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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万骨池(十八) 洞房花烛 ...

  •   挂壁上火苗闪烁不定,阴冷白烛泣泪。

      月色皎洁,缩窝在地的黑猫懒洋洋地用尾巴扫开浮灰扬尘,兀地,那双翠绿幽深的眼珠子定格在狭小角落里。

      伴随蜡烛极低的哔剥声,它轻跳几下,草草地从地上抓起一张白纸。

      毛茸茸的爪子夹着个巴掌大纸人,缓慢地递到杂乱木桌上,黑猫通灵性地轻扯几下段听祁垂落的衣袖。

      眼前所见之景似曾相识。

      木桌上堆叠的诸多白纸,让段听祁的脑海闪过山顶祠堂内,一摞摞堆叠的小纸人。

      段听祁拾起黑猫捡来的纸人,低垂眼帘细细摩挲,纸身边缘处的线条毫不规整,寻不到章法,好似信手而就,潦草至极。

      段听祁却莫名觉得眼熟,这种诡谲的勾连样式他隐约在哪见过,一时竟想不起来。

      他敲上灵台扣问槐女,“前辈,山间祠堂内,那只偷溜出来的纸人是你故意搁在那的吧,为了引我上钩!”

      “你平日里一贯呆在这裁纸人?这些布线有什么讲究吗?”

      槐女先前躁动的心已平复下来了,语调无波无澜。

      “我也不知,有人教我的,他说一丝一毫间相差甚远,我倒没察觉出有何不同之处,其实我裁得也不大像,勉强能用罢了。”

      段听祁当即追问,“勉强能用,指的是纸人假扮成的村民?”

      槐女温吞吞回他,“没错,但我学不全他讲的东西,而且,他好像也有说不出的话。”

      “算命道士本事大得很,他能看到很多东西,和我这种肉眼凡胎瞧见的不同,和仙师们借术法窥见的也不同。”

      “他总爱说些古怪的话,我那时还猜不出,直到我死后,才隐约明白一点意思。”

