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骨生花》温柔一两三分

34、登门

　　清晨，小巷中薄雾弥漫，晨曦的霞光像被揉碎的金箔，隔着浓密的云层在青石砖上投下斑驳的碎光。槐香裹着晨露的清冽，在无是斋的庭院中缭袅。
　　崇予是在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中惊醒过来的。
　　前两日强行牵引九世诅咒，导致体内灵力消耗过度，虽靠着吞噬的诅咒之力勉强压制了心头翻涌的痛意，可疲惫却像浸了谁的棉絮，沉甸甸压在四肢百骸。
　　他裹着薄被，踩着拖鞋，睡眼惺忪地穿过回廊，额前的碎发乱糟糟的贴在额角，眼底还凝着未散的睡意。
　　“吱呀” 一声，朱漆大门被拉开一道缝，门外的沈晏一抬头，就瞧见顶着鸡窝头的少年打了个绵长的哈欠，眼尾泛着淡淡的红，那副睡糊涂的模样，让他忍不住低笑出声。
　　崇予眯着眼打量他，只觉得这人怕不是脑子坏了？大清早跑来砸门，就为了站在门外傻笑？
　　“这就是你们店的待客之道？”沈晏嘴角含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浅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滚。”崇予简言意骇地蹦出一个字，然后指着大门边上挂着的一块小木牌，语气中带着些许沙哑“你不识字吗？”
　　木牌上用炭笔潦草地刻着 “歇业” 二字，墨迹还带着几分湿润，显然是不久前刚添上的。
　　窄巷中，裹挟着晨雾的微风拂面而来，勉强驱散了崇予的几分困意，抬头打量了沈晏一番。这人倒是一改往日的穿衣风格，虽然手上依旧戴着那副半截黑皮手套，身上却穿着一件笔挺的黑色衬衣，与深色长裤，先前那一头潦草半长不短的头发，也被修剪得整齐得当，显然是精心打扮了一番。
　　“热脸贴人冷屁股，幸好今儿个不冷。”沈晏搓了搓手臂，故意夸张地打了个寒颤，“差点冻死在这里，早知道就不来了。”
　　嘴上说着不来，可他脚下的动作却未停下，趁着崇予分心之际，侧身就挤进了门内，鞋底踩在青石上，发出轻脆的声响。
　　“谁来了？是炎光回来了吗？”西厢房的门被轻轻推开，陆柒玖走了出来。
　　烟青色的棉麻衬衫，带着细碎的褶皱，伤口残留的红痕在他白皙的脖颈间若隐若现，令人瞧了脑中不禁浮现出无数遐想。
　　看得沈晏愣在了原地。
　　他从医院偷溜出来，特意回家收拾了一番，就是想来找崇予叙旧的，不曾想竟是打扰了人家春宵一刻……呸，什么春宵一刻，明明就是‘妲己诱主’。
　　沈晏脸上的表情有些挂不住了。
　　“沈警官，早呀！”陆柒玖抬手冲沈晏打了声招呼，就瞧见他那一张像极吃错东西便秘的脸。
　　沈晏仔细打量着眼前之人，越看越觉得像个巧笑倩兮的狐狸精，险些没绷住脸上的表情，过了许久才开口道：“我们认识？”
　　“在军区医院见过，那时你还昏迷着。”陆柒玖假装没瞧见他脸上僵硬的表情，目光瞥过站在前院的两人，说道，“有什么事，进来说吧，这会儿还早，吵着街坊不好。”
　　瞧着‘狐狸精’一副当家做主的模样，沈晏忍不住心想真会做主，搞得无是斋跟你家一样。
　　陆柒玖倒是没在意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向着崇予所在的方向走去，伸手摸了摸他的鸡窝头，说道：“怎么穿成这样就出来了？”
　　“方便。”崇予的说话声还带着化不开的鼻音，显然是困得不行。
　　“披件衣服再出来，省得着凉，这里我替你招呼着。”陆柒玖扯了扯崇予身上披着的薄被，嘱咐道。
　　崇予听话地点了点头，向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去。
　　陆柒玖招呼着沈晏往正堂而去，还十分贴心地为他倒了一杯热水。
　　沈晏刚一坐下，便将屋内打量了一遍，一边在心里默默盘算，该想个什么法子把眼前这人给支走。他可不想一会儿跟阿予说话，边上还有个陌生人。
　　“我还是第一次来这。”沈晏说道。
　　“我倒是来过几次。”陆柒玖随口接了一句，将热水递到他的面前。
　　几次？这人和阿予之间的关系看来也没有很熟的样子。
　　沈晏看向陆柒玖的眼神不自觉松懈了几分。
