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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下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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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皇帝便摆驾了瑶华殿,沈晚棠身着一身浅紫色云纹团花宫裙,淡淡施了些胭脂粉黛,头上只简单地挽着简单的发髻,浅插一支碧玉瓒凤紫玉簪,打扮地既随意又雅致。
裴喻之推门而入时,沈晚棠早早地摆好了先前未下完的棋局,如今皇帝来这瑶华殿,睡前总要下一两盘棋,每每都熬到沈晚棠困顿不已,皇帝还颇有兴趣。
起初,皇帝坐在棋局前偏头问她可会下棋?
沈晚棠盈盈福身,莞尔一笑道:“臣妾儿时只学过一些,算不得会。”
裴喻之指尖轻敲桌沿,兴味正浓,悠悠开口道:“正好,陪朕下一局。”
沈晚棠推拒再三,见躲不过,只得告饶,调笑道:“臣妾只才疏学浅,棋艺不精,下得不好,皇上不要怪罪臣妾。”
裴喻之听罢扯了扯嘴角,对此毫不介意,慢斯条理道:“不打紧,爱妃坐罢。”吕新便拉开皇帝对面的圆椅,伺候沈晚棠落座。
其实若说沈晚棠棋艺不精,那倒也不至于,只能说琴棋书画中,沈晚棠最不精通的便是下棋了,和围棋大家相比自是相形见绌,与其他人来比已是绰绰有余。
可不巧,皇帝自小尤爱下棋,师从太傅,对于棋艺理解自是不一般,沈晚棠对弈便是强敌,能在他手下能走个几个来回便已经极好了。
起初沈晚棠如坐针毡地坐在皇帝对面与之对弈,一局终了,拿着棋子的手都满是冷汗,虽是输了,沈晚棠也松了一口气。
谁知在棋局落败后,裴喻之朗声大笑道:“爱妃果然没有谦虚,果真才疏学浅。”
气得沈晚棠好几日不愿和他下棋,偏这人每次来瑶华殿都要和她下上一两盘。
沈晚棠输得急了,趁着皇帝喝茶的功夫偷偷换个一两颗棋子也是常有之事。
皇帝也只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看见,让着点她。若是真的把她惹急了,怕是越发不愿和他下棋了。
沈晚棠命采薇奉上茶来,当她转过身时却瞥见皇帝侧坐时身侧吊挂着的香囊,皇帝已经落座,自顾自地落了一子。
沈晚棠抿了口茶继续与他对奕,一抬、一放之间,黑白渐渐将棋盘填满。
沈晚棠紧锁着眉头久久不落子,裴喻之则不紧不慢地摩挲着手中的黑子,暗暗观察沈晚棠愁眉苦脸的神色,不免有些好笑。良久,棋局已走到死路,胜负已见分晓。
沈晚棠便笑着转移注意力,伸手捏了捏皇帝身上带着的香囊道:“臣妾本想绣个龙纹香囊送给皇上的,又怕宫中绣娘绣的太多,皇上看厌了,又想着皇上睡眠不好,便绣了莲花的样式,皇上可还喜欢?”
皇帝心头一涩,这还是他第一次收到后妃送的香囊,又欣慰地拍了拍沈晚棠道:“莲花也好,龙也好,这份情意,朕收到了。”
沈晚棠羞涩垂眸,巧笑嫣兮道:“皇上能戴上臣妾做的香囊,臣妾已经心满意足了。”
裴喻之低头看了看香囊,唇角微勾。
*
桐间露落,柳下风来。
镇国大将军沈妄率领十万西北将士凯旋,街头巷尾,百姓围得满满当当,人头攒动。
皇帝早已准备好盛宴,待觐见将士们之后,晚间便在清风殿为沈妄等一众将士接风洗尘。
沈晚棠清晨便起身梳妆,镜中朱唇皓齿,眉眼间却藏不住难掩的激动。
父亲出征已有三年,她入宫时竟连最后一面都未曾得见。
此刻沈妄正在宣政殿面圣,她便候在殿外,等着父亲觐见皇帝结束,能说上几句话也好。
宣政殿外,远远便见春杏匆匆忙忙跑过来,健步如飞,嘴里急忙地喊道:“小姐,小姐。”
沈晚棠人逢喜事,语气中都透着轻快,莞尔笑道:“春杏,发生了何事?怎么如此慌张?”
春杏奔到近前,额角已沁出细汗,扶着腰喘着粗气,声音发颤:“是夫人,夫人她……她激动得晕过去了!”
沈晚棠只当母亲几年不见父亲,喜极而晕,忍不住弯了弯嘴唇,调侃道:“母亲是太高兴了吗?可曾寻了太医?”
春杏呼吸稍微顺畅了,但是情绪依旧很激动,声音急得发颤道:“小姐,不是!是老爷,老爷回来是回来了,只是还带了一名女子。”
沈晚棠心头咯噔一下,方才的笑意瞬间敛去,秀眉微蹙,沉声追问:“那女子是随军将士的遗孤吗?
