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她有位旧情郎》徐盈月

33、第 33 章 沈嘉言

　　沈嘉言嘴边噙起苦笑：“我怕她到头来，还是瞧不上我。”

　　元盛十四年的这个除夕，沈家终于聚齐了人，虽说因朝堂后宫里发生的这一系列变故，一家人各有各的担忧，但到底算是一家团圆。

　　饭后，沈国公领着两个儿子去祠堂祭拜祖先，沈夫人将女儿搂在怀里。

　　她感叹：“真真是不容易，都多少年没有这般场景了，”她捏捏沈令淑最近能摸到骨头的手，终于发现，“你这丫头，最近是不是瘦了许多？”

　　沈令淑忙缩回手，“哪有？阿娘，许是你摸错了，我今早起来，衣裳还紧了两分呢。”

　　沈夫人却掰过她的脑袋，细细查看了一番，她眉头皱起来，“明明就是瘦了，下巴尖了，连眼睛都瞧着大了。”

　　她点点女儿的眉心，“这几天吃饭跟吃猫食一样，定是又胡思乱想了不是？”，她长叹口气，“阿娘都没发觉，我的乖乖就长大了。”

　　“你小时候性子还有几分像我，天不怕地不怕的，谁都敢上去挠两爪子，近来我却觉得你越发像你姨母。”

　　沈夫人将她搂在怀里晃，“我并不是说你姨母不好，可她活得太累，阿娘不愿意你活成那般，要是能把你再塞回我肚子里就好了。”

　　沈令淑仿佛被蜜糖缠住了，她在她阿娘怀里打了个滚儿，“哪里有阿娘说得这般神叨，我如今也是很能烦人的。”

　　“如何不是？你上回可把你阿娘吓死了，嚎得跟不要命了一样，满殿里的人都被你镇住了。”

　　“我从来不知道你有那么多的眼泪，我女儿的眼泪这般珍贵，往后可不能再这样。”

　　“你须知眼泪这个东西，是越流越多的。”

　　沈令淑笑起来，“阿娘总是有这般多的歪理。”

　　父子三人回来，见她们母女两个腻歪在一处，眼睛里皆流露出笑意。

　　沈国公对儿子们道：“方才饭桌上可没见你们阿娘这般高兴，看来是我们的不是了。”

　　沈夫人斜他一眼：“的确是碍着了，我们娘儿们说几句悄悄话，你们有什么好歪缠的？”

　　“母亲说得很是。”

　　沈夫人这夜躺在床上，毫无睡意，她推推丈夫，道：“今夜我见我们的儿女围坐在一块，我看着看着，忽觉得竟没一个随了我们。”

　　“仪儿从小就冷冰冰的，如今都满二十岁了，至今话都不多说两句；言儿话倒是多，可内里却缺了几分韧劲，做事总三心二意，倒是会讨巧凑趣；淑儿是有韧劲，但又太倔了些，许多事情都看不透，非得要去较个真。”

　　“儿子也就罢了，将来成家立业，各人有各人的福分。但是淑儿……”

　　“我姐姐如今这个样子，我实在担心。”

　　沈国公翻过身，勾起嘴角，“哦？我的夫人怎么竟多愁善感起来？”

　　沈夫人却道：“你正经些，我未同你开玩笑！”

　　“你是没见淑儿那夜不管不顾的模样，当时将陛下都推了个趔趄，若是我姐姐那时没熬过去，我总觉得淑儿也活不成了。”

　　“我的女儿，如何就跟了我姐姐的性子？”

　　沈国公握住她的手，“淑儿没经过大风浪，皇后娘娘像教养亲女儿一样关切她，她一时承受不住也是有的，但总有我们在，她不会有事。”

　　“况且她也不再像我们以为的那般小了，她多思多想些，也是正常。”

　　“你的性子是极难得的，可天底下又有几个沈煜堂？反过来想，淑儿心里有成算些，将来不至于被人哄骗。”

　　“再退一步说，就算我们的女儿将来真如你所想，但清则那个孩子又怎么会做出让她堪不破的事？”

　　“她来年就要出阁，做别人家的媳妇，萧家那个继室可不是心肠软的人。虽说不住到一块儿，但逢年过节总要见面，她思虑得长远些，没有坏处。”

　　沈夫人一叹，又挑剔起萧清则来：“我从前瞧着他稳重，能宠着淑儿，我现在又觉得他名声太大了些。”

　　“你这便想左了，我们岂甘心将女儿交予一个庸庸碌碌的人？想必淑儿自己也是瞧不上的。”

　　“儿女们自有儿女们的缘法，我们也无法替他们操一辈子的心。”