　　以他对阿予的了解是绝不会与凡人交集过密的，会让这人留下，多半是出于好心吧。
　　“多谢。”沈晏接过茶杯，笑着说道，“不知先生该怎么称呼？和崇……秦老板是什么关系？”
　　“我姓陆，叫陆柒玖，是一名医生。”陆柒玖嗓音轻柔像吹散晨雾的微风，听得人心头一颤。
　　他从架子上取下一个茶罐，为自己沏了一壶茶，对沈晏说道：“我们是朋友，关系很亲近的那种。”
　　沈晏蹙起了眉，显然是不相信刚刚自己听到的话，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下一秒，正堂内就响起了崇予的声音。
　　“沈警官，一大早跑来这里，就是为了问这些的？”崇予换上那件素日里穿着的暗红色衣衫，身上的困倦劲儿还没消，薄薄的眼皮半垂着，看人的时候莫名有些天然的冷漠和不近人情。
　　他拧着眉继续说道：“打扰人休息，是很不礼貌的。”
　　陆柒玖挪了挪位子，将主位让了出来。
　　崇予抬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拿起桌上陆柒玖未喝完的茶一饮而尽，将空了的茶杯放到陆柒玖手中，转身说道：“找我什么事？”
　　“确实有点事。”沈晏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随即望向正堂外已然大亮的天空，轻咳了一声，对陆柒玖说道，“陆医生，时间不早了，你是不是该要去上班了？”
　　赶人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克陆柒玖显然像是没听懂，端着茶杯气定神闲地说：“不急，我今天夜班。”
　　沈晏：“……”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这人非要揣着明白装糊涂，沈晏也没法子，只能将目光投向崇予。
　　崇予却淡淡的开口：“你想说什么就说，柒玖不是外人。”
　　一个两个都非要装聋作哑，沈晏也只能压下心中盘算，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支票，递到崇予面前：“是这样的，我醒来之后听莫叔……哦，就是莫局，说是你费了不少心力，才救了我。”
　　“我这人素来恩怨分明，有恩报恩，这趟过来，一来是想亲自跟你道一声谢，二来是来说声抱歉的，为那天在公园的事……”也为千年前害你身死，后面半句话沈晏并未说出口。
　　“举手之劳罢了。”崇予并未接过沈晏的谢礼。
　　自从知道了沈晏是津舟的转世之后，崇予就打定主意不再与他有任何瓜葛，哪怕他并没有任何关于前世的记忆，崇予也不想与他有再多纠缠，毕竟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他们都不在一条线上。
　　“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沈晏轻咳一声，目光牢牢锁在崇予脸上，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委屈，“你看起来好像很不喜欢我。”
　　“没有。” 崇予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这般不假思索的否认，反倒更像欲盖弥彰。沈晏强压下心头的涩意，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崇予打断：“我有钱，你的感谢自己留着。还有别的事吗？”
　　沈晏：“……”
　　旁边忽然传来低低的笑声，模糊地压在嗓子里。
　　他转头，就见陆柒玖从椅子上站起来，眸光含着笑意对他说：“沈警官的一番心意，好歹收下吧。”
　　“你缺钱？”崇予转头看向陆柒玖，眉梢微挑。
　　“呃——还好吧。”陆柒玖收起了脸上的笑，迟疑了一会儿回答道。
　　“既然如此，那就你收了吧。”崇予不悦地嘟着嘴。
　　陆柒玖无奈地叹了口气，心道这人吧，怎么年纪不大，偏偏气性那么大呢？像一只河豚鱼似得，一逗就炸。
　　“行吧，我多话了，听你们聊天，都给我听困了。”他抬手打了个哈欠，往正堂外走去：“时间还早，我再去猫一会儿。”
　　沈晏心道你这会儿倒是识相了，早干嘛去了？
