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渡》树泥泥

46、回国

　　三天前，河枝市，易华大厦停车场。
　　易向晖从车内下来，从司机手中接过行李箱，谢绝了司机的帮忙，自己拖着行李箱走进电梯，按亮三十五层。

　　电梯上升到三十层时，门开了，易二叔正站在电梯门外。
　　“哎哟，向晖。”二叔惊喜地张开双臂走了进来，给易向晖一个拥抱，“下飞机就直接过来了吗？我跟你爷爷还准备今天早点回家给你接风呢。”

　　易向晖一身宽松的纯白色短袖配牛仔裤，仿佛还是那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他摘下鸭舌帽回答：“嗯，反正顺路，就直接来公司了。”

　　两人一起坐到三十五层，董事长办公室所在的位置。
　　“爷爷身体还好吗？”易向晖关心道。
　　二叔点点头：“前阵子不太舒服，最近调理了稍微好点。你回来了他也能放心些。”

　　董事长办公室门口，秘书正站在门外等候，见两人走近，为两人推开了门。
　　易爷爷正坐在红木办公桌前接电话，神情严肃。看见易向晖后，面色缓和了一些，挥了一下手示意两人稍等。

　　易向晖和二叔在一旁的实木沙发上坐下，秘书沏了两杯茶，端来放在茶几上。
　　爷爷挂了电话后，连忙走了过来，笑容可掬：“向晖回来了啊，真是太久没见着了。”

　　易向晖站起身，从包里拿出带回来的伴手礼，说道：“爷爷，这是我带回来的北海道关东参，给您补补身体。二叔，这是神户葡萄酒，您之前就很喜欢喝葡萄酒的，对吧。”

　　“哦唷，”易二叔如获至宝，“这个最近很有名气的，快比神户牛肉还出名了！”
　　爷爷满眼疼爱地拍了拍易向晖的肩膀，然后捏了两下，说：“瘦了？”

　　“还好。”易向晖关心道，“爷爷最近身体好些了吗？”
　　“老毛病了，不碍事。”爷爷毫不在意地摇摇头，眼睛却没离开孙子，好像怎么看都看不够似的。

　　易向晖安静地站在原地，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回国。

　　***

　　三年前，本来打算在沙市开始工作的易向晖，突然回到河枝，请求爷爷让自己去海外。
　　“之前让你去，你不愿意，怎么现在突然又……”爷爷困惑地问道。

　　易向晖没有说话。

　　“海外这块业务，一直都是你父亲打理的。虽然规模不大，但我和你二叔都希望你能去学习学习，这样未来好接手，”爷爷抿了一口茶，放下茶杯，看着易向晖说，“但是你之前非要待在沙市，我就打消了这个念头，还跟你二叔商量好了，之后把沙市的产业让你接触接触好了……”

　　“可是这次，怎么……”爷爷看着沉默的易向晖，仿佛明白了什么，“跟小希吵架了？”
　　“分手了。”

　　爷爷有些意外：“发生什么事了？”
　　易向晖垂下眼眸：“她知道了。”

　　爷爷听罢，微微怔住。
　　良久，两人都没有说话。

　　易向晖抬头：“沙市的工作还没正式开始，来得及解约。”
　　爷爷伸手翻了两下手中的文件，心思却并不在文件上。他想了想，拿起茶杯，又放下。

　　“也好，那去日本吧。”

　　***

　　老爷子把易向晖派去日本，原来想的是，日本和国内时差不大，距离也近，回来很方便。
　　谁料易向晖这一去就是三年，连过年都是借口业务繁忙，只打了几个越洋视频电话，邮寄了些节礼回来。

　　易爷爷心里头对这个孙子又气又心疼，但一想到易向晖心里估计也不好受，就没多提让他回来的事情。

　　而且，日本那边反馈回来，说易向晖年纪轻轻能力却超群，以极快的速度掌握了本土业务各方面情况，在多个业务发展关键点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这个总部派来的年轻的继承者，逐渐赢得了海外业务领导们的信任。

　　见易向晖如此的事业心，易爷爷感到十分欣慰。
　　作为董事长的自己，本该早早让贤，可惜大儿子也就是易向晖的父亲意外逝世，二儿子也就是二叔，实在无力一人支撑庞大的家族企业，易爷爷便将目光放到了还很年轻的孙子身上。

　　在二叔的提议下，易爷爷借口身体不适，把易向晖叫了回来。
　　因此，当易向晖得知此次回国真正的目的时，有些意外。

　　“所以您的身体确实没有大碍对吧？”易向晖松了一口气。
　　爷爷仿佛恶作剧得逞般“哈哈”大笑了起来：“不然，怎么才能让你回来呢。”
　　“但是……”易向晖犹豫地看了一眼易二叔，易二叔面带笑容正襟危坐，举着茶杯喝茶，并没有看向他。

