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骨生花》温柔一两三分

18、渔龙山 陆柒玖摇了

　　陆柒玖摇了摇头：“不够。”
　　他旋即凑到崇予的身旁低语道：“请帖既然到手了，我也想跟着一同去涨长见识，如何？”
　　崇予回头看向站在门外的人，高高的门框像一堵无形的墙，阻挡在两人中间，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两人本不是属于一个世界。
　　他指尖隔着长衫摩挲着妥帖收入怀中的请帖，笑道：“前途未卜，你这样跟着，不怕有去无回？”
　　“不怕，这不是有你在么。”鼻梁上的镜片反射着细碎的光，陆柒玖抬脚跨过门槛，走到崇予的面前，“我就是好奇，我想看看你的世界是什么样的，是不是和我想的一样光怪陆离。”
　　“因为好奇？”崇予眉峰微挑，饶富兴致地问道，“不是因为其他的？”
　　“不然呢？”陆柒玖弯唇笑着说道。
　　崇予转身往院内走去，暗红的衣摆扫过青石地面，带起几片落叶：“你可知道凡人贸然闯入妖怪的地界会如何？”
　　陆柒玖瞧着崇予神情凝重，皱眉的次数也比平日多了。
　　他抬手摸了摸脖子，试探地问：“瞧你这样子，难不成是要闯龙潭虎穴？”
　　崇予回头眯眼瞧着打量着他：“若真是龙潭虎穴，倒又好了，等你真到了那个地方，亲眼见了，便知何谓吃人不吐骨头。”
　　陆柒玖听得目瞪口呆：“……我会变成他们的盘中餐？”
　　崇予轻描淡写地说道：“谁让你长得细皮嫩肉。”
　　陆柒玖迟疑道：“我浑身消毒水味，怕是不合他们口味。”
　　崇予微哂，这会儿倒是知道怕了。
　　他轻哼了一声，开口道：“知道危险了？今晚入了山，切记不要随便乱走，跟在我身边，记住了吗？”
　　陆柒玖不傻，自然知道跟在谁的身边最安全，闻言便应道：“自然。”
　　院内的槐树叶在风中簌簌作响，檐角铎铃随着气流轻轻晃动，清脆的声响漫过回廊。
　　崇予将请帖锁进书房的木匣，又叮嘱鹤翁几人照看好院中的事物，别被有心之人钻了空子。
　　陆柒玖则回了一趟医院，向科室请假了四天假，蜗居进了无是斋。
　　这三日过得平静无波，青石巷的晨雾聚了又散，白马街的喧嚣起了又落，庭院里的蝉鸣声，被晚风卷到角落吹散。崇予每日在院中打坐调息，之前与蛊雕打斗时受的伤并未痊愈，胸口偶尔还会隐隐作痛。
　　无是斋里多了一个人，于清冷的小院而言倒是热闹了不少，才不过几日的工夫，陆柒玖便将小院周围的一切摸了个熟门熟路，今日买葛记的豆浆，明日买王阿婆家六点新鲜出炉的小笼包……吃完，闲来无事还不忘拉着崇予与他对弈一局，聊聊最近城里发生的三两趣事。
　　“我跟你说，可有意思了，王阿婆收养的流浪猫芝麻球被一只宠物大狗欺负了，恰好被巡视回家的狸花猫瞧见，愣是追着那只大狗打了三条街。”
　　陆柒玖絮絮叨叨的说着今日在街上瞧见的趣事，崇予坐在一旁，手中握着刻刀，专心雕刻着。
　　末了，难得开口问了一句：“那……最后结果如何？”
　　陆柒玖握着茶杯抿了一口：“那只大狗自然是被打的屁滚尿流，夹着尾巴跑了。”
　　“哦——”崇予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目光落在了手中雕了一半还未完成的木雕上。
　　“你这是在做什么？都刻半天了。”看着他敷衍了事的模样，陆柒玖挑眉打量了一眼他手中还未成型的东西。
　　崇予缓缓吐出两个字：“面具。”
　　陆柒玖蹙了蹙眉：“做这个，有什么用？”
　　“给你的。”崇予握着刻刀的手落下，刀刀利索，行云流水间面具便有了大概的轮廓。
　　“不要。”陆柒玖嫌弃地摆摆手，身子往后挪了挪。
　　崇予手中动作利落的收回刻刀，将手中完成的面具递到他的面前：“不戴，今晚就别跟着。”
　　“别呀！”陆柒玖伸手拿起桌上的面具，往脸上比画着，大小刚刚合适。
　　“不是嫌弃吗？”崇予眉峰微挑，扫了那张戴着面具的脸一眼。
　　陆柒玖温润的嗓音隔着面具传来：“你的一番心意，自是不好辜负的。”
　　夏日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暖橙，巷口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莫局清瘦的身影从车里下来，缓步来到朱漆大门外。
　　随着门环碰撞木门的沉闷的声响在巷中响起，朱漆大门缓缓打开，露出门内是一片盎然的绿意的景象。
　　莫局抬眼打量着眼前的一切，他在云海生活了近三十年，还是第一次知道青石巷中藏着这样一座巨大的宅院。
