爱中的女子能够有话本子里“莫欺少年穷”的心气和面对惊天巨雷时的定力。

　　很显然林七有也想到了这一点。

　　试图嚣张的嫌疑犯直视那位老爷，以示自己的尊重，一边又像得了什么新鲜趣事一般，满脸欣喜地张罗顾白加入审讯，

　　“老爷见微知著。这么一天欸，你甭管它查的东西对不对哈，这效率可比咱们官府的高多了嘿，说一宿就一宿，多一天儿没有的。”语气中尽显啧啧称奇。

　　夏日门窗紧闭让玉人公子不得不轻摇折扇，“老实点，公堂质询，你又不是听不懂人言，少给我顾右右而言他。再胡闹本官叫官兵了。”

　　“错了大人，我知错，”林卿茗垂下眼，心下快速回味了下今日顾白的言语语气，片刻后不好意思地朝林十亦笑了笑，正了颜色。

　　那玉人敛去本就与他严肃的面容格格不入的笑意，盯着二人间的低压气氛，醉心观赏这一幕宛如戏剧的景象，手中记录却一字未动。

　　“回老爷话。堂无具体所在，乃是我之构筑，堂内之人本无定数，草民根本无从得知欲害我之人究竟是否是其中。因而也想做出问询……大人从何得知呢。”

　　林十亦盯着那双眼睛，宛如深夜的混沌中，那双本就颜色深于旁人的双目完全没有一丝光亮。象征恐惧的黑气与她融为一体。想必那人看自己也是如此。

　　林十亦也放下了纸币，答非所问道，“那么——北瀛林氏。不知您是否容许大理寺向您质询……”

　　他不等她回复这个程序正义的无用的问题，“在你为了完成自己野心的日子里……你是否真的杀过人呢？”

　　雨水逐渐氤氲这座紧闭的建筑——一座并不富丽堂皇的衙门和堂中的人。三人不互相凝视对方的神色。

　　也许人就是永远无法周全的生物。

　　“……噗。”

　　长相普通的女人在笑。

　　林卿茗只是在笑。

　　她像每一个微笑的人形动物一样，拙劣地上扬嘴角，抬起眼睑——并不绵长的卜算生涯告知她这样意味深长的微笑会给人以误解与了然。

　　她挪开了以示尊重的视线，“林先生，您能清楚地表述所谓的“我的野心”是什么吗？”

　　林卿茗起身拍了拍沾上湿润土渍的衣裙，“现实中没有人会傻到因为一个不曾仰望的传说而肝脑涂地的。”她还是笑着。

　　“您所谓的野心也不过是和杀人一样，是一种手段。只不过嘛，我是个太平世生人，对生命的敬意和接纳程度更趋向文明。”

　　她悠哉站起身张开双臂企图拥簇整个堂内，“林大人，至少在我活着的这二十来年里，我没有见过这等堂审的场面。那么不妨我们把话说开。”林卿茗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一张包装纸，垫在身下，盘腿坐定。

　　“可能要令你遗憾了。我林卿茗还真就只是一个平时一天到晚游手好闲的普通百姓。你看到的听到的那些，说到底，和有的人闲下来会去挖螃蟹一样，对大海的更迭和渔人的生活产生的影响微乎其微。”

　　“您是平阴氏，海神蜕生之地人，想必能听懂我的隐喻。”

　　她喜欢和温和的人交流，比如商冰，比如顾白。林十亦姑且全是一个很像商冰的人，目前为止还比较适宜将思绪和盘托出。

　　她选择性忽视了林十亦方才的威压。北瀛人最不怕这个。

　　堂上林十亦道，“是了。但赖以生存的渔人会对大海更迭造成影响。诚如顾氏所言，巧言令色是没法逃脱堂审的，秘密审查也是如此。”

　　“……”

　　“那我说我没想从，也没从堂内获得任何权力，职位与谋得半分钱财，你信吗。”水淹屋内，第一个遭殃的就是坐在地上的林卿茗。不爱洗衣服她有些无奈。

　　闻言，林十亦故意沉默下来，表情与身形都未有变，“……”

　　“……那你挺倒霉的，好事儿没捞着，刺杀全冲你一个人去了。”一旁听了半天，也看了半天像被烈阳下的地面烫脚般被淹进来的水湿得束手无策的林卿茗，起身递了个凳子去

　　“既然这样那我们坐下好好谈吧。”

　　“反正咱仨人今儿是出不去这个门了，”林卿茗大大方方地坐下来，自刚才门外下起雨的一瞬间她就知道她大概率是被算计了。毕竟这么简单的小计谋她天天用。

　　“我跟你们说啊，”余光中看到林十亦褪下官帽，回头见顾白放下本来就一个字都没有写的记录章册，林卿茗翘起二郎腿，“林先生你知道你特别像谁吗？”