      话音才落,顷刻间,周遭的画面变得昏暗。

      死寂悄然漾荡开,凝在墙上的人形好似活了般,汩汩聚成鬼影,张牙舞爪。

      与此同时,一股焦臭味在屋内弥散开,猩红色血水缓缓地沿着墙壁渗出。

      木桌旁,段听祁逆光而立,青竹纹衣衫被烛火拢上一层浅淡朱红,血光缭绕中,他眉眼舒淡,仿若一泓波澜不惊的秋水。

      一团团红色鲜血在四周洇染开,不急不慢地朝着段听祁涌去,好似一场扑朔迷离的大火。

      黑猫看上去似乎没注意到这些异象,它轻轻缓缓地撕碎了爪子间的那只纸人,微耸着毛,身体前倾,一下扑到段听祁怀里。

      半空中浮灰飘渺,纸屑零落而下。

      遽然间,段听祁被猫撞得恍了神,意识迷迷蒙蒙的,不怎么清醒。

      鼻翼间火烧火燎的焦臭味更明显了,一团团血水已流淌至段听祁脚下,将将要把他吞没。

      ……

      滴答滴答——

      啪嗒啪嗒——

      两种声音此消彼长地在段听祁耳畔作响,绵绵不绝往外渗出的血水已铺满了整间屋子。

      整座房屋像是在火海中炙烤,梁檐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摇摇欲坠。

      可他愣在原地出神,任凭怀中的黑猫怎么扑腾都没反应,段听祁的意识像被什么东西悄然地拘走了。

      —

      意识恢复清醒时,周遭的场景早已大变,先前窝在怀中的黑猫不知所踪。

      段听祁的意识好像又被拘到了什么人身上。

      此时,他正执着剑委地,衣履间渗出的血色模糊了眼睛,段听祁的视野内映出一场看不分明的大火。

      悬吊梁檐的风灯晃荡不歇,昏黄光晕时而拉长,时而变短,微茫在静燃的书房中忽明忽灭。

      藏经书阁小室内,佶屈聱牙的纸页纷飞零落如雪,淡雅轻纱如白幡低垂,灯烛荧煌中,长明不灭的离火急剧连成片,引燃周遭的一切。

      紫檀木案旁,有人浑然不觉地提笔撰写些什么,狼毫摩挲过宣纸的沙沙声不绝。

      镶嵌白壁的夜明珠晦暗无光,赤红色火舌席卷视野,残余下的灰烬带着点点火星,拂过段听祁沾血的脸侧,有如红梅覆雪,逼仄出一丝秾色。

      他艰难地支倚着剑正欲起身,一阵不缓不急的步履声迭起,末了,来人停滞于段听祁身前,一步之遥。

      浓郁檀香掺杂着血腥气弥散开,一只白皙修长的手自云袖中探出,执笔轻轻挑起段听祁的下颌,眼眸漆黑冰凉,像团化不开的浓墨。

      楚轻舟俯下身来打量着段听祁,饶有兴致地抹去他唇角间的血渍,言语淡淡,如冬夜的一捧雪。

      他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笑意清浅,“夫人,嫁给我不好吗?”

      楚轻舟苍白的手执着笔,一寸寸往下,碾过经脉,在段听祁喉结处轻敲,低垂眼睫,话意不明。

      “还是在夫人眼中,我永远也比不上他?”

      万千浮游的流火蔓延在书房内,红烛映映,低低静燃,恍地爆出一团明亮的光色。

      灯花笑而百事喜。①

      尘烟缭绕,寂寂长风卷带一纸白宣翻飞,撰写下的朱砂字迹在离火深深中印上光泽,愈发缱绻清晰。

      〖喜今日嘉礼初成,良缘遂缔。诗咏关雎,雅歌麟趾。

      ……

      同心同德,宜室宜家。相敬如宾,永谐鱼水之欢。互助精诚,共盟鸳鸯之誓。〗②

      这是一封草草涂就成的婚契,尚未署名落款。

      段听祁视野内一片模糊,大脑发懵空白,他久违地感到点荒谬。

      持剑的手和气息一样不稳,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他缓缓地抬起头来,眼眸间浸润血色,不带什么情绪,灯烛葳蕤中,定定地望向楚轻舟。

      不想,这番举动却是方便了楚轻舟胡作非为。

      沾染朱砂的狼毫笔尖在段听祁唇上摩挲勾连,动作轻而暧昧,有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意味。

      段听祁清瘦的手腕被楚轻舟扣住,覆在皮肤上的指腹微凉,不轻不重地带着他拨弄斜倚在侧的剑身,鲜血斑驳淋漓而下。

      滴答,滴答,血污溅落到白纸婚契上,好似在签字画押。

      此时段听祁唇上信手描绘的朱砂与血渍错落有致,秾色生姿,像只落入俗尘风月的艳鬼。

      段听祁难得沉默了,他眼睑下垂,用舌尖抵了下牙,极轻地笑了起来。

      诡红色的血迹不依不饶地缠缚在他身上,动人心魄。

      他语带疑惑地反问楚轻舟,絮语如微雪,“你这是……在自甘下贱?”

      闻言,楚轻舟面上笑意陡然加深了,眸光蕴血般,泛着一丝似有如无的戾气。

      ……

      清寂幽微里,窗外鸟雀骤然惊飞。

      仆从们手忙脚乱地追在裴弃巫身后,声音远远地从小径上传过来,断断续续。

      “裴公子,裴公子留步。”

      “未经允许,您不能擅闯……”

      “主子会怪罪下来的。”

      ……

      这厢书房内,烛色辉光,纸声如扬。

      楚轻舟语气凉得像花过流水,声音却轻柔至极,让人头皮发麻。

      “夫人,你的旧相好来寻你了,要见他吗?”

      他微微曲指抵住唇。

      “嗯,他快到门外了,夫人。”

      –

      “磕磕……”

      阖起的破落木门外,断断续续传来一阵诡异的敲门声响,愈演愈烈。

      像是打破什么禁制般,自窄窗入户的月色愈发皎洁,流溢出的濛濛清辉晕染进四周,倏忽之间,墙缝间往外渗出的猩红色血污,奇异地凝固住了。

      倏然间,段听祁被拘走的意识恍地回神。

      下一瞬,所有异象陡然消散,周遭光景依旧,一切恢复如常。

      细木拐杖在堆叠木屑的地面上重重磕击,音调骤然拔高。

      紧闭的木门恍地被人用力推开,吱嘎着撞到墙上,发出一声闷响,缩窝在侧的黑猫不复先前胆大,惊悚弓起背,乍起一身毛。

      来者是段听祁当初在村口碰见的那位老人。

      此时老人拄着拐杖架住干瘪如柴的身子,动作迟缓地挪进屋内,浑浊不堪的目光直勾勾定焦在段听祁身上。

      他手中捧着一套喜服,深红色丝绸上精心缝制出祥云纹样,垂落下的繁复裙摆在老人动作下轻轻摇曳,发出细微沙沙声。

      老人神情麻木恍惚,“准备的东西都在这儿了,先说好,是你自个儿答应嫁的,可没人逼着你献祭。”

