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7、忘川河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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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边有水声绵绵不绝，宛如神秘而幽远的南方丝竹，谱奏着舒缓而亘古不变的歌。
温晚睁开眼，一条姜黄色的河流赫然出现在眼前。她久久凝视着那条河，最后腿一软，坐了下来。
结束了。
终于结束了。
她不愿再去回忆最后发生了什么。她站在几乎消失不见的双生树旁，看着远方一点一点化为光点消散，耳边响起胭雨的声音。
“第十个，是夏玉夕。”
她看着静雅梦离开，看着夏玉夕和胭雨被扩大的混沌吞没。而后视野变成纯然的黑色，连声音也消失了。
整个世界变成全然的死寂。
或许她该感到庆幸，毕竟她不想再看见任何一个人死去的样子了。
接着她听见了跑动声。
温晚往那个方向走去，在铺天盖地的光点中看见了静雅梦。她的面前浮现着一段蓝色的文字。一条绿眸的九尾狐跟在她身旁。
岚姬？不，那应该是岚陌。
果然只要静雅梦陷入危险时他就会出现啊，温晚心想。蓝字正巧在这一刻消失，静雅梦抬起头。
两个人的目光在刹那交汇。
温晚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静雅梦已经被她身后的混沌吞噬。温晚一愣，忽然听见了一个机械音。
“检测到剧情地点发生转换，是否跟随主角去往下一个场景？”
温晚盯着眼前“是”和“否”的选项框，默然无语。她看了看即将到来的混沌，干脆利落地按下了“是”的选项。
“蓝毛你最好出来解释一下这是什么玩意儿……”温晚轻声念叨，随后一切都被黑暗吞噬。混沌蔓延到双生树下，属于乾玥界的最后存在也彻底消失虚空之中。
这里是忘川。
忘川本是乾玥界六道轮回之处，缘聚缘散缘生缘灭，全归此地掌管。自十万年前一战之后，乾玥界的时间被困在一年中往复，乾玥界中的草木无论是生长还是干枯，神魔无论是死亡还是生病，等一年尽了，又会回到最初的模样。除了记忆在述说时间的流动，其余什么也不会留下。
无人死去，于是也无人再来到忘川。于是这里就成为了个无人拜访的荒芜之地。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孟婆把一碗姜黄色的汤汁扔进温晚怀里：“爱喝喝，不喝就到忘山河里去走一趟，沿河走到底就出去了。”
孟婆转身就要走。
温晚拉住她：“哎，你等下！”
“有事快说，我很忙。”
温晚指了指挤满了河岸的人：“这些人是怎么回事？”
“如你所见，死了。”
“我知道他们死了，但他们在这里做什么？”温晚往人群里瞟了一眼，目光忽然定在一处，“难道他们要去轮回吗？”
“没有轮回了，乾玥界消失了，他们的灵魂渡过了奈何桥后也就不复存在了。”孟婆好心地补充，“你不会消失，等你渡过忘川后，你的灵魂会回到应该去的地方。”
机械音应景地再次响起：“检测到任务‘毁灭世界’已经完成，下面请走入忘山河中，溯流至忘川尽头，即可退出书中世界。”
温晚皱了下眉：“那愿望呢？不是说你能实现活着出去的玩家的愿望吗？”
“我的确可以。”孟婆说，“但那个玩家不是你。”
温晚往人缝里一指，从她的方向可以大概看见稍远处的静雅梦：“是她吧？你也要给她一碗这个汤是吗？”
孟婆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没错。”
“两件事能都让我代劳吗？”
孟婆略一思索：“也可以，你把我刚刚和你说的话告诉她，再问她要许什么愿望就好了。”
孟婆又拿出一碗汤，温晚制止道：“不用拿了，我不打算喝，我把这碗给她就好。”
孟婆点头，拿着那碗汤准备离开，临走前叮嘱她：“别耍花招，我会发现的。”
“放心，”温晚问答她，“我从来不耍花招。”
静雅梦感觉有谁拍了两下她的肩，她转头看见了笑盈盈举着一碗姜黄色汤汁的温晚。
“嗨。”温晚招呼她,“渴了吗？要喝口汤吗?”