　　易向晖继续说道：“爷爷，我觉得海外这部分的业务，我还没有完全掌握，如果再接手国内的，我觉得我还不够格……”

　　爷爷摆了摆手：“不用担心，你爸之前也常年在国内，照样可以照看海外的产业。这次让你回来，不是让你直接就接管，你先跟着你二叔，到处学习学习。时间合适了，再帮你二叔分担一些。”

　　二叔拍了拍易向晖的手，语重心长地说道：“听爷爷的话，家里需要你。明天我就要去沙市，实地考察几个子公司，你跟我一起去。”

　　听到沙市，易向晖心跳漏了一拍，却不自知地答应了。

　　***

　　易向晖怀疑自己是想见到唐希的，不然怎么他丝毫不想拒绝来沙市的提议。
　　因此，当易向晖在米桑酒吧，远远地看到舞台旁的唐希时，他内心竟然有一丝雀跃，痛苦和慌乱随后才姗姗来迟。

　　亿汇投资是易华集团在沙市的控股子公司，是此行考察的第二个子公司。本来要第二天去公司现场面谈的，公司的负责人易经理却提前一晚组织了饭局。吃完饭，硬是提议要去附近的会所好好招待两位。

　　“会所就不必了吧，”易向晖看了一眼二叔，淡淡地说道，“我单身倒是没什么，二叔这回去可就不好交代了。”
　　二叔拍了拍肚皮：“哈哈哈，还是我侄儿体恤我，找个安静点的小酒馆就行。”

　　于是一行人来到了米桑酒吧。一开始倒是安安静静的清吧，到了欢唱环节，场面一下子过于热闹。
　　“这环节还真是与众不同啊。”二叔笑言。
　　易经理赔笑道：“第一次来，没做好考察，见谅见谅。”

　　众人朝舞台看去，就在这一瞬间，易经理发现了唐希，默不作声地在心中暗笑。唐希也注意到了易经理，忙不迭地捂着脸拉上徐苒苒走掉了。
　　而坐在角落里的易向晖，以为唐希是看到了自己，才这般匆忙离场，内心哑然失笑。

　　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呢。
　　回到酒店，易向晖在阳台上看着沙市繁华的夜景，心里不是滋味。

　　自己逃避了三年。
　　自己小心翼翼守护着的真相，从没想过真的有一天会被揭开。所以那一天，自己慌了，慌得彻底。
　　父母在那一晚失事，他仿佛落下灯塔，陷入无尽的黑暗。

　　她的出现，缓慢地温暖了他，让他抓住了生命存在的意义。可那晚的真相，似延绵不断的黑色浓雾，时刻想将他吞没。
　　自己还是不够勇敢，在父母和唐希之间，选择了逃避。面对唐希的质问，他无力解释。或许，自己离开，于唐希而言，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晚风有些凉意，易向晖拿出手机，翻出两人的合照，苦笑一声，熄了屏幕。
　　她还是不想见我啊。
　　那我，还是不打扰了吧。

　　只是易向晖万万没想到，与唐希第二次见面来的如此之快。
　　第二天，在易经理办公室，唐希破门而入的那一刻，四个人都惊呆了。

　　易经理结结巴巴地试图把唐希塑造成一个脑子不太好的远方亲戚。易二叔虽有些意外，但毕竟见惯了大场面，表情管理十分优秀，继续沉稳地喝着茶，没有说话。

　　唐希愣在了原地，回想着刚才都说了什么，好像自己一直在说易经理摸自己大腿的事儿。
　　易向晖脑子里也都是易经理摸唐希大腿的事儿，前后语境一连贯，猜出了七八分。

　　场面尴尬了几秒钟，最先破功的是唐希。
　　“不好意思，走错了。”唐希说完，就关上门匆匆离开，留下易经理一脸错愕。
　　“两位，我可以解释……”易经理双手举起，不知道是在安抚面前的两位领导，还是在安抚吓坏了的自己。

　　易二叔看了一眼易向晖，没有说话。
　　易向晖低头，冷冰冰地说道：“不用解释，继续刚才的业务介绍吧。”

　　***

　　唐希风也似的跑到了马路上，呆滞在马路边。
　　刚才真的是向晖吗……应该是的，旁边坐着的不正是易二叔吗。他们有认出自己吗，唐希忍不住心想，他们也没说话，是不是没认出来自己。

　　她忍不住锤了锤自己的脑袋，自己都说了些什么话，什么摸大腿啊自己到底在干嘛。
　　懊悔之后瞬间沮丧，看来易经理真的是易家亲戚，被自己这么一搞，别说客服部了，后勤部估计都不会让自己去做了。

　　坐在路边的花坛边上，唐希撑着下巴，空洞地望着前方。
　　后知后觉地，眼泪掉了下来。
　　她翻出手机，找到林梅子的微信。
　　【唐希】：学姐，我想辞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