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幻觉》今轲

5、第 5 章 “想抱你。

　　画面套上昏黄的旧滤镜。
　　就是在这条街上，单影在前面走，张寻在后面追。

　　那是个很明媚的秋天，道路两旁的梧桐树色彩绚丽，偶有焦黄的叶片飘落下来，被脚踩过，嘎吱脆响。
　　单影只顾梗着脖子在前面走，不管那叶片是不是在自己脚边，张寻却极其有兴致，她看见了就踩一下，看见了就踩一下。

　　嘎吱的声响，断断续续，毫无规律地在身后爆开。
　　单影终于忍不住，停下了脚步，拧着一双眉回头，问张寻：“你还要跟到什么时候？”

　　张寻抬头，眼睛闪亮，笑容灿烂：“跟到你不生气，或者跟到我烦。”
　　单影：“我没生气。”
　　张寻：“你这可不像没生气的样子。”
　　“你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生没生气？”
　　“人类作为同一社会物种，情绪变化是有表面规律的。”
　　“我本人说了我没生气，你无法证伪。”
　　张寻朝前一步，将两人之间一直拖拖拉拉保持着的一米距离消灭了，审视的目光，直勾勾地看进单影的眼睛里。
　　“你要证明你没生气，那你给我笑一个。”

　　单影：“……”
　　多么可笑的理论啊，她凭什么要向她证明这么无聊的事情？她为什么要在不想笑的时候，非得给她笑一个。
　　单影扯着嘴角，一个轻蔑的嘲笑。

　　“哎呦！”张寻喊起来，抬手指着她这一点表情，“还说你没生气，现在笑的丑死了。”
　　单影眉头拧得更紧了。
　　张寻的指尖凑近了点，轻轻的，试探着，落在了她的脸颊上。
　　微凉的皮肤，柔软得像一条温柔的河流。
　　单影脸上的表情凝固，那火焰一样的气性，变成了深深的不解和疑惑。

　　张寻这个时候不看她的眼睛，只专注地盯着那一小片被自己触到的皮肤。有些呆地道：“你正常笑的时候，可漂亮了。”

　　单影的呼吸滞住，张寻的手指那么近，她怕自己的呼吸会落在她的掌心里，缓慢或急促都将变得十分明显。

　　张寻还在自顾自地说话：“不管对什么事情有情绪，最好都是在当时当面说出来，这样指责别人的时候人证物证俱在，火气能很快地发泄，自己不受委屈。
　　“憋着生闷气对自己有什么好处呢？对事情的进展有什么好处呢？喜欢你的人才会在意你的情绪，讨厌你的人恨不得你就这样把亏吃了，永远都不说出来……”

　　嘴巴里的道理真是一套又一套，极具说服力。
　　在和张寻认识的这段时间里，两人聊了很多的话题，因为观点的不同产生过很多次的矛盾，张寻有吵输了气得哭的时候，单影也有不自觉地被她说服改变自己的想法和行为的时候。

　　比如现在，单影觉得，是的，不如承认了，不如说出来。
　　“对，我是生气了。”单影道。

　　张寻嘴巴里的念叨停住，顿了一瞬间，眼睫上抬，重新望着她。
　　单影看着她的眼睛道：“你刚才帮别人说话，我很不爽。”

　　张寻的语气变得平缓，语速也开始变慢：“我那不是……帮别人说话，我只是更认同，那个观点……”
　　单影：“和高年级的学姐持同样的观点，用来反驳我打败我，让你很开心吗？”
　　张寻：“打败你一向是开心的，但那和别人没关系。”
　　“我就是别人。”单影说到这里，方才那无端的怒火又熊熊地烧起来，“他人即是地狱。”

　　“啊……”张寻更呆了。
　　她凝视着单影，她从来没见过单影这个样子。她不怕看到单影生气，现在，单影这么生气，她甚至产生了一些愉快和兴奋。

　　一个想法在她的脑海里炸响。她的眼睛更亮了，笑容更灿烂了。她扬着脑袋望着单影，这才是真正的赢家的姿态：“单影，你吃醋了。”

　　语气无比肯定的陈述句，根本不给对方反驳的余地。

　　单影的嘴巴抿紧了，她蹙着的眉深重得像是遭遇了巨大的劫难。
　　张寻无法控制自己的嘴角上升：“因为我一直追在你屁股后面问这问那，你已经习惯了我的出现，习惯了我的注意力都在你身上。现在突然之间，我只不过是和别人聊的开心，和别人一起反驳你的观点，你就受不了了。”

　　“你这就是吃醋，证据有三……”张寻收回自己的手，掰着手指数，“一，非理性的异常情绪。如果换成别人你根本不会气这件事，否则打比赛的时候，对方一辩二辩三辩一上场，你岂不是就要气死了。二，刻意强调对手的优秀。高年级的学姐，本来不是什么重要条件，你却十分在意。三……”

　　三没说出来。
　　因为单影抓住了她的手，然后把她的掌心盖在了她的嘴上。
　　亲吻自己掌心的张寻：“……”