静雅梦喉咙微动：“……温晚？你没死？”
温晚什么都没说，仍笑着维持原来的动作。
静雅梦摇了摇头：“不，你死了。这里都是死去的人，我刚刚还碰到了离浅。”
温晚问：“离浅说什么了？”
“她问我‘引渡\'有没有成功。”
温晚垂眸，静雅梦突然抓住她的手：“温晚！你不是想要杀死我吗？那就现在动手！”
温晚被吓到：“你……”
她抓住那口碗要夺走，温晚反应过来立刻牢牢抓住它。
静雅梦问：“用这个可以吧？用它杀了我！”
温晚慌乱地说：“喂你冷静一点啊？现在谁还要杀你啊，你好好活着其他人都还有得救！”
静雅梦放开手：“什么意思？”
温晚把碗递过去：“这是孟婆汤，喝了可以忘记在生存游戏里的记忆，你要是觉得这段记忆太痛苦了就喝下它。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唯一活下来的人，按照规定，你能实现一个愿望。”
“那就复活他们。”
“这个不行。”
静雅梦没好气道：“那这个愿望有什么用？”
“不，我的意思是，你这样许愿不对。”温晚伸出三根手指，“一没有指明对象，二没有说明地点，三没有考虑复活后会发生什么事。你想过没有如果你想救的人复活在生存游戏里，你怎么带他出来？”
“如果复活在已经消失的乾玥界里，就只会再次死亡。”
“又或者，要是佞被复活了呢？”
静雅梦还末细想就已惊出一身冷汗。
她斟酌后再次开口：“抹除生存游戏的存在，让过去曾被卷入的玩家重归他们原有的生活？”
“那乾玥界的人呢？”
“给他们造一个新世界？”静雅梦说完又否定了自己，“这样就是两个愿望了。”
“我有个提议。”
“什么？”
“让所有人获得最幸福的生活。”温晚微笑，“另外，何为‘幸福’的解释权在其本人——你看这样如何？”
静雅梦眼睛一亮：“完全没问题！”
两人相视而笑，静雅梦轻轻眨了下眼，一滴眼泪笑兀地从眼中滑落。
“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就是觉得，我们好久没有像这样说过话了。”静雅梦抹了抹眼睛，笑着说，“不，应该说，我们从来没有开诚布公的说过话。”
温晚接口道：“这点我赞同。”
“我以为你会恨我杀了你，但你没有。”
“你杀了我吗？”
温晚这么问她，静雅梦一僵，
她这是……不知道？
死亡难道会带来失忆吗？那刚刚那些关系缓和——
“能杀了我的只有我自己。”温晚却说，“雅梦啊，我当时那一矛下去,要是没错开那三厘米,可真就刺穿你的心脏了啊。”
久违的称呼听得静雅梦一愣：“你是故意刺偏的？”
“我当然是。”
静雅梦仍是犹疑：“这不会又是一句谎话吧？”
温晚翻了个白眼：“爱信不信。”
静雅梦又笑了，但更多的情绪却从眼底漫上来。
“温晚，死亡会让人性情大变吗？”
她问，声音沉得好似黏附了河底的沙。
温晚笑道：“你说呢？”
“我觉得，我可能已经死了，才会有这么不切实际的美梦。”静雅梦声音颤抖地说，“是真的吗？我可以救回他们吗？”
“你可以。”
温晚肯定地说。
“因为你是主角啊。”
静雅梦奇怪地问：“你说什么？”
“你喜欢听故事吗？”温晚说，“我来给你讲一个叫作《生存游戏》的故事吧。”
这一天静雅梦的世界被颠覆了很多次，但这一次比先前的任何一次都要彻底。
……
“佞和岚姬在千万曼珠沙华的簇拥下同归于尽。这一日，生存游戏中降下了史无前例的一场大雪，将彼岸花盖下，只露出嫣红一角。”
“静雅梦深深地看了眼白雪覆没的荒地，这便是她来到忘川前所见的最后画面。”
静雅梦问：“就这样？我就直接来到这里了？”
“是啊。”
“你的故事一点都不真实。”
“这就是本会发生的事。”
“本会？从我的过去成为过去的那一刻，就无所谓‘本会’了。”静雅梦冷冷说，“你难道要告诉我，所有人本来都不会死吗？你觉得这能安慰我？”
“我是想说，如果没有我的话，一切也许不会那么糟。”温晚诚恳地说，“雅梦，我很抱歉。”
“……你抱歉什么？屠杀又不是你做的。”静雅梦抿唇，“是因为我救不了他们才——”
“胭雨就是因为我才会来的。”
静雅梦讶然：“你？”
“这就是另一个很长的故事了。”
温晚轻轻呼出一口气，走过来拥抱她，随手将那碗孟婆汤摔在地上。
“无论怎样谢谢你活着。”温晚露出一个春风一样的笑，“谢谢你能救他们回来。”
“别这样。”
静雅梦轻声说。
“温晚，不要这样。”
为什么？最后居然连你也对我抱有期待？
“雅梦。”温晚平和地说，“如果要问我这一生对谁亏欠最多，我想是你。”
她鞠了一躬：“我为我长久以来的所做所为道歉。”
静雅梦直愣愣地盯着她，眼眶逐渐濡湿。她用力地回抱温晚：“不用道歉，晚，你只是身不由己。”
温晚笑了：“我居然能听见你安慰我。”