春杏摇了摇头,低声缓缓说道:“不是,大少爷派来的小厮说,老爷在回京途中遇到敌人残部跟踪,便带着一队兵马追击敌人,谁知追寻途中不甚跌落山崖,接近大半个月生死不明。”
沈晚棠大惊失色,精致的小脸微微发白,声音带了几分颤意,“发生这么大的事儿怎么没有人禀告本宫,后来呢?父亲他是如何脱险的?”
“是那位女子救了老爷。”春杏连忙续道,“少爷怕夫人和小姐忧心,便暗中派人四下搜寻,万幸寻到了老爷,也幸得那位姑娘出手相救,老爷才得以平安归来。”
沈晚棠悬着的心稍稍落下,心有余悸地抚了抚心口:“如此说来,这位姑娘倒是沈家的救命恩人。既如此,母亲又为何会晕厥?莫非是与这女子有关?”
春杏清秀的脸庞满是难色,支支吾吾道:“回朝时这女子是和老爷驾同匹马入城的。”
“嗡”的一声,沈晚棠只觉耳畔轰鸣,周遭的声响仿佛都被隔绝在外。她强压着心头的不安,急切追问:“那女子姓甚名谁?年岁几何?家住何方?”
春杏轻声回道,生怕声音大了惊吓着自家小姐,又难以启齿,“这女子名叫程青竹,年方……”
沈晚棠见春杏遮掩着,一贯端庄平和的神色也不免有些着急,不由地声音加大,问道:“多大了?”
春杏怔愣了一下,不敢再瞒,答道:“比小姐小上一岁。”
“……”
春杏接着说道:“老爷进宫觐见皇上,那女子现今在沈府,老爷传话说程姑娘是个孤女,且对他有救命之恩,便带她回来,由夫人安排住处。”
沈晚棠冷笑,“怕是带她回来是假,想纳妾为真。”
春杏看了看沈晚棠的神色,一股脑的道:“夫人见了那女子,瞧着,似是已有身孕……”
“……”
救命之恩,孤女无依,同乘一骑,如今再添上珠胎暗结。
母亲半生温婉贤淑,谨言慎行,步步为营,将沈府后院打理得滴水不漏。
如今这消息传扬开来,宫里宫外那些虎视眈眈的眼睛怕是要把沈家、姚家脊梁骨都戳穿。
春杏见她脸色惨白如纸,身子晃了晃,似要栽倒,忙上前扶住她的胳膊,急声道:“小姐,小姐你别吓我!”
沈晚棠被她一扶,才从怔忪中回过神来。
她抬眼望向宣政殿的方向,朱红的宫墙巍峨矗立,檐角的琉璃瓦在日光下闪着冷光。
“这位程姑娘,倒是有些手段。”沈晚棠声音平静得可怕。
*
暮色渐深,鎏金宫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透过雕花窗棂,在清风殿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暗影。
廊下,晚风吹动悬着的宫灯流苏,簌簌作响,各府的女眷先由宫人们指引着,先去凤仪宫去拜见皇后娘娘,礼仪太监跪请升座受礼,又有太监、宫女上来搀扶起女眷、命妇。
沈夫人方带着家里几个庶妹才进永仪宫,沈母欲先行礼,沈晚棠满眼垂泪,上前搀扶起母亲,两人拉着手,满心里皆有许多话要说,
沈母打发着几个妹妹去别处玩耍,屏退身旁伺候的丫鬟们,唯留两人相顾无言,泪洒千行。
好一会儿,沈晚棠才擦干眼泪抽噎道:“母亲,听闻您今日身体不适,晕倒在地,现在您身体如何了?”
沈母艰难地扯了扯嘴角,声音沙哑,轻声说道:“臣妇身体并无无碍,倒是你父亲他……”
说着便叹了口气,又缓缓轻声道:“我从十七岁便跟了他,为他生儿育女,操持着沈府,自认没有对不起他的地方,偏他打仗回朝,带回来一个比自己女儿还小的孤女,这把我的颜面放在哪里?又把我们淮南王府放在哪里?”
沈晚棠缓缓抬起头,看着母亲眼圈泛红,垂泪,“母亲……那个女子,父亲会不会有苦衷……”
“好了,不提他,若是进了后宅,那可不由得他做主。”沈夫人冷笑道,又慈爱的摸了摸沈晚棠脸颊,细声问道:“娘娘在这深宫之中,可有旁人给你气受?有没有什么难处?”
见沈晚棠无声地朝她摇了摇头,她又殷殷嘱咐道:“这后宫之中,母凭子贵。娘娘若是能尽早诞下皇子,地位才能真正稳固,往后也无人敢轻易轻辱。”
沈晚棠闻言,眼神下意识一撇,脸颊瞬间染上绯红,满心的羞涩与心虚交织,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她定了定神,又温言劝慰母亲多保重身体,拣了几件宫中无伤大雅的趣事说与母亲听。
直至春桃轻步上前,低声提醒清风殿开宴时辰将至,沈晚棠才扶着采薇的手起身,与母亲并肩往清风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