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熔金》七上

23、破城

　　夜风习习，战旗猎猎。内城城墙人们支起火把，打扫战场，可惜城墙破损严重，外城城门也摇摇欲坠，无法再修补。
　　飞羽翎撤退不远，营寨星星火光，隔着暗夜的战场，两边遥遥相对。
　　今夜注定生死之战。
　　单虎脸色土灰，胳膊简单包扎，匆匆整理人数，向黎茵茵和葛震报告伤亡情况。
　　葛震重伤未愈，灵力受阻，脸色越发难看。

　　黎茵茵望着打扫战场的族人们，还有自发奔赴战场来帮忙的黎族普通百姓们，人影憧憧，火光熊熊，她指尖扣紧掌心，泪光闪动，无论今夜付出何种代价，她都要护住黎族百姓。

　　“宁大哥，你的灵力……”霜染为俞晋探过脉，担心的提醒。
　　俞晋示意她噤声，动作还是慢一步，许禾和苏缇也听到。
　　苏缇眼中难掩关心，不自觉地踏上几步。
　　“我有数。”
　　许禾靠在墙头，隔着两人望过去，暗淡的光线，俞晋的神情隐藏在暗影中，只有眸中目光深邃有神。

　　许禾想他说有数，定然对自己有把握，这点他始终相信，对俞晋他也一直如此。没有质疑过他的能力，也无需担心他的计划和安排。
　　只是这种完全不用费心，只需接收和享用的习惯，未必是件好事。

　　“来帮帮忙！”另一边声音嘈杂，人们纷纷跑过去，城内，一些黎族百姓推着投石车向城门靠近。
　　葛震扶在城墙上，严肃地指挥道：“让车靠近，孜勒你去前面城楼负责发令。”
　　他身旁的护卫孜勒接令，眼神扫过城内投石车的位置，看不出太多情绪。

　　“想什么？”司印见许禾一直注视着城外，问道。
　　“刚刚攻城时，城下的暗壕为什么没触发。”许禾似自言自语说出自己的疑惑。
　　“暗壕机关没有启动。”葛震不知何时已走过来。“机关在内城，方才我赶过来发现启动设置失效，可能暗壕下面防护措施被锁死。”
　　“年久失修，还是被破坏？”司印直接问。
　　葛震犹豫了一下，眉头不展：“失效有可能，破坏？”那就麻烦了。
　　说明黎族内部还有何柳陌的人。

　　“怎么能重启？”俞晋也同样想到可能，但城外下一波进攻不会拖太久，且定然是最后一战，暗壕能正常使用会对防守有很大帮助。
　　“城墙下有一暗道通往城外暗壕。”葛震说着凛冽目光扫过众人，他想从身旁人神色中看出些不同，可没有任何察觉。
　　许禾也知葛震意图，同俞晋互换眼色，问道：“葛长老知道此设置的人都有谁？你可有把握？”
　　葛震哼道：“当年城门防卫都是我亲自督办，知道密道的人有，但机关设置是我亲自布置，只有我知......”他说此突然顿住，还有他的随从族仆，他不觉望向城楼处的孜勒，不，不可能！

　　葛震深吸口气，胸口沉重的喘不过气来。俞晋瞧出他神情变化，道：“现在关键是抢在内贼之前修好暗壕机关，葛长老若信任，可将暗壕机关位置告知，我愿意前去。”
　　葛震不需思索太多，目前宁泽一行外来过客，还真是最没有利益目的，可以信任的。

　　“失火，失火了，救火！”城内不适时宜传来呼喊，众人急忙向城内望去，葛震一拍大腿，愤恨冲下去。
　　黎茵茵站在城墙上狠狠地啐道：“谁放的火！”
　　两辆投石车都着火，火苗迅速燎蹿，很快全车被火笼罩，看火势，必然被淋了火油，这个工具是废了。
　　“真T奶奶的！”司印亦愤愤难平。
　　“得把内贼揪出来。”苏缇握紧手中宝剑。

　　族人急促救火，一时城内慌乱一片。
　　“我们需要更多守城的人。”俞晋看着眼中泛泪的黎茵茵，又望下城外，此时此刻，没有更好的办法，只有集合力量，众志成城。
　　黎茵茵见他果决没有丝毫慌乱，仿佛一切问题都可以解决，她点点头，纵身跃到城墙高处：“黎族家人们，现在就是我们黎族生死攸关之际，我们在此立帮建城成家，生活至今数十载，绝不能容许他族任意践踏破坏，今夜，请大家同我共守黎族的广云！”
　　她声音哽咽而又坚定，情绪激昂，言语中满是斗志。
　　城上士卒、城下百姓被她话中力量撼动。葛震深感欣慰，率先颤抖的跪下，“族长！誓死守卫广云！”
　　“誓死守卫广云！”
　　城内人们声声高起，连城一片，振聋发聩。

　　很快，城墙上聚集很多黎族百姓。
　　单虎逐一整顿，分发武器装备。
　　许禾于人群中就看见了允丞，他还是长袍宽袖，头发简单束在身后，正在给一个年纪看上去很小的族人系简易护甲。
　　允丞没有拿武器，他只在族人中帮忙，不慌不乱，神情自若，嘴边挂着暖人的笑，让第一次面对大战的普通百姓，心情舒缓安定。

