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权衡以试胆 ...
-
蝴蝶不过是翩跹留下的幻术,为的是提醒她们行事需得小心。因为回春谷主会在暗处观察她们的动静。
常忆想到,回春谷主也许当真会答应她移植灵根的事情,这些天就是观察期,等她觉得常忆可以的时候,就会着手此事。
只不过回春谷主的准则,常忆倒不知道。
医者仁心,大概不会高兴常忆表现出杀意。常忆于是收了剑,乖乖躺回床上。她的剑招本就是为了杀人设计的,即使没有灵根也来势汹汹。
常忆翻了个身。她睡觉向来不规律,有时夜半也会被叫起来杀人。实打实的“梦中仙”。
有时候杀的是某个得罪了微渐元君的修士,有时是凡间哪个没长眼的凡人。或者有人求师尊帮忙,师尊为了拉拢人心也不会袖手旁观。
当时常忆若是没有手下留情,不会被天演墟众人带回悬鹿山。如果她不对微渐元君抱有希望,也不会就这样被剖了灵根。
常忆这样不规律的睡眠导致常年的失眠,她冥想时脑子空空什么也没有,无聊至极,硬生生挨过。
也不知过了多久,常忆还没有睡着。外头的动静她能听得一清二楚,若不是灵根没了,还能听得更远。
山谷有人进来了,大概是翩跹。常忆这样想着,忽然嗅到一点血腥气。她猛地坐起来,确定这不是幻觉。
常忆揣测,翩跹受了伤。她开始思索现在该不该出去帮个忙。既然回春谷主在暗处观察,常忆是应该伸出援手的,毕竟这是培养人情必须做的事情。
常忆还没动身,听见隔壁门开,随后是朔月的声音脆生生响起:“师姐你怎么了?一身的血。”
听声音,朔月应该也没睡着。常忆起身开了门,也朝她们那边走过去,佯装才醒。
翩跹身上的血迹还新鲜,除了脸干净到处都是血污。但走起路来还是轻盈,看走向原打算去山谷后头的水潭泡一泡。
“山中有恶兽,来夺我手中的仙昙露,我迫不得已把它杀了,溅了一身血,”翩跹见她们还没睡,有点意外,“吵到你们了?”
“哪里的话,我醒的早,”朔月迎过去,绕着翩跹看了一圈,“师姐你还好吧?饿吗?”
“这种猛兽叫做血生兽,顾名思义有血就会再生,我只能把它的血放干了再走,才弄得一身狼狈。这不是我的血。”翩跹说着把自己逗笑了。
她语调轻快,站姿不太自在,兴许是对朔月的关怀受宠若惊。
翩跹想起什么,手指放在嘴前嘘了一声:“叫师尊晓得了定要嘲我无能。我们悄悄说话。”
朔月很上道,点头如啄米,压低声音说:“我帮师姐洗洗衣服吧,走走走。”
常忆站在几步远,原想上前宽慰几句,发觉自己没有那种经验和才能,又不是出自真心,正打算转身回房,忽然朔月跑过来挡在她面前。
“常忆,反正睡不着,一块去水潭边玩吧。”
常忆不知该不该在意她说的“玩”字。论谁也不会觉得水潭有什么好玩吧,但常忆神差鬼使就点了头,和朔月一起走过去。
“一块儿”是个很亲密的词。常忆很少会听见别人对她这样说话,所以每当朔月把她设想进自己的行动里时,常忆总分外在意。
她本可以孤独,也甘愿孤独。是朔月察觉她的孤独,将自己的热闹分给了她。
山谷后面的水潭常年有水流,是略高一点的山上积雪融化后留下来的。寒潭可以静心,让常忆回忆起自己每天要泡在潭里很久的那段日子。
翩跹在寒潭里泡着,外衣也一起泡了。朔月则是坐在水潭上的小瀑布边玩水。
常忆没觉得有什么好玩,站在一边像个雕塑。她对寒潭明显抵触,但当时在丹鹤坞,为了师尊不垮脸她总是生生忍住。
对一样东西的反感总可以伪装起来。就像朔月讨厌吃萝卜,也忍住不表。唯有喜欢是藏不住的。
翩跹谈及潭水,说回春谷主这名号不是虚的,她师尊当真能使万物回春。一夜积雪后,她的法力就使其融化变成水流,汇聚为寒潭。
朔月就在旁边笑:“我师尊的道号也不知谁取的,无华无华,乍一听真是朴实无华。”
翩跹跟着笑将起来:“你师尊是个有意思的人……我师尊除了医术高明,幻术也是一流的,一点都不朴实。”
常忆起了点问她蝴蝶的心思,却没开口。她想说起微渐元君,也觉得无趣。微渐元君从没说过她的道号由来,兴许是防微杜渐。
回春、无华本也无聊,说者有意自然生趣。
朔月又问:“山间有很多血生兽吗?”
翩跹略微思索了一下,回答:“这件事说起来也是怪哉,血生兽原本该在妖域,怎么会到高山上来,还奔着我身上的仙昙露。”
“难怪我往日不曾听闻血生兽。”朔月看了常忆一眼,“对吧常忆?”