　　眼前这座宅院虽瞧着不大，内里却是别有洞天，比站在门外第一眼瞧着大多了。
　　这并不是他的错觉，只因宅院周围设有结界，再加上有心人故意遮掩。
　　崇予从院子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一个戴着面具的男人，以及鹤翁与墨玉。
　　莫局的目光落在陆柒玖的身上，蹙了蹙眉，只听他沉着嗓音问道：“秦先生，按照先前的约定，车已经准备好了，您身后的这几位，也要一同去吗？”
　　崇予点点头，说道：“麻烦你将我们送到西郊渔龙山。”
　　“渔龙山？”莫局闻言眉心的纹路皱成了一团，有些迟疑：“我让人找个向导陪你们一起……”
　　渔龙山只是一个泛称，它其实是一个由十几个海拔不足百米的山峰堆叠在一起的天然山脉。
　　十年前，云海文旅发展飞速，渔龙山也成了当地5A级景区之一，但也仅对外开放了极小一部分区域。
　　渔龙山自然风景秀丽，深得驴友及登山爱好者喜爱，但却因地形复杂多变，而十分容易迷路。
　　崇予摇摇头：“不必。”
　　渔龙山地形复杂，本就是一道天然屏障，妖市藏于其中多年未被发现，又岂是寻常向导能寻到的。
　　崇予道：“妖市乃是群妖聚集之地，寻常向导未必能找到入口所在，你只需将我们几人送到山脚就好，剩下的路我们自己走。”
　　黑色的汽车，在夜色的遮掩下一路疾驰穿行，怀里抱着墨玉的崇予慵懒地窝在后座，打量着窗外霓虹绚烂的景色。
　　汽车就这样在道路的车水马龙里一路疾驰，向着渔龙山的方向而去。
　　“真不用我陪着你们一起进山？”眼看着距离渔龙山越来越近，坐在副驾的莫局转过身来问道。
　　“出言怀笃定，我既然说了，必然是有把握的。”崇予垂眸摸了摸怀中墨玉油光水滑的皮毛，挑眉看向前座的中年男人，“看样子，莫局还是不够信任我。”
　　“我只是担心沈晏那孩子，他自小便因为体质问题三灾八难不断，直到四岁那年遇上个游方道士，将他体内的诅咒封印，才渐渐好起来。”莫局微微蹙眉，转过身隔着挡风玻璃瞧着前方隐约可见的渔龙山说道。
　　汽车缓缓停在渔龙山的山脚下，引擎熄灭的瞬间，山间的寂静骤然包裹而来。崇予推开车门下车，抬头望向那条蜿蜒向上的山道，夜色如墨，将山道彻底吞没，只隐约能辨出两侧树木的轮廓，像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压迫感。
　　山风卷着草木的湿冷气息掠过，夹杂着几声不知名夜鸟的啼鸣，更添几分幽深。
　　他指尖摩挲着怀中温热的请帖，感受着五角枫纹传来的微弱灵力，目光沉了沉，转身问道：“渡口怎么走？”
　　“沿着山道往上走，约莫十几分钟就到了。”鹤翁定了定神，四处打量一番，抬手指着被黑暗笼罩的山道。
　　崇予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往前走了几步，率先踏上山道：“走吧。”
　　“晚上山路不好走，把这个拿着。”陆柒玖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崇予的身旁，将手中握着的手电筒递到他手中。
　　崇予扫了一眼陆柒玖背在胸前的挎包，问道：“你的呢？”
　　“出门着急，就带了一个，应该够用了。”崇予说道。
　　手电筒微弱的光在山间若隐若现，几人走在山林之中，四下暗淡无光，全靠着手中微弱的光照明。不知走了多久，走在最前面的崇予忽然停下了脚步，跟在他身后的陆柒玖一时没刹住脚，鼻头撞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他抬手揉了揉有些酸痛的鼻头，探着头问道：“怎么了？”
　　只见前方的山路上，许许多多的蓝色火焰东一丛，西一丛地幽幽燃烧着。一个二尺高，头发蓬松杂乱，身上伴着点点星光的男孩缓缓朝着他们这边走来。
　　看清男孩的模样，鹤翁压低了声音道：“是勺童，来引路的。”
　　见状，崇予将陆柒玖护在身后，观望着勺童的一举一动。
　　“欢迎光临，客人，去往妖市的入口往这边走。”勺童蹦蹦跳跳的来到几人面前，指着山道旁一处被灌木遮挡住的隐蔽小路说道。
　　“原来如此，用妖怪来引路，普通人自然就没法闯入了。”崇予低头看着怀中，从方才开始便一直沉默不语的墨玉，“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装睡，好像不怎么喜欢这个地方。”
　　墨玉抬了抬眼皮，金色的眼睛眯成一条线，瞥过崇予的脸，低沉着嗓音道：“不用你管。”
　　他后腿轻轻用力一蹬，从崇予的怀里跳了出来，稳稳落在地上。