　　秉持着和刚才严肃审问时的一样的态度，林十亦又没有在第一时间内回复林卿茗的任何问话回话，只喊了声“来人”便从堂后差出来了人给两位上了茶水。

　　见从后屋上来的官兵，林卿茗了然一笑。她就知道就算是保密的堂审，林十亦也不好真的只叫他们两个老爷们儿和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自己在一个屋内。

　　说到底，北瀛的社会环境还好不到让她对即便是熟悉的人宽心。

　　“不知道林老爷方不方便给我一下您的生辰八字呢？”她对别人不宽心，也不代表他会觉得别人对自己不宽心，干这一行别人不知道，单林卿茗自己别人想从她那里获得生辰八字比获得名字更容易。

　　堂内气氛伴随茶水的温热化开，每个人脸上神情似乎也从阴森森的变成路上随处可见的随和表情。

　　堂上摘去官帽褪去官服外衫的大理寺的年轻老爷讲究地做了一些饮茶的步骤，看得即便是幼年家庭讲究水平还行但没喝过几次茶水的林卿茗一脸不可思议。

　　“上位者需要替罪羊。譬如为君子者。”从始至终，林十亦的表现都相当表面化戏剧化，仿佛从今日的一开始他就没有任何心理活动，“林某并非有意将仇恨强加于你。”

　　但人是不可能没有内在想法的，林卿茗接过他差官兵递来的茶杯，“……少来，林先生。不过，大人您的话，林某记下了。”

　　……

　　顾白夜里便知道林十亦特地来这么一趟就是为了传播仇恨的，而林卿茗那般擅长观察洞悉人性的卜者定然也已经通过审讯的言辞发觉了这位北上仅带老师一人“非秘密北上”之人的立场。

　　堂内旋即寂静无比，只留一阵阵水声哗哗作响。或是垂流直下，或是点点清脆。

　　“不过林公子也别指望我恨谁恨得舍生取义——然后给你当刀子用，”卜者并没有喝茶水，只是静静地双手捧着粗糙的杯，一口回绝了去，“希望您不要因为我今日的回绝也打算派人去暗杀我这个倒霉的黎民百姓。”

　　做高姿态的大理寺人终于不再紧绷，被如此爽快回绝地他有些挂不住脸面，抽了抽嘴角，“姑娘还真是豪爽，怨不得总有人想来切磋一二。”

　　“既然林大人都这么说了，那我可就不免于与你直说了。林大人虽是面上有意拉拢我，而又暗示众人我林卿茗滥杀无辜图谋宗室，海神巷初识时又做不与我相识，后又偶然间闯入堂审……大人是拉拢呢，还是想以更迂回的方式除掉我呢。”

　　饮者人畜无害地微笑听完了卜者的话，毫无思考地回道，“诸位皆在，林某不敢妄言。我的诉求只有一个。”

　　日光透过紧闭的门窗缝隙渗透，泼洒。雨终于停歇，北瀛赢回了属于它生命延续的太阳。雨水在褪去。

　　月引潮汐。

　　“林某愿意加入北瀛林氏名义，北瀛州官府支持所创办的以众议令行事为基本的“黎民联合约定”聚合堂。”

　　……

　　史书上记载许多这样的故事：一名优秀的县令为他任职的官府做出了怎样的贡献，于是许多土匪歹人因为丰富的生存资源放弃做坏人而转头做一名参与劳作的普通黎民百姓。

　　相反，生于乱世，那么官府统治混沌，人插标卖首，人杀生放火，为了生存人们结成土匪团体。

　　说到底，生存是秩序的产物，人生在世需要不停地创造秩序。

　　林卿茗第一次得知这样的社会规律时，她欣喜若狂，脚步轻快，一连违反常态地开朗了好几日，仿佛窥探到了世间真理。

　　也是从那时起，从小就知道自己父亲是德和帝但一直没当回事的林卿茗开始郑重地思考。

　　她必须承认，她曾给自己设想过一个像说书先生说的那种一步登天傲视群雄的结局，给自己模拟过这一路上要经历过什么。

　　她成天陷入无尽的幻想，幻想给了她无尽的读书动力……她并不是一名勤勉的人，但那些日子她的随堂考试水平一直名列前茅。

　　转机是在某一年的夏天的傍晚，她在北瀛东昏黄的风光中见到的一群老弱妇孺在锲而不舍地控诉雇主们欺压与克扣。

　　或许读书真的有用，林卿茗突然就意识到史书上记那样的故事的中“丰富的生存资源”和“优秀的官员”的着墨，比“操纵一切的皇帝”更多。

　　此后，林卿茗不再记得自己大概也许可能是一个皇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