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雨盛夏》春荞

1、楔子 “假如他已

　　春雨润如油，细如牛毛，在微风里飘飘洒洒。

　　不一会儿，汽车前窗玻璃落上了一层细密的雨珠，黑色雨刷扫过前挡风玻璃，划出一片洁净清晰的扇形视野，陆渺坐在汽车驾驶位，修长干净的双手握着方向盘，隔着一层结实而清晰的玻璃看向车窗外的世界。

　　北方的春季总是来的格外的晚，四月初，行道树的树根旁边、深粉色的老楼墙根才刚刚冒出野生植物的新芽。

　　路旁的柳树万千枝条垂落在风中，曾在冬季里被北风吹干的枯枝被注入了新的活力，浅褐色的树枝变得饱满富有光泽，还生出了一些充满生机的泛着新绿的新枝条。

　　春草从湿润的土壤下面冒出短短的黄绿色的嫩芽，软绒绒的，远远看过去像是一层薄薄的泛着春季色泽的毛毯铺在地面上。

　　陆渺坐在驾驶位，一条黑色安全带斜着勒过胸腔，随着汽车驶过马路，她习惯性观察着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市。

　　莫城，
　　好久不见。

　　这是一座很小的北方城市，一个普普通通的地级市，是那种就算是放在地图上也不会被人关注的城市。几年前，大概是她读大学的时候，一个家乡本地的网红爆红，这座小城算是有了一点点知名度。
　　说是知名度，其实只是让人知道有一个叫做莫城的小城市的存在。

　　但也仅限如此了，这座小城不仅工业落后，旅游业也没有发展的空间，有几个轻工业工厂，生产的东西也没有几样走出本省。

　　记得读书的时候，有许多同学的愿望就是到更遥远的那些发展蓬勃的城市去，大家说到一线城市去、到二线城市去，或者旁的一些地方，哪怕是一些大家公认的那些经济正在走下坡路的城市也要比贫穷落后的老家更好。

　　几年之间，这座城市的变化并不大，马路两侧还是是一个接一个的店铺，店铺多，门前却清冷，低矮的楼房外墙刷着粉红色或是杏黄色的涂料，外墙的颜色在风雨的侵蚀下淡了几分，各家店铺的招牌大小形制不一，但看起来都是干净鲜明的，仿佛是崭新的。
　　大家可见的地方总要干净一些。

　　单单从房子和马路上，看不出什么破败凋敝，但道路上的车辆却不是那么多。
　　车流随着红绿灯的变化，像是一条溪流平稳有序地向前流淌。

　　上午八点没有堵车。
　　红绿灯下行人寥寥。

　　十字路口有一层浅浅的灰烬。
　　今天是清明节，临近清明节或是春节，有些难以返乡的人会在十字路口祭拜亡人，青烟顺着四通八达的路口飘向不知在哪里的亡人，每一年节日，空气里都弥散着土腥与纸灰夹杂的味道，这风俗由来已久。

　　陆渺慢慢开着车，视线滑过十字路口附近一小滩一小滩余烬，滑过丧仪店门口前高高堆起来一摞摞黄灿灿的冥纸、还有轻轻晃动，簌簌作响，在昏暗的光线里折射出五彩光芒的塑料纸花。

　　微信电话铃声响起，是邓丽君的“我只在乎你”，最近几年，有个文化倒退的说法，大家听歌和看电视都开始“复古”了，她这个常常听邓丽君的人倒是不显得突兀了。

　　她的母亲王英梅女士听见了常常会说：“怎么不用点时尚的音乐铃声？现在年轻人谁还用这种上个世纪的老旧铃声？”
　　王女士的确不用这样的铃声，她用的是邻居家在读小学一年级的女孩儿帮忙设置的流行音乐铃声。

　　这通电话是王英梅打来的。
　　指尖在屏幕上的绿色按键上一点而过，电话接通，王英梅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有些失真：“还有多长时间到家？现在到哪了？”
　　“到小市场了，再有十分钟到家，要捎些东西吗？”
　　“什么都不用买，快点回来吧。”

　　一路堪称畅通无阻，她穿过小市场到家了。

　　找好停车位停车，陆渺从后备箱里提出自己给父母带的礼物。
　　她买了一箱牛奶，一箱糕点，还有一些生活用品。

　　钥匙插进锁孔里转圈，她进门换鞋，手上大包小包的东西被等在门口的王英梅接过。

　　王英梅一边提着东西一边笑着说：“早叫她回家不用带东西，每次回来都带，可真是的，一点话都不听。”

　　这话是对旁人说的，邻居赵阿姨，赵美琴正坐在沙发上，笑着看门口。

　　陆渺一边和人打招呼，一边解开身上风衣的扣子，现在的天气乍暖还寒，她穿了一件米色长风衣，刚从外头回来，风衣被打得微微潮湿，披在背后的长发上也落了几颗晶莹细小的雨珠。