　　陆柒玖的脚刚迈出正堂的瞬间就收了脸上的困意，他摸出手机，指尖快速敲了条信息发出去，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神色晦暗不明。
　　没过多久，手机便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 “玉幺奴”。
　　陆柒玖看着号码皱了皱眉，按下接听键，声音压得极低：“怎么这会儿打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少女清脆的声音，带着几分焦急：“主人，你的事办得怎么样了？红笺坊那边有动静了，正在查我们，要不要做些什么？”
　　陆柒玖握着手机沉默了许久，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机身。
　　“主人？你在听吗？好歹出个声呀！” 玉幺奴的声音越发急切。
　　“听到了。” 陆柒玖的嗓音低沉沙哑，没了先前的温和，“把尾巴清扫干净，别的什么都不用做。”
　　“好的主人。” 玉幺奴应道，又问，“阁中每甲子一次的盘点就快开始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再等等。” 陆柒玖的声音轻得像飘忽的低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
　　等了那么久，好不容易才等到崇予回来，他只想留在这人身边，不近不远地看着他、护着他就好。可没想到，朝思暮想的人见到了，他的心脏却丢了。
　　原本的计划，也只能跟着改变。
　　“幺奴，帮我查一查永夜族是否还有活着的族人。” 陆柒玖对着电话说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崇予和炎光或许不清楚莲纹胎记代表什么，可他却再清楚不过 —— 那是永夜族女性族人独有的印记，藏着上古神族遗脉的秘密。
　　“永夜族？” 玉幺奴低声呢喃，似在回忆。
　　“永夜族是上古神族遗脉，自古以母系为尊，族地在北冥以北，族中女性身上会有状似莲纹的胎记。” 陆柒玖细细叮嘱，“记住，悄悄去查，别惊动任何人。”
　　电话挂断的瞬间，晨雾恰好散去几分，阳光穿透云层落在青石上，映得正堂内的光影忽明忽暗。陆柒玖望着正堂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转身往西厢房走去，衣摆扫过阶前的槐花瓣，悄无声息。
　　正堂内，随着陆柒玖的离开陷入了诡异的寂静。沈晏望着眼前这张全然陌生的脸，心头涌上复杂的情绪 —— 眼前的崇予，没了当年瘴气林中的凌厉，也没了并肩时的熟稔，只剩下拒人千里的冷漠。他与崇予对了几眼，几次鼓起勇气想要张嘴，将那句 “我记起前世了”宣之于口，却在舌尖滚了又滚，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有些过往，太过沉重，或许不说，对彼此都是解脱。
　　沈晏收回支票，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黑色名片，轻轻放在桌上，指尖在卡片边缘摩挲了两下：“谢礼你不收，我也不勉强。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的电话，往后若是遇上解决不了的事，或是需要帮忙，随时可以找我。”
　　名片上印着 “沈晏” 二字，下方是一串手机号，边角还印着市局的徽章，简洁又利落。
　　崇予瞥了眼桌上的名片，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沈晏站起身，又看了崇予一眼，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心里，随即转身向着门口走去：“不打扰你休息了，我先走了。”
　　远去的脚步声急促又凌乱，像是一场落荒而逃，随着朱漆大门被轻轻带上，院中的槐香又恢复了先前的静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