　　崇予只是轻轻笑了笑，跟在勺童身后踏入那条隐蔽小路。灌木的枝丫带着湿冷的露水，刮过衣袖发出细碎的声响，手电筒的光在前方劈开一小片昏黄，照见路面满是湿滑的苔藓，每一步都得踩着凸起的石块才能稳住身形。
　　“你可知道这里为什么会叫渔龙山吗？”墨玉的声音从前方不远处的黑暗中传来。
　　崇予摇摇头：“你知道？”
　　墨玉迈着猫步，身后的两条尾巴在黑暗中甩动着：“几千年前，传闻这里曾是龙门，每年龙门打开之日，便会有无数鲤鱼精聚集在此，只为亲眼见证能有一条鲤鱼脱颖而出跃过龙门飞升成龙。”
　　“是吗？鲤鱼跃龙门，那还真是奇观呢。”崇予闻言神色微敛，鼻间萦绕的阴冷气息让他心生异样。
　　若此地真如墨玉所言，曾出现过龙门，那气息便不该如此阴冷，毕竟飞升化龙已然是半步仙境，多少也会残留下些许祥瑞之气才对。
　　墨玉回头瞥了一眼身后的人，懒洋洋的嗓音说道：“奇观？也就只有凡人会如此认为。你可知那奇观的背后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隐秘？世人只看见鲤鱼跃龙门飞升化龙那一瞬的光彩，却根本不会在意埋葬在龙门下那堆积如山的尸骨。”
　　越往里面走，林中的阴气越重钻入衣领冰冷刺骨，夜空中的星光不知何时黯淡无光，崇予沉声冲着身后的陆柒玖道：“别乱走，这里阴气很重，若是一个不小心走散了，可能就回不来了。”
　　“好。”陆柒玖轻声应着。
　　跟在崇予的后面，背包的肩带深深嵌进肩头，他下意识攥紧崇予的衣角，指尖触到布料下温热的肌理，才稍稍放下心来。镜片被山间的雾气蒙了一层薄霜，他时不时抬手擦拭，目光却始终没离开前方那道暗红的背影，生怕在这浓墨般的夜色里走散。
　　勺童脚步轻快地在前面走着，小小的身影在前面一蹦一跳，身上的星光随着动作忽明忽暗，像散落在黑丝绒上的碎钻。
　　他偶尔回头，露出一张稚气未脱的脸，嘴角咧开的弧度却带着几分诡异：“客人走快些，渡口就在前面，快到啦，去晚了可就赶不上渡船咯。”
　　他的话音在林间响起，崇予眸色微沉，指尖悄悄凝聚起一丝灵力，在几人身周织起一道无形的屏障。
　　山间的风骤然变冷，裹挟着若有若无的呜咽声，像是无数冤魂在低声啜泣，屏障触到这股阴风，泛起淡淡的蓝光，将寒意隔绝在外。
　　“捂住耳朵，别听那声音。”崇予低声叮嘱，嗓音压得极低，“勺童的声音能惑人心智，引来周围的邪祟。”
　　陆柒玖抬手想要捂住耳朵，抬眼瞧见崇予就那么毫无防备地站在那里，怔愣了几秒，下意识伸手捂住了他的耳朵。
　　耳旁温热的触感，让崇予感到一惊，空洞的胸口轻轻跳动了一下。他回过头神色诧异地看向身后的‘傻子’，想要骂人的话，终究是没说出口。明明瞧着是个十分机敏的人，怎么到了关键时刻就成了个夯货？
　　“傻子。”崇予小声嘀咕一句。
　　听见他的嘀咕，陆柒玖下意识蹙眉，眼底泛着一层薄如蝉翼的水汽，嘟着嘴哼哼道：“阿涘，你骂我！不许说我，我很聪明的，不傻……”
　　这是……中招了？崇予扯了扯嘴角，脸上却满是无奈，将灵力凝聚在指尖，抬手轻轻扫过陆柒玖的眉心，唤回他的神智。
　　“我这是怎么了？”陆柒玖混沌迷茫的双眸明亮了起来，短暂地愣神过后，又变回了那个文静儒雅的陆医生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有些傻气的他从未出现过。
　　“你被勺童的声音扰了心神，之后遇事先顾好自己，我能照顾好自己。”崇予皱着眉说道，这一行人之中，明明是最弱的那个，还想要护着旁人，他的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啊？！”陆柒玖惊叹一声，下意识屏住呼吸，眼底闪过一丝惊恐，原以为是一瞬的失神，没想到竟是中了招，还真是危险。
　　说话间，他感觉到屏障外的阴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刮得屏障嗡嗡作响，还有细碎的黑影在光线下一闪而过，像是有东西在暗中窥视。
　　闭眼假寐的墨玉睁开眼，从崇予怀中抬起头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它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不是放松的表现，而是蓄势待发的威吓，让那些隐匿在周围的邪祟不敢靠近。
　　约莫又走了一刻钟，前方隐约传来潺潺的流水声，夹杂着木桨划水的‘哗哗’声。
　　勺童停下脚步，转身指向前方对几人说道：“到了，前面就是渡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