　　隔着奔忙的人群，允丞亦看见许禾，他只冲许禾笑笑，便不再多看。
　　许禾却觉得，此人竟有此大爱，应是个好人物设定吧，可惜他还没想起此人出现在哪。
　　俞晋顺着许禾的目光也看到允丞，却感觉不舒服，他怎么又出现？

　　“宁大侠。”葛震打断俞晋片刻感觉。他将俞晋几人叫到一边，又悄声将暗壕机关告知，道“暗道入口我已派人把守。”
　　俞晋点头。
　　“还是我去吧。”许禾突然道，“即使我们现在发动全族百姓，也未必有十足胜算，所以——”
　　“不行！”俞晋未等他说完就已知他想法，当即打断。这种危险计划，怎么能让他去以身犯险。

　　许禾看向俞晋，眼睛眨巴眨巴，心道这人反对也太快了。
　　“我是说，擒贼先擒王，飞羽翎老大方才受你一击，再开战，他未必会亲自上阵，拿下他，战斗自然就会结束。”
　　俞晋当然知道，因为他也同样打算，所以他要去暗道一是开机关，一是出城去偷家。

　　“我去。”俞晋道。
　　“你还得守城，正面战场的压力更大，何柳陌灵力不低，目前只有你可以相抗。”许禾反驳。
　　葛震伤势严重，无法上阵。黎茵茵毕竟修炼灵力有限，霜染和苏缇也难与何柳陌对抗，况且两军对阵厮杀，更需要俞晋。
　　“我最适合。”许禾看着俞晋，眸光清亮，神情淡淡，语气却很坚决。

　　俞晋不语，他明显在犹豫。情势他自然分得清楚，道理他也想得明白，只
　　是许禾——
　　“我带司印去。”许禾道。
　　“好，走！” 司印到觉得合理，干净利索提刀便走。

　　“放心，我可以。”许禾拍向俞晋肩膀，手掌温热而有力。
　　俞晋想握住那只手，很想将人拉进怀中，想告诉他，你什么都不需要做。
　　可他又看到许禾转身离去的背影，身姿挺拔，坚韧，而又决绝，他像一只展开羽翼的鸟儿，奔向黑夜，义无反顾。
　　他已不再是需要保护的孩子，而是一个独立的、有着绝对自主想法的成年
　　人。

　　从什么时候开始，绝不是这个故事里，而是在更早的，现实的生活里。
　　在许家遭受其他家族打击，他们不得不被送到国外读书暂避的时候；在
　　终于回国后，许稷一意孤行与李政一结盟，与虎谋皮的时候；在他与许稷陷入一次次的权谋争斗的时候......
　　他同许稷最想保护的、最不愿牵连进来的许禾，他们以为可以将所有美好都留给他，可他终究也逃不过。
　　也许许禾自己也未自知。
　　被关心，被照顾，被爱，所有的保护终将敌不过宿命纠缠。

　　城墙上响起黎族的民谣，不知谁起的头，群声低低合唱，吟诵着美好的祈愿......
　　生吾族裔，风雨顺兮；愿民福德，吾族昌兮。

　　许禾和司印在暗道口回望，歌谣传来，悠远缥缈，俞晋的神情背光看不清，许禾只是瞅了一眼，低头钻入暗道。
　　暗道狭窄黑暗，司印擎着火把打头，两人矮着身子向另一头快步奔去。
　　未走多远，隐约听到外面鼓声，看来城外攻城已开始，两人加快脚步，再绕了数十步，拐弯处，司印突然止住步，回头比划个噤声。
　　许禾亦绷紧神经，忽然一把刀从拐角狠狠砍来，司印向后一仰，勉强躲过，随即递出火把，抵住刀背，再伸手一拉，一把掏出一人。
　　那人挣扎，怎奈司印力气灌输灵力，根本容不得那人挣动。
　　许禾将火把递进，才看清被司印按在地上的人，“果然是你！”

　　正是葛震身边族仆孜勒，他没去城楼，反而先去放火，再来暗道，妄想破坏机关。
　　孜勒也是狗急跳墙，宁可暴露也要毁掉守城器具。不过，俞晋和葛长老已猜到，特意当众说出暗道机关，引来孜勒，又放他进来，但暗壕机关，他是根本无处下手，只有葛长老清楚藏在何处，如何启动。
　　许禾按照葛长老所说，在暗道尽头的石壁后找到隐藏开关，打开暗洞，再调整机关转轴，重启暗壕。
　　“为什么背叛黎族，你可是葛长老的随侍！”这边司印不解问道。
　　“何长老带我恩重如山，救我父母，安置他们养老，我愿以命回报。”孜勒被制服，脸着地似咬牙道。
　　“那就背叛氏族，至全族百姓性命于不顾？”司印声调都拔高几许。
　　“何长老说，说飞羽翎不会伤害族内百姓，只是，只是想广云换个帮主。”孜勒声音越说越弱，自己都不能肯定自己的话。
　　“这你都信！”司印气道。

　　轰轰隆隆——
　　暗道内许禾和司印明显感觉地面在颤动。

　　城外第一波飞羽翎正冲向城墙，只是，站在内城墙上的俞晋等人心下发冷，敌军队伍前赫然奔来几头庞然大物，人群呼喊夹杂着野兽嘶吼，以及地面轰轰震动，让守城的普通百姓不免颤抖。
　　噬骨兽！飞羽翎竟然驯化此等魔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