　　单影：“住嘴。”
　　张寻的嘴巴还有挣扎的空间，她瞪大了眼睛：“恼羞成怒……”
　　单影抬起另一只手，连她的眼睛都捂住了。

　　橙色的皮肤，秋日的阳光透过树的间隙，将光斑洒在她们相触的位置。
　　张寻眨动着眼睛，睫毛轻刷。

　　单影不再说话，张寻也不想再咄咄逼人地去证明。
　　答案已经那么地明显，呼之欲出。
　　就因为欲出，所以才被惶恐地堵了回去。

　　张寻的心脏跳得猛烈，她觉得捂着嘴巴的自己的掌心有脉搏。她觉得捂着她的眼睛的单影的掌心，也有脉搏。

　　咚咚，咚咚，血液发热。

　　19岁的张寻，是个急性子。
　　19岁的张寻，对于自己想要的，从来不犹豫。对于自己想试的，从来不畏惧。
　　她有着天大地大的勇气，她不怕承担任何后果。

　　她长呼出一口气，热气熏蒸着她的皮肤。
　　她轻声却又坚定地道：“单影，你是不是喜欢我？”

　　单影，你是不是喜欢我？
　　这句话经过漫长的时光，落在28岁的张寻身上。同样的问题，她用了新的表述方式。

　　“你现在说这种话是什么意思呢？”
　　“我会误会的。”

　　不管怎样冲动，还是给双方留了缓和的余地。只用眉目挑拨，不留言语的证据。

　　对面的单影望着她，背后是熟悉而陌生的街，看着的是熟悉而陌生的人。
　　单影的唇角勾起微笑，她的目光深深地暗下去，良久，道：“你可以误会。”

　　你可以误会。
　　我纵容你的误会。
　　我把我们关系的主控权交在你手上，你进一步可以，退一步也可以。

　　比起方才直接评判指导张寻的工作，这样的回答精妙了很多。单影很快匹配出了与现在的张寻合适的模式，让张寻不再燃起那莫名其妙的怒火。

　　到此为止，这场校友会在张寻这里，也不算白来。
　　来之前，她并没有预想着一见面就亲热起来。也并不认为，要和前女友重新相恋。
　　她只是想看一看，试一试。她那藏在心底里的怀念，总得有个安稳的落地。

　　她成功了，她证明了在她怀念着单影的同时，单影的确也在同样地怀念着她。

　　张寻笑笑，道：“我们再随便逛逛吧。”
　　单影表情欣然：“好。”

　　两人沿着梧桐大道慢慢向前走去。人多的地方，年轻学生的目光总是会停留在她们身上。
　　张寻知道，现在的她们成熟，美丽，有着仿佛可以掌控一切的迷人的气场，这对于年轻人来说，总是极具吸引力。
　　平日里张寻一个人都会招来不少目光，更何况，现在是她们两个。

　　张寻偏头，看着在昏暗路灯下单影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心里漾起一阵单纯的审美的快乐。
　　她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不再提那些敏感的，会让人精神紧张的话题。只谈一谈记忆里这所学校变了的和没变的。

　　绕了半圈，夜风渐凉。
　　一轮弦月挂在半空，不远处的河滩上，遍布的鹅卵石如同记忆里一般，白惨惨地发亮。

　　这个位置周遭没什么人了，只留下一些树影和风声。
　　张寻仰头看向夜空，辨认出几颗星星，她抬手指着道：“那是不是织女星？”
　　单影靠近她，和她用同样的视线方向观望：“是。”
　　“以前你对这些如数家珍。”张寻的眼睛里倒映着一点星光，她的鼻息里有单影身上的香气，要是再近一点点，单影颊边的一缕发丝或许会蹭上她的额头。

　　“你冷不冷？”单影忽然道。
　　“嗯？”张寻有些恍惚，她穿的的确有些单薄，只是一件适合在室内的丝绸衬衫。
　　“夜深了。”单影的目光凝聚在她身上，“有些凉。”

　　张寻的思维一下子从浪漫的回忆和漫步里脱离出来，开始思考现实的问题。
　　上班的时间久了，和上司同行客户接触的多了，她早都学会了听弦外之音。一般对方开始强调时间或者天气，就是想要结束了。

　　“啊，是有些。”张寻压下那一点骤然升起的失落，大方而得体地道，“时间不早了，咱们也该回去了。”
　　没等单影接话，她开始安排：“我给单总叫车吧，你的目的地是哪里？你是不是有专车和司机的啊？我们那会刚出酒店的时候，那辆奔驰……”

　　单影握住了她的手。
　　单影再一次毫无征兆地便握住了她的手。
　　“我不是要走。”她道，“我只是……”

　　只是什么？
　　单影那双凝视着张寻的眼睛里，暗流涌动，藏匿着的欲望渐渐清晰。
　　张寻想起了曾经无数次，她的吻落下来的时刻。

　　“想抱你。”单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