常忆点头。她看起来在神游,其实什么都听着,朔月一问她立马就回答了。
“这也是师尊教我认识的,确实罕见。妖域的怪物本是泾渭分明的。”翩跹想起什么,说,“我若不杀死它,恐怕要跟着寻到山谷里头。如果有人指使,那就糟糕了。”
朔月联想到棠下真人勾结妖族一事,沉了脸。她转而问:“回春谷主要仙昙露是要做什么?”
翩跹摇头,她确实不知。
“仙昙露是仙昙上的积雪,每月初才有一次开放,我一个月也就取一次。师尊亲自在高山上种下,已经许多年了。”
“如果真有人指使血生兽来寻仙昙露,是不是来找回春谷主的?”
翩跹猛然惊醒,一下子站起,引得水面涟漪。她盯着衣裙的血迹,思忖片刻,走上水潭,还没拧干身上的水就往山谷里走去。
朔月迟疑一霎,跟了上去。
在水潭聊了许久,天色微明,回春谷主尚在休息。翩跹没有拦她们一起进去见谷主,先站在门外等师尊醒来。
回春谷主醒后,径直让她把事情说了,随后分析道:“我多年前救治魔王也用了仙昙露,来找我的不是棠下真人就是微渐元君。”
原说世上只有回春谷主的师尊有仙昙的种子和培育办法,自师尊羽化登仙后,这花就掌握在了回春谷主一人手中。
血生兽因为有血就可再生,不容易被人中途拦杀,又能凭嗅觉惊人而追踪千里。它一旦闻过仙昙露就会一直找到源地。
如果是丹鹤坞那边过来的,不知道路上死了多少,才有一个能寻到回春谷主的居处。幸好翩跹把它杀了,不至于泄露位置。
但一旦发现一个,就不知还会有多少正在赶来的路上。
回春谷主默默思忖一会,告诉朔月:“倘若棠下真人与微渐元君联手,你的计谋则是功亏一篑。”
朔月脑筋飞快转着,回春谷主这话如果不是单纯劝退她,那就是有在考虑计策的可行性。她反驳道:“单凭一个血生兽,怎能推测他们联手?天演墟不是择日就要攻打丹鹤坞吗?”
“若是天演墟拿到了魔王之子,却不杀之,暗自抚养,直到仙门再无人能杀魔子,如何是好?”回春谷主冷声道。
见朔月不答,又解释:“微渐元君被众人征讨,深陷舆论,不能光明正大抚养魔子。然而天演墟是名门正派,他们大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朔月心灰了一片。如果真是这样,她原先的计策就不管用了,到时候微渐元君作为盟军,不会让常忆有机会杀掉棠下真人。
就算常忆守约杀掉棠下真人,她自己的将来也会变得不可预料。微渐元君不来救常忆,可见是往后再也不需要常忆这把剑了。
翩跹观察老半天师尊的神色,低声跟朔月说:“我帮你打探外头的消息。”
回春谷主瞥了她们俩一眼,又一头浇灭朔月好不容易燃起的希望:“天演墟已经打算将计策延后,要先追杀你们二人。”
朔月郁闷了,回春谷主不是不问世事吗,这比经常下山的翩跹情报还快。
她鼓起勇气,朝回春谷主一拜:“求谷主为我指点迷津。”
谷主怔了一刻,斥道:“逢事求人不该是你的作风,站直了说话。”
朔月听话地站直了,腹诽:不求显得没礼貌,求了又说她没骨气。她总觉得回春谷主这种人应该她的师尊来治。
设想,无华道人若是她,大概会笑嘻嘻凑上去,故作亲近地说:“我只求回春谷主一人,谷主可愿帮我呢?”
朔月可不敢做这种事,要是真做了明天就等着被丢下山喂狼吧。
回春谷主面上不屑,倒还真的为朔月分析起来:“你的目的是为师尊报仇雪恨,棠下真人必死无疑。而当下局势,微渐元君和天演墟都是敌对方。你要想杀棠下真人,也要杀掉微渐元君。除非你想策反微渐元君。”
谷主直直看向常忆,似乎在问对方有没有胆量弑师。
常忆不发一言。
朔月抢了话头过去:“如果微渐元君能站在我这边呢?我只要说我能保下魔子,她定然——”
回春谷主移开目光,略带嫌恶地打断她:“朔月,你难道相信你能感化一个杀人如麻的敌人?多年友人也会一夜反目,何况微渐元君生性多疑,只会利用你。”
她这话意有所指,常忆站在朔月旁边,听见朔月说:“就算反被利用,我也信。”
回春谷主不可置信地看向朔月,她欲再说明其中的醉翁之意,但最终没有直说,恢复了冷若冰霜的神态,朝她们挥一挥手。
“我所言不假,你不要一味痴想,生死皆有天定,仙缘也自在个人,你如何能左右?少去招惹是非,你的性命在他们眼里不值一提。”
这话把朔月扎了个个,虽是为她性命着想,却也把她的希望浇灭了。朔月再不能出一言以复,强颜欢笑地退出谷主的居所。
常忆留在里头,静静看了谷主半晌。
对面没有要搭腔的意思,常忆便头也不回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