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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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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竹叶记事》文/折明椿
2025.7.18
首发于晋江文学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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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鸟会随着季节迁徙,但北方的人们会一直在白茫茫的雪地里等它们归来。就像候鸟会追随盛夏永不落下的烈阳,而我会在原地等待你岁岁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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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窗外的细密雨汽弥漫到空气里,带着夏季特有的热,车身摇摇晃晃,云竹睁开眼睛,望向窗外。
头上是白茫茫亮得刺眼的天,没有云,更没有一缕风,只剩下小雨在幕中无休止地下。
踩着年末的尾巴,云竹顺利赶上了最后一趟火车,带着行李回到故乡,这几天急着收拾行李,工作上的事情也顺利收工,整体忙下来也怪累的。就在她眯起眼睛,背靠车窗准备休息下时,放在口袋里的手机提示音想起。
她掏出手机一看。
是知乎上的推送问题,系统自动邀请用户回答。
匿名提问:【你在高中时期有没有隐藏已久的秘密?】
点开问题后,手机屏幕下方呈现一个高赞匿名回答。
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逐渐与心跳同振,在玻璃窗上淌下透明痕迹。
云竹停顿片刻,脑海里顿时想起一个人。点开后,高赞回答仅仅占据半个手机屏幕,字少,情真。
【我喜欢一个人,这是我封存已久的秘密,连日记本也不知道他的名字。可惜我在毕业时也没有勇气去告白,因此,这个秘密将会伴随我一生,直到遗忘死去。】
云竹即刻怔住,随后眸光微动,倒映在瞳孔的字词瞬间被糊上了一层水雾。
高赞回答勾起了陈年旧事,伴随着窗外的雨声,脑海里渐渐浮现出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背影。他是云竹唯一讨厌的人,也是贯穿她整个高中时期的人,占据了整个青春的人。
手指悬空在手机上方,云竹想要发表评论,点开输入框,有关于他的事情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唯一带给她的,只有如同当年一样的眼泪。
云竹用力眨眨眼,看向窗外斑驳水色的风景。七年,她已经想不起来用什么词去形容他了。
车身继续向前行驶,云竹抬手,扶正了右耳上的助听器。窗外的雨声噼里啪啦,更响了。
这恼人的梅雨季,这恼人的推送消息,总是能轻易把她拽回十年前,那个同样下着雨的闷热中午,记忆里下着明媚太阳雨的中午。
那时候,雨也下得这么大。
不,可能更大一些。
十七岁那年的夏天,高温从梧桐枝桠的间隙间流淌,叠叠光斑投射|到筒子楼三楼的窗户面上。楼道里潮湿的墙缝滋生出苔藓,腐朽味道弥漫在空气中。
这里的坐落的红星小镇空气湿热,暑气愣是将所有人的燥性放大了不止一倍。
早晨的天气预报说中午会有太阳雨,正在上高二的云竹想着放学后步行回家,不到半个小时就能到楼下,用不着带伞。
雨即将降临,连大街小巷的砖瓦缝隙中透露出一股潮湿味道,带着初绿的苔藓上也覆了层小水滴。
云竹走到家门口时,几张页子落在裤脚边。她抬头一看,三楼台阶上,笨重的教科书、作业本以及打印的卷子摊在地面,零零散散的纸页飘了一地,杂乱无章,有几张卷子飘到了外面去。