　　赵美琴亲亲热热地说：“渺渺又瘦了，医院最近挺忙的吧？”
　　赵美琴对谁都是一张笑脸，喜欢交际，是附近有名的社交达人。
　　看见年轻姑娘都要夸对方身材长相，要么是对方皮肤好，要么是对方又瘦了，要么是对方长得高，又或者说对方有文化。

　　陆渺笑笑说：“刚过完年那会儿比较忙，现在还好。”

　　赵美琴笑眯眯的：“渺渺这回又是一个人回来，怎么没带个对象回来？”
　　这也是七大姑八大姨各位亲朋好友遇见年轻女孩儿常有的话题，话题虽然老，但是相当有力。
　　话音一落地，室内几双眼睛都落在了陆渺身上。

　　陆渺对这个话题也算是习以为常，却也没兴趣多说，只说：“没呢。”

　　王英梅把手里的几样东西安顿好，笑了笑说，“她现在二十多岁，在咱们这边是不小了，但在大城市里多得是三十几还没结婚的，三十几岁结婚都正常，像她这个年龄还是事业为重，至于对象，就在工作的地方慢慢看，什么时候遇到合适的自然就在一起了。”

　　赵美琴本来是听说亲戚家要给孩子找对象，主动请缨说帮着张罗，知道陆渺还没结婚就来问问，没想到王英梅连人什么样都不问，直说不考虑。
　　她心里有了思量，接下来的话就不用说出口了，免得尴尬为难。

　　既然什么也没说，抛下刚才的事儿，接下来就当是闲聊，王美琴笑了笑，附和着说道：“也是大城市里很咱们这边不太一样，那里人多，青年才俊也多，缘分来了就好了，当父母的不用愁。”

　　像赵美琴这种想给陆渺介绍对象这是常有的事儿，尤其在老家，大家也是熟悉，街坊亲戚朋友同事都认识陆渺，也知道她还没结婚。
　　不少人看着二十来岁适婚年龄的女孩子还没结婚，就像看见枝头红彤彤的果子一样，总有种想摘下来的心情。
　　王英梅拒绝惯了，知道怎么说能打消别人的心思，其实她也有希望陆渺结婚的愿望，只是这就是私底下的事儿了，得好好思量。

　　这些年，不知道是不是离得远的关系，她越发觉得自己不了解这个女儿了，再者，对女孩子，相亲这样的话题还是慎重为好。

　　结婚这件事儿，还是要陆渺自己拿主意。

　　第二天，崔敏君从家里过来和陆渺闲聊，她们两个人在陆渺的卧室里聊天。

　　今天雨还没停，飘飘洒洒的，像是大雾。

　　她们是小时候认识的朋友，家里住得近，曾经当过一阵子的同学，后来崔敏君换了学校两个人就不在同一个学校读书了，大家断断续续联系着，始终维持着，一直是朋友。
　　毕业后崔敏君在家乡的一所高中当老师，正是陆渺从前的高中，陆渺硕士毕业后在京市一家医院工作。

　　陆渺的卧室和以前相比几乎没有变化，浅黄色田园风床单，粉色的墙纸，上面是两两一束的小玫瑰。
　　床边是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几本地理杂志。

　　两人手里各自捧着一瓶橙汁，坐在一起，手臂挨着手臂，肩膀挨着肩膀。
　　她们从小就这样相处，让父母阿姨们看在眼里都会说“还和小孩一样呢”。
　　很庆幸，她们之间的感情没有随着时间流逝。

　　外面的雨还在下，打在双层玻璃上，留下一点点水痕，是悄无声息的。

　　这个季节，室内很温暖。

　　陆渺穿着一件白色衬衫，崔敏君穿着一件彩虹色针织衫。

　　她们坐在一起，今天不知怎么聊起了学校里的一些琐事。
　　崔敏君和她并不在同一所高中，能够谈的事情也不太一样。
　　陆渺听那些往事，偶尔自己也说两件趣事。

　　说着说着，这一段没头没尾的青春追忆忽然消失，整个空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温暖的空气里发酵着回忆。

　　崔敏君说：“我一直没有问过你一个问题。”
　　她侧过脸看向陆渺，注视着她的眼睛缓缓开口，“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和宋嘉年相爱的？”

　　“这些年，你是在等他吗？”

　　不知何时，空气里泛出淡淡的苦味，细细的雨水打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道斑驳泪痕。

　　细雨沙沙，树影婆娑，陆渺隔着斑驳的玻璃看向朦朦天幕，天空深远得像是没有尽头。

　　陆渺没有回答。

　　“假如他已经死了呢？”
　　这清明时节凉丝丝的雨好像打到了她的心房上。

　　陆渺安静地坐在床边，乌发柔软垂顺，整个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胸腔在微微起伏。

　　身体轻飘飘的，手和脚都不存在了，思绪落不到实处，整个人像是变成了一抹幽灵，正站在动荡的车厢里。

　　刚才听说他的生死，她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不知是否有人为他收殓，也不知他埋在哪里？

　　过了好一会儿，意识到崔敏君说的未必是真的，她说出自己埋藏在心底的真心话：“我还是期待能够再见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