　　沈夫人怅然，道理是这样，但那是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她怎么能不为之谋划。

　　在沈令淑看来，聂府实在不像个镇国将军府，远没有她们家气派。

　　但毕竟即将要同天家结亲，各处架起灯笼红绸，踏进去，也是一番喜庆热闹。

　　天气冷得很，也许近来身上的确单薄了些，沈令淑觉得胸口似乎没有热气似的，她呵出一口气，慢慢看它凝结，然后散去。

　　她跟在她母亲后边坐在聂老太太的正堂里，听她说着些不痛不痒的叮嘱，她的嗓音并不粗粝，但沈令淑总觉得，有点硌耳朵，她低着头，看脚上绣鞋的穗子晃来晃去。

　　恍惚间察觉到自己的袖子被轻轻拽了一下，她方抬起头，隐约听到几声“令淑”。

　　经她母亲提醒，沈令淑才反应过来是聂老太太唤她上前去。

　　她看向聂老太太，她难得朝沈令淑伸出手。

　　其实很怪异，沈令淑同她并不亲近，一双手被握住的感觉让她觉得悚然。

　　“手怎么这么冰？”幸而聂老太太很快放开她的手，盯着她道：“马上要嫁人了，得穿暖和些，嫁了人可就要自己照看自己了。”

　　沈令淑垂下眼皮，只道：“我明白。”而后终于待不住，道：“外祖母，我去看看姐姐。”

　　她母亲立刻接话，笑道：“我这女儿，真是一刻也忘不了君儿那孩子，今早还未出门就叽叽喳喳地说想君儿了。”

　　聂老太太道：“姊妹间感情好，这很好，皇后娘娘和你也是这样，咱们家多得是有情有义的姑娘，只是你二哥……”

　　沈夫人微抬起眉毛，对沈令淑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瞧瞧你姐姐。”

　　沈令淑便知道聂老太太又要为聂二舅舅抱不平了，这样的事，她也并不想多听，她这些时日，要担惊受怕的事情太多太多。

　　她想，她的姐姐此刻怕是担忧坏了。

　　见到聂君竹的时候，她正一个人在房间，准备试大婚时要穿的嫁衣，挂着嫁衣的衣挂列了一排，沈令淑掀起门帘的时候，险些被这满室的红色晃了眼睛。

　　聂君竹抚着霞帔上一枝金灿灿的凤凰尾羽，脸上的表情倒是很平静。

　　沈令淑疑心她又将事情憋在心里，却不知如何开口，只站在一旁一个劲儿地瞧她脸色。

　　见到她这副样子，倒是聂君竹先笑起来，她放开手中握着的布料，伸手朝沈令淑眼前摇了两摇，“今日怎么呆了？”

　　沈令淑越发担忧，她小心翼翼，道：“姐姐，你……你如今心里觉得怎样？”

　　于是聂君竹便明白了她的意思，她伸手将沈令淑两只手握住，“你放心，我很好，姑母为我谋划至此，我总不能哭丧着脸去成婚。”

　　“再说了，我又不是不愿意嫁，能嫁给他，我得偿所愿，若是愁云惨淡地成婚，那我才是要后悔。”

　　“姐姐能这样想，真是再好不过，事情再坏也不过如今这个地步，往后就好了。再说咱们家又不会真的去辖制太子表哥，日子还长，陛下总归能看得清楚。”

　　往日听到这样的话，聂君竹总会打断沈令淑，觉得私下不该妄议朝政，但经过这许多事，她突然明悟，谈也好，不谈也罢，真正要到分清青红皂白的时候，做与不做有时候并不重要。

　　与其担心头顶上要落下的刀，她现在更愿意先捧着能接到手心里的东西。

　　她放开沈令淑的手，又点了点她仰着看自己的脑袋。

　　“罢了，不谈这些了，这嫁衣，我今日才收到，我穿上你帮我瞧瞧，看有没有不合身的地方。”

　　聂君竹几乎没穿过这样艳丽的颜色，沈令淑从半人高的铜镜中看到了她，虽未上妆，头发也未挽起，但这样繁复隆重的华服，竟丝毫没有夺去她脸上的艳色。

　　沈令淑一时惊叹出声：“姐姐啊姐姐，再看下去，别说是太子表哥了，连我都想把你娶回国公府了。”

　　“尽胡说，什么娶不娶的，明年我们淑儿也要嫁人了。”

　　听到这话，沈令淑心底蓦然涌上一丝惆怅来：“嫁了人，到底不能像现在这样了，以后要见姐姐，就要隔着重重的宫门了。”

　　聂君竹定定地瞧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摸了摸沈令淑消瘦了许多的脸颊，“淑儿，你最近心里装了太多的事情，我总觉得不好。”

　　沈令淑眼睛弯起来，露出个甜甜的笑：“可我觉得，我最近懂得的东西也越来越多了，”她眼珠子朝上看去，“或许我只是忽然变聪明了罢了。”

　　“怎么可能一直像从前那样呢？或许事情本来就是那个样子，只是之前笨笨的，没看明白，如今慢慢看明白了，总觉得不是坏事。”

　　但沈令淑却想，也不是好事。

　　她不过是像姨母一样，像这世上所有要长大成人的姑娘一样，平平常常的，突然有一天，脑子自动就清明了。

　　她想她不再是小孩子了，所以心里的烦恼不再微不足道，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她周围的亲人不该因为这种事情烦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