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善录》微生宫主

421、摘星楼星君同话

　　“也有人觉得，这些女官，将来都会充盈后宫！”
　　江黛青瞠目：“昌儿疯了？”
　　风艾被逗得笑意不绝：“是女子为官，让一些凡夫俗子们，疯了！”他说得有些畅快：“被男人比下去，女子亦不如！从前还能找些旁人的缘故，如今开放科举，贱籍出身者尚且不如，那些人不疯才怪！”他说：“疯狗，自然是要乱咬人的！”
　　江黛青得意一笑：“昌儿这两榜，硬得很！从贩夫走卒，到钟鼎书香，几乎囊括了天下各行业男女，一视同仁，论才取用！”
　　“是。”风艾由衷赞叹：“很厉害！”却紧紧盯着江黛青，叫她垂首赧然。
　　片刻，他才轻声问：“还不想见他吗？”
　　江黛青见他提起这个，稍显仓惶地背过了头。似是觉得有些欲盖弥彰，又转而笑问他：“是不是惦记着你的给事中呢？”
　　风艾只看着窗外微笑，神色莫测。
　　其实对他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江黛青不由倾诉道：“我不知道如何面对他......”
　　“抱愧？”
　　“好像也不完全是......”江黛青说不清楚。
　　“那就等想见的时候再见！”
　　这下，江黛青真的抱愧了，却是对风艾：“那你......”
　　“你知道我的。”风艾说得坦然。
　　江黛青知道，有没有给事中，其实对风艾来说是无所谓的。从前他要这个职位，也是为了替自己做事。
　　“艾郎，你这般出众，我......总觉得辜负......”
　　风艾舒眉展颜：“那便别辜负我......”
　　江黛青语塞，不觉吞咽了一下。她知道风艾的意思。留他在身边使唤，便是不负。
　　“委屈你了。”
　　“有什么可委屈的？”风艾似有不悦：“你觉得我是愿意委屈自己的人吗？”
　　风艾其实有点举动自专，在风行卫之中也是说一不二。江黛青没觉得他会委曲求全。
　　“你不会也同世人一般见识，觉得屈居女子之下便是委屈了吧？”
　　风艾的打趣叫江黛青绷紧的心弦放松了下来。
　　“倒也不是......”
　　岂会不知江黛青骨子里的那点子自卑时常作祟？
　　风艾笑道：“我一直很奇怪，为什么男子会觉得输与女人就难堪，不懂见贤思齐。就像不理解为什么男人看到一个优秀的女子，只会想到要和她做夫妻，想要将她据为己有。”巧妙迂回地带开话题，江黛青果然不觉。
　　“不奇怪。”她幽幽道：“不过是优胜劣汰的生物本能在作怪。”转而将婉转视线投向风艾：“你就没有这样想过？”她试探道：“没有遇到过让你心动的女人？”
　　“心动？”风艾将视线投向远方：“动摇的话，是有过的。但是我没动过欲念。”他说：“对优秀的女人妄动欲念，不啻一种亵渎。”
　　“更何况风行卫欲念本就都不重。”
　　“受过训练的缘故？”江黛青虽是在问风艾，但像是已经知道了答案。
　　风艾微微颔首：“相较之下，也就幻梦二卫，欲心算是重些。”
　　江黛青略事思索，才对应到了风芍与风苓身上。她对风芍不熟，但是他既然与永泰长公主有段旧情，又已经娶妻，想必是有欲念的。而说到风苓，她却道：“阿苓欲心，不像是重的。”与他相识这些时日，就她所知，他也就对两个女人动过心思，却都并不单纯是为了情欲。
　　“云榕和翠微，是看得出来共通之处的。”江黛青分析道：“阿苓，他对那种无欲无求，或是自暴自弃的姑娘感兴趣，不像是为欲念所驱使。更像是一种略带顽劣的好奇。他想观察她们，看她们对自己的所做所为作何反应。”
　　“他像是在放松，像是抱着善意的目的，进行着一场无所谓结果的游戏。”江黛青叹道：“要么，什么变化都没有，要么，有人因此而被救赎。”
　　风艾低低笑吟：“青儿，好毒的眼光！”
　　江黛青笑道：“只要用心去看，原也没有什么看不明白的。”
　　“是啊。”风艾的笑意变得有些阴冷：“可怜世上许多人，空长了一对青白瞳。”
　　风艾今日话语，总不乏讥讽。他向来宽厚，江黛青有些意外。停顿少顷，她玩笑道：“你是在骂阿荇睁眼瞎吗？”
　　风艾失笑，竟然抬手轻捏了江黛青的下颌：“巧言令色。”他微笑道：“水青只是有些迟钝。他的心思也纯粹些。”微微失神，他叹道：“一根筋......”
　　“所以你是风行卫首啊！”江黛青笑道。看风艾含笑不语，想到风苓曾经的说话，她忽然问：“你想过要做些什么吗？”
　　风艾看向江黛青，沉沉目光竟然流露出些危险的神色：“想做，就能让我去做吗？”
　　江黛青微怔，随即深吸一口气，转身与风艾并肩望向天边：“看你本事。”她说：“若有翻天覆地的能耐，也不是就不能改朝换代。”
　　风艾的唇角微微勾起。两人不再言语，同赏着眼前的一片晚霞。
　　回到清净处，嵇元正倚榻看书，懒懒地问道：“去哪儿了？这么久......”