目前看来,妈妈又把她的东西扔出家门了。自从搬到这个出租房里,妈妈的脾气越来越炸,云竹每次说话都小心翼翼,生怕惹了妈妈生气。
云竹无声地叹了口气,手里提着破旧发白的书包一步一步走下台阶,拾起洒落一地的试卷,这些卷子上有正规的错题,到了考前可是珍贵的复习资料,可千万不能弄丢。
云竹右手伸展抵在额头前面挡太阳,在光下数了数错题本和纠错试卷,还少了四张,估计飘到筒子楼外面去了,她背着帆布包下楼。
十八线小县城的街上到处都是花花绿绿的广告纸,水泥墙上满是儿童用粉笔画的涂鸦,和被撕了一半掉色的对联,甚至还有露出砖瓦的缝隙。
街上除了她,一个人也没有,杂货铺足疗店等等店门紧闭。
云竹一个人走着,这条街不大,也没有车水马龙的喧嚣,连风都带着慵懒的烟火气。街道不宽,水泥路面有些斑驳,两旁是两三层的老式居民楼,墙皮微微泛黄,阳台晾着花花绿绿的衣物,在风里轻轻晃荡。
目光四周扫射,走过街口,过了段时间,只剩下最后一套政治卷子没有找到。
徒步绕了筒子楼一周,实在找不到,云竹便坐在附近长椅上歇一歇,助听器丢了可是大事,就跟小学生弄丢了红领巾便以为世界末日降临的悲痛感一模一样。
回过头,这条街距离家门口也算不上近,步行需要将近半个小时的时间,看这乌云被热风吹来的速度,步行不到十分钟就被淋成落汤鸡。
雨点越来越大,冲刷着整条街道。不远处的人潮声和云竹完全处于两个世界,中间隔了层透明水雾,那些人声传入可听见的左耳酥酥麻麻的,像热锅中水烧开的声音。
云竹只好先瞅准了个小卖部的屋檐小跑过去躲雨。喘气之余还掀开帆布包,作业没有淋湿已是万幸。
正巧街道对面的人影猛然跌入她的视线。
红绿灯下,重雨幕中。
透明雨水从伞骨流畅滑下,积攒成断断续续的雨帘。而伞下,男生黑发白裤,肤色冷白似乎能看到微微透出青色血管。显出骨节的手紧握伞柄,另一只手上,则是一张红色黑色相间的卷子。
眼神沉韵,面无表情盯着云竹。
然后——
他张口。
闭口。
云竹一怔,“……”
他刚刚是不是,在对我说话?
云竹晃晃脑袋,额间出汗的碎发被徐徐微风吹起,在风雨中迷迷糊糊眨了眨杏眼,视线又转移至他的脸上,乃至眼眸,鼻梁,逐渐定在他的唇上。
那人依旧在街头对面,嘴唇一张一合,看着这边的方向说些什么。
云竹首先是观望四周,周围没有其他人了,那就是对着她说的话。看着面生,是外地人,估摸着和她一样的年龄。
这场瓢泼大雨似乎要透过血肉将云竹的心脏给浇透,视野从沾满泥泞的鞋子渐渐上移,停在男生的五官。
云竹后退一步,裤脚紧挨着地面水洼,湿了一片。
面对陌生异性的接触,云竹打心底还是有排斥意识,并不是因为性别不同带来的怪异感,而是单纯不想和陌生人搭理。陌生人过于形形色色,这些人清一色对听障人士带有刻板印象,这更是让云竹减少线下社交的一个重要原因。
害怕嘲笑,害怕偏见,但渴望像普通人一样活着。
但是、但是他手上有她的作业……
云竹深吸一口气,双手伸平放在头顶作遮挡物,一路小跑到男生对面。跑得太快,赶忙刹住车,停下脚步,扶着腿喘口气,最后停留在了离男生三四步远的距离。
她心里直打鼓,看这人面生,不是本地人,估计见面也就这一次,倒不如豁出去。
“你好,嗯……你手里的卷子,是我的,可以还给我吗?”云竹自认为声音不小,对方足够能听见了。
男生久久不语,依然张口,闭口。
云竹手心冒汗。
忘了,她听不见。况且是在周围雨声嘈杂的环境下。
云竹眼神不敢对上那人的视线,只好盯着他手中的伞柄,双手放在背后不断摩挲,硬着头皮上前,重复。
对方无应答。
还是听不到。
云竹重复上述举措。
对方无应答。
……
云竹重复上述举措。
对方无应答。
两个人距离越来越近。
云竹视线下移,凝视她穿得脏兮兮的小白鞋。
这回她终于能听见了。
在他的伞下,隔绝世外雨雾,终于,不负云竹所盼,收到了回复——
男生的白色棒球帽遮住眼睛,在光下投出一片阴影。他拿起被淋湿了一大半的卷子,看着标头,喊了她的名字:“云竹。”
距离感减少,云竹听得清楚,她点点头。
男生下一句话接着传入耳畔,“我刚刚问你叫什么是想确认失主,所以你一直朝我这边靠拢,就是想告诉我你的名字?”
一根弦随着伞骨雨滴滑下而断裂。
云竹蹭的一下红了脸。
怎么……会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