这时候的温晚和静雅梦三年所看到的温晚都不一样。那层永远环绕着她的雾好像消失了，她的眼前浮现出了真正的温晚的相貌。没有深沉的算计，也并非是无墨水痕迹的白纸，只不过是一个独自在风雪里走了很久的，又累又冷的小女孩而已。
静雅梦说：“你可以一开始就把一切告诉我的。”
“你说的对。”温晚赞同，“以杀死对方为前提开始的交往，一开始就该坦白才对。”
她承认之爽快出乎静雅梦的预料，她迟疑道：“我一直帮你……
“我知道，你帮不了我的。你不会死。”
静雅梦紧锁着眉：“为什么？”
“因为你是主角，你有主角光环。”温晚语气轻松地说，“你才是这个世界的规则所在，是真正的天道。”
静雅梦扯了扯嘴角：“天道会沦落这个地步吗？”
温晚想了想说：“就是要够惨，故事才够好看。”
静雅梦笑了声：“是你会说的话。”
两边的人不知何时起开始变少，过了桥的人纷纷消失在了河对面。静雅梦问她：“你也要上去吧？”
“嗯……”温晚沉吟，“应该是吧。”
“那么我呢？”
“踏进忘川河，沿河一直往上走就能回去了。”温晚说到这里瞥了眼地上撒得一干二净的孟婆汤，“我猜这汤你也用不上，你不想忘记他们，对吧？”
静雅梦拍了下她的肩：“同样不想忘记你。”
温晚挑眉：“我很荣幸？”
“你当然要荣幸。”静雅梦一本正经地说完，立刻又笑起来，她问，“那就到此为止了？”
斜照的夕阳在她眼上，隐约闪过亮亮的水光。
温晚轻轻点头。两人分开在奈何桥头。温晚慢吞吞地走上桥，看见静雅梦毫不犹豫地纵身入水。姜黄色的水流没过腰身，她溯着忘川，向未知的上游而去。
静雅梦在空无一人的忘川河中孤身向远。
温晚在人来人往的奈何桥上伫足垂眸。
像看见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她忽然发出一串笑声。
如若铃撞在青瓷面上。
静雅梦若有所感地回头，温晚就站在那座精巧的木质拱桥最高处，是匆忙前行的人群中唯一停下来的那个人。
“我还有最后一个真相要说。”
这个声音在路遥马急的人间如此清晰。
温晚轻巧地翻过栏杆，跃入忘川河中。她蹚过河水，来到静雅梦身边。
她说：“你不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人。”
静雅梦意外地看着她。
“你觉得谁会在大战时毁掉双生树呢？”
和夏玉夕一样的话。
静雅梦屏住呼吸，在她脑中叫嚣许久的猜测脱口而出：“……是你。”
在关键时刻到来的冽，崩塌的乾玥界，突然出现在海上的桥。所有的一切都指向同一个答案。
“Bingo！”温晚说,“回答正确。”
原来绝望是她，希望也是她。
静雅梦沉默着问：“是你的任务吗？”
“没错。”温晚指着自己，笑得几分苍凉，“我的任务是，毁灭世界。”
“这真是……”
静雅梦凝视着她，半晌，才说出一句。
“这真是我见过最温柔，也最残忍的毁灭。”
“你们两个还活着。”
岸上传来一个柔和的嗓音，夏沐晴站在那里，拿着两碗汤，醒来的夏沐雨咋咋呼呼地在她旁边玩转。
“你这家伙！”她看见温晚，就大怒道，“就是你杀了我们吧？”
夏沐晴拉了下她，对她摇了摇头。夏沐雨忿忿退下。
夏沐晴看向两人：“你们看到叶新了吗？”
静雅梦则看向温晚。
温晚摊开手：“叶新的魔法是以命换命，这样说你懂了吗？”
夏冰晴捧着碗的手紧了紧。
“那个不愿意在人前死去的家伙……呵。”温晚想到叶新最后倔强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她瞟到一眼空荡荡的手腕，那里曾有个蝴蝶的花纹，“不能让他们的死亡白费啊。”
温晚向着她们温柔地笑道：“出去以后要好好活。”
“我会的。”
“你们在说什么？”
夏沐雨凑过来，被塞了碗孟婆汤。
夏沐晴饮下她自己那碗：“喝了吧，把这些都忘了。”
夏沐雨喝了一口皱起脸：“这什么汤？好苦，我感觉我的肚子都要烧起来了。”
“孟婆汤焚情忘忧，自然是苦的。”温晚抛给她把糖，“拿去吃吧。”
夏沐雨拿开汤：“那我不喝了。”
“对于有的人来说，记忆远比汤苦万倍不止。”温晚说，“有机会忘掉才是好事。”
“那你怎么不喝？”
温晚回答：“我有必须记着这些出去的理由。”
她必须和胭雨做个了结。
“走了。”
她转身向后摆摆手。
此后山水不相逢。
静雅梦同她一起向上游而去，忘川的水是涤荡灵魂的刺骨冰寒，比走在雪里的感觉冷上数倍。但她却在这痛苦里走出了一丝快慰。
忘川蜿蜒又蜿蜒，没有尽头般延伸向天边，这便是回忆的长度。
温晚最终走出河水时已感觉不到自己。
忘川不忘。
忘川尽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