　　江黛青回道：“叫艾郎在摘星楼上说了些话。”
　　嵇元闻言微讶：“你和他能说这么久的话？”他似是难以置信：“我一直觉得他话很少......”说得江黛青莞然。
　　看嵇元使劲盯着自己看，江黛青便知他醋意又上头了。
　　“你上朝的时候，同昌儿提一下许给他的给事中吧！”江黛青只道：“有他，昌儿也得便宜。”
　　嵇元话里话外，别具深意：“倒忘了，你给你的好艾郎，请了大官呢......”
　　江黛青笑得花枝乱颤：“什么大官！”
　　“给事中不算大权在握的大官，就只阁老才算了？”
　　江黛青秀眉飞扬，调笑道：“风艾还真是做阁老的料！你看那张成云，他不是也一样闲下来！一样爱给人乱牵红线！”
　　终于叫嵇元绷不住脸色，失笑。他掌住江黛青脸庞，缱绻落吻。
　　“伶牙俐齿的......”
　　捏住她两颊，嵇元不怀好意地笑道：“让我看看你的舌头，是什么做的？”
　　江黛青只一味笑，不肯稍启贝齿。
　　嵇元也舍不得用力，怕她受伤。灵机一动，随手丢下书卷，捏住了她的鼻尖。气息微滞，江黛青自然开口缓气，就被他如愿以偿地乘隙而入。
　　次日晨起，江黛青醒来的时候，屋子里早就空无一人了。春光正好，侍女们也都在院子里晒太阳。正要去催水洗漱，见妆镜前压着一封书信，拿起来一看，却是请柬一张。
　　花朝应节，丽景光晖。漫比翠柳，繇鳞红桃。十里草桥，一卮小集。亭名泄香，茶聚众芳。候教。门下客虞飞裳拜订。
　　江黛青喜动颜色，跳起来失声叫道：“啊！”
　　惊动了风荇前来查看：“怎么了？”
　　江黛青惊喜交集，话都说不利落了：“阿荇！阿荇！草桥！我要去草桥！”
　　“什么？”风荇皱起眉头，过来同看她手中请柬。阅罢嗤笑一声：“我还以为你又把依依当老鼠了呢！却是这么个事儿！”
　　江黛青闻言一愣，埋怨他道：“你这人怎么这样！”
　　风荇漫不经心地敷衍道：“好了好了！不就是草桥泄香亭吗！明儿我陪你同去！”看江黛青把玩着精致的请柬，爱不释手，疑惑道：“这么欢喜？”
　　“欢喜！”江黛青笑道：“她当初说过要请我过府一叙的！想不到，这么快就践诺了！”
　　“过府？”风荇抱臂思量：“那不算吧......”
　　江黛青失笑，并未解释那只是她和虞飞裳之间一个默契的约定。她不单是在为聚会高兴，也在为她终于走出属于自己的那一步而高兴。
　　嵇元听风荇说了这事儿，问江黛青：“明儿要去草桥？”得她肯定，复又问：“小舅兄说你高兴得不得了！真的？”
　　江黛青眼波流转，态度嫣然。
　　“这高兴里，有没有我一份？”
　　若不是嵇元提到草桥春景，江黛青自然也不会分外期待。就知道他要这样问，江黛青却不欲明言：“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
　　轻刮江黛青鼻梁，嵇元只微笑道：“去吧！当日不是诳你，草桥一带，确实景致宜人。”
　　搂住他脖颈，江黛青罕见地撒起娇来，叫他心情大好。
　　“明儿你们可饮酒？”
　　“大约不喝？”江黛青也是疑惑：“她说共邀‘一卮’，却又言明‘茶聚’众芳......”她头一次问起他们的书面习惯：“你指点指点我，她的意思，这酒喝还是不喝呢？”
　　“醉了......”
　　“什么？”江黛青讶然地看向嵇元。
　　“你再这般，我就要醉了......”
　　江黛青吃吃低笑。
　　嵇元叹息一声，老老实实地告诉她：“‘一卮’大约代指一场聚会。既说是茶聚，想必不会喝酒。”顿一顿，又添了些自己的看法：“你们都是女子，只怕有些人是孤身来去，若要饮酒，恐不稳便。”
　　江黛青点点头，说得心不在焉：“嗯，夫君说的是！”随即又问：“她也没有写时间，这又是约定俗成？”
　　“一般是巳正时分。早于这个时间就算到得早，若是过了午初刻就算迟误了。”
　　江黛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样子惹得嵇元爱不释手。她被嵇元撩得心痒，看着他只是窃笑。
　　将她紧紧抱躺在怀里，嵇元俯身附耳，低低问：“你撩我是不是？”
　　分不清到底是谁在撩谁？江黛青不答话，笑得更厉害了。嵇元自然知道，做到什么程度，可以让她由衷欢愉，但却笑不出来。
　　东风度，将身误。桃源梦里失寻处。鹣鲽舞，平生足。名利无心苦较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