      “快些梳妆打扮吧,早些上路,别误了吉时,否则那位怪罪下来,谁也担待不起。

      “能献给那位可是打着杆子都找不着的天大好事,祖坟冒青烟了,可别哭丧着脸扫兴。”

      ……

      老人絮絮叨叨地反复嘱托些什么,恍地回神,皮质拉扯着挤出一个笑,脸上皱纹加深,“好在你来了,一切都有转机。”

      他临走时顺手阖上了门。

      “咚——”的一声,年久失修的木门严丝合缝地贴合,卷带起一缕轻风。

      暖色烛光摇曳,四壁徒然萧索,一面铜镜孤伶伶搁置在墙角蒙尘。

      段听祁怀中捧着衣裳徐徐踱步过去揽镜自赏,陈旧模糊的画面中身形影影绰绰……

      —

      昏黄光芒流淌倾泻,胭脂水粉的呛味扑鼻而来。

      房屋披红贴喜,段听祁端坐于镜前,眉目姣好,气质斐然,新嫁娘女子打扮,一袭红妆如霞。

      兀地,身后一只手解开他头上那条胡乱缠在发间的青色绸带,黑发似乌缎垂落。

      裴弃巫慢条斯理地绾起段听祁散乱的青丝,执起案台上堆叠的珠钗步摇,气定神闲地摆弄着。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找话闲聊,嗓音散漫,“师兄可曾想过此行会被送往何处?”

      闻言,段听祁眼睫倏地动了下,如梦方醒,“大概猜到一点了。”

      裴弃巫微不可见地眯了下眼睛,“哦?那师兄猜过自己会被献给谁吗?”

      段听祁顿了一下,隔着铜镜对上裴弃巫耐人寻味的视线,语气平缓,“这重要吗?是谁都无所谓吧!能离开这里就好。”

      话毕,裴弃巫指间动作不自觉加重,段听祁微皱起眉,“嘶,你轻一点,珠钗扯到头发了。”

      恰值夜幕深重,月色也稍显黯淡,光与影流转而过,萧萧肃肃,一时竟看不清裴弃巫眉目。

      他似才回神般,眸色隐在阴影中漆寒诡艳,“师兄行事一向如此吗,对什么都这般无所谓?”

      “不是。”

      段听祁下意识否认了这话,他用手推拒开裴弃巫递过来的花钿,略显为难地看着梳妆台上横陈的螺壳云母,金箔粉黛。

      “只是走个过场而已,没必要非得上妆吧?”

      裴弃巫微微勾了下唇,“师兄,在一切开始的最初,是村民们祈愿将外地来的新娘子献祭给神灵,既然我们要效仿它,自然要事无巨细,不上妆怎么当新娘子?”

      ……

      裴弃巫正细致轻缓地为段听祁画眉搽粉,神色淡然,像在替只跌落凡俗的画皮鬼绘脸。

      指骨修长白皙,走走停停,临了,镜中映出一张秾桃春色的美人面。

      裴弃巫兴致盎然地拿起一张红纸抵在段听祁唇边,轻描淡写道,“师兄,该涂唇了。”

      段听祁依言抿上红纸时,窥见镜中人眼眸似雨还潮。

      ……

      恍地,裴弃巫风牛马不相及地提了一句,“师兄可知槐女的来历?”

      他又兀自往下接话,“我猜,她是邪神之子。”

      “怪不得说那鬼地方能赐生赐死,死生迭转呢!”

      “被献祭给神灵的新娘子要怎么孕育生机呢?”

      空旷的堂屋有很轻的回音,裴弃巫言语间字字清晰,落地有声。

      “大抵是洞房花烛吧,师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万骨池(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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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段评已开,谁点一下插画活动让我白嫖】 看看预收啦! 《和黑莲花互听心声后》 【双向读心+被死对头听见系统攻略音+欢喜冤家】 《校园文炮灰只想咸鱼》 【伪双重生+人物觉醒+修罗场+大家都拿到剧本后】 《当顺直误入限制文》 《攻略那个阴郁万人嫌》 《渣掉病娇的正确方法》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