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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8、少时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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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遂的生活是能够滋养人的灵魂,让人变得平和、宽容,让人更容易感到幸福的。
江解语再见唐晴的时候,便是这种感受。
九月,A大队迎来一桩喜事。三中队长齐桓结婚,妻子正是当初高城介绍给唐晴的那位心理医生王薇薇。听说江解语来J市参加婚礼,唐晴便主动抢了接人的“差事”,一大早就催着袁朗陪她去车站。此时,唐晴和江解语并肩坐在车子的后排,两人肩并肩,手拉手,脸上都带着笑,却不知怎么忽然就不出声了。
唐晴被江解语看得不自在,有些别扭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脏东西么?怎么这么看着我……”
江解语仍旧盯着唐晴“你变化好大啊。”
唐晴对着车窗中自己的影子看了看,似乎真的有点变化。有赖于这一季度高密度的水下科目训练,唐晴的皮肤明显水润了不少,肤色也没有之前那么黑了。但这点变化,实在说不上大。
“我怎么没看出来呢?”
江解语笑着摇了摇头“是一种感觉,一种……场。你整个人的气场都变得平和了许多。”
唐晴扒着驾驶座的靠背,拍了下袁朗的肩膀“有吗有吗?我怎么看不出来!”
“别问我啊,咱俩天天见,我更看不出来了。”
“不仅是你啊,袁上校跟上次见的时候也不一样了。”江解语的笑里带了点揶揄的意味“这就是爱情的力量啊!”
唐晴被打趣了有点不好意思,立刻岔开话题“对了,你家高营长呢?”
“我也不知道……端午那会儿抽空回来了一次,月初打电话说要忙一段时间,至于最近这半个多月,连电话都没了。”江解语耸了耸肩“不过我早都习惯了,三五个月见不着一回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过,反正等他有空自然就回来了。”
唐晴忽然意识到,江解语也变了。
“现在变成你这么盯着我看了是吧!打住啊,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放心,没闹别扭,好得不得了。”她叹了口气“说实在话,他不在家挺好的。毕竟我也没多少时间陪他,还有一大堆想做的事情要忙。就像现在这样,我忙我的,他忙他的,隔一段时间聚一聚,反而感情更好。”
“那我干闺女呢?”
“现在她还小,孩子姥姥或奶奶管白天,晚上我接回家。再过几年她上了学,每天把她往学校一送,就更不用操心了。唯一需要担心的应该是城哥,他总不在家,上回也不知又跑到哪训练去了,回来的时候瘦了一大圈,还黑黢黢的。再加上他脸上那道疤还有他那带兵的气势,孩子认不出他了,被他吓得直哭,也不肯给他抱,晚上为了躲他硬是要赖在奶奶家睡。搞得他心里特别不是滋味儿,半夜一个人杵在阳台抹眼泪,甚至神经兮兮地问我,是不是真该去整整容,把脸上的疤祛了……”
唐晴听着江解语的话,忽然就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对爸爸的概念。
她是个早慧的人,很小时候的事情,也能记得住。现在回想起来,她起初对父亲也没有什么概念的,甚至,很长一段时间里,她眼中的家只有三个成员,妈妈、姐姐和她。爸爸更像是一个符号,是偶尔会打乱她们生活节奏的人。唯一能让她产生波动的,不是这个人,而是家里忽然变得丰盛的晚餐。
后来,她慢慢懂事起来,明白了爸爸的含义。因为接触的少,又听了很多书本和影视剧作中对父爱的赞颂,不由自主地在心中美化爸爸的形象,对他产生了无限的幻想。甚至直到经历人生最大变故之前,在她的心里,父亲都是比母亲“好”的人。
现在,她也已经长大成人,有了自己的事业和家庭,很多想法都变得完全不同了。看着眼前的江解语,她越发能理解当初父母的处境。她拍了拍江解语的手“你也劝劝他,别太往心里去,在自己能力范围内,尽力就好。小孩子都有这么个时期,等以后长大了,就好了。”
江解语有些稀奇地看着唐晴“我们都心里打鼓的事儿,你倒是说的肯定。”
“那是自然!”唐晴笑了起来“你可别忘了,我也有个军人老爹呢!这里面最能共情我干闺女的,就是我了!你平时多跟我干闺女说说高营长的事儿,多给她看看高营长的照片,让她对爸爸有实感。高营长回家的时候再努努力,说不准以后,比起妈妈,孩子会更喜欢爸爸呢!”
“那怎么行!在她身边陪她时间更长、付出更多的是我,凭什么喜欢爸爸超过妈妈!”
“因为谁离得近谁管得多啊,相处的时间多了,总有闹别扭的时候。到时候,从来不管她的爸爸自然就是最好的人了。”
江解语若有所思,深以为然“那以后她犯错我都记下来,然后让城哥休假的时候回来一起教训。这样对我闺女来说,爸爸好坏不好说,但妈妈肯定是最好的妈妈!”
唐晴乐不可支“到时候他们吵架还得指望你中间调和,你两边做好人是吧!好好好,也是被你找到万全之策了!”
……
由于第二天还要正常训练,袁朗和唐晴把江解语送到酒店,一起吃了个饭后,便归队了。唐晴见了好朋友心情很好,晚上入睡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容。然而,袁朗这晚却睡得不太好。许是白天听了不少唐晴跟小姐妹的体己话,他久违地梦到了过去……
梦里,他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少年时期。在篮球场上与伙伴们道别之后,他吊儿郎当地单肩背起书包,将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肩膀上,抱着脏兮兮的篮球往家走。路上,呼啸而过的车子带起了一阵灰尘,他被那带着汽油味的烟尘呛的咳嗽了两声,看向那绿油油的越野车蹙起了眉“奔丧啊,没看到路边有人,还开这么快……”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迎着夕阳继续往家走,却在回家的胡同口放缓了脚步“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多人?”
听到他的声音,站在胡同口往里看的几个人纷纷回过身,平时总骂他混小子的刘婶子见了他惊呼出声“你这孩子怎么才回来!赶紧往家去,部队上的人过来接你们娘俩了!”
“接我们?去哪啊?”他心中狐疑,却没再停留,而是加快步子往家里跑去。
路上与他擦肩的那辆车子就停在他家门口,将这个细细窄窄的胡同堵了个严严实实,他侧着身体,将篮球举高,才能勉强地通过那车子与邻居家栅栏之间留下的缝隙。进了院子,里面几个穿着军装的人正围着哭红了双眼的母亲。见状他连忙上前,挡在了母亲身前“你们要干什么!”
“你就是袁朗吧,没想到都长这么大了!”
袁朗避过了说话那人伸过来要摸他头的手“到底怎么回事!”
“袁朗,你先别冲动,听叔叔跟你讲……你爸他、他牺牲了……”
一瞬间,袁朗的耳中便响起了尖锐的鸣响。
他从没觉得自己跟爸爸的感情有多好,与他相处的零碎时光加在一起都不足两年。就在这有限的相处时间里,父亲似乎也总是一副严厉的面孔,对他的训斥、打击远多于温情、关怀。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觉得灭顶般的心痛,说不出任何理由。
“袁朗,袁朗!”他感觉自己的手被人握住,轻轻晃了晃。睁开眼,看到正担心地看着他的唐晴,才重新找回感知。也是这一刻,他意识到,自己竟然哭了。
快速抬手将未干的泪水抹去,他轻轻叹了口气“吵醒你了。”
“是我吵醒你了。”唐晴侧身抱住了他,却什么都没问,只是一下下拍着他的背。
袁朗觉得有些好笑,却又同时感到温暖。他双亲已故,年近不惑。如今,在这个世界上,也就只有唐晴会这样对他了。他抱住了自己的妻子,庆幸又怅然。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唐晴迷迷糊糊又要睡着的时候,袁朗出声了“我梦到我爸牺牲那年的事儿了。”
一瞬间,唐晴就精神了。
袁朗不是一个喜欢回忆过去的人,他几乎从不主动说起自己的过去。唐晴知道的那些关于他的过往,无不是她在特定的情境下有意的引导,才得到了答案。而今晚,他先是因为一个梦难得地露出了几分脆弱,又忽然开口,那定然是他积累的情绪已经到达了边缘。
唐晴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紧扣,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其实一直到现在,我都想不通其中的原因。一个在我人生中参与比重那么低的人,怎么会给我带来那么浓重的悲伤,甚至不亚于我后来失去母亲时候的痛苦。”
“血缘,本就是这世间最不讲道理的羁绊。”唐晴轻轻叹了口气,心里明白,一定是之前跟小语聊天,提及高晗和高城的事儿,才叫他联想到了自己的身上。
“你看高营长,一个大老爷们儿,还会因为孩子的事儿一个人躲起来哭鼻子呢。参与的比重低,不代表心里没有。说不准在你不知道的时候,他也曾想你想到抹眼泪。”
“是吗?”
唐晴没回答。
“你看,你也知道,安慰终究只是安慰。”
“那你干嘛活得那么清醒?”
“这大概是一个指挥官的生存惯性。”
“可你不只是一个指挥官,还是丈夫、儿子,还是你自己。”唐晴抱住了他的手臂“袁朗,职业身份最好只在职业环境中使用,你总让自己那么清醒,不累吗?”
许久许久,久到唐晴已经再次陷入昏睡的时候,袁朗才回了她的问话。
他说“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