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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危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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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前一晚心神不宁有些失眠的缘故,还是雨水白噪音带来的安全感太足,总之苏娜一觉醒来时,小修女们已经唱完了赞美诗,准备上早课了。
她拿出了赶早八的速度,才勉强没错过晨祷。
但今天的晨祷伴随着窗外的瓢泼雨声,带着些令人不安的忧虑阴影:
有个上了年纪的村民站在苏娜面前,恳求主神驱逐饥饿;
几个小孩子在晨祷的时候哭泣,含糊地喊着要吃的;
一个瘦弱的年轻女人在教堂的角落无声地晕了过去,好在修女们发现得很及时,带她去了休息室……
苏娜站在晦暗的光线里,与沙弥神甫一起合十双手,腕骨贴上额头。
*
晨祷一结束,纱弥神甫就去了修道院的内室做祈祷——这间内室是很少使用的,只有当村子遇到了重大危机,纱弥神甫才会打开这间内室,将自己反锁在里面静心祈祷。
这意味着,纱弥神甫会虔诚祈祷到中午或者晚上,任何人都不得入内打扰。
虽然对于闭门祈祷这种解决方法,苏娜持保留意见……
小修女玛利亚自晨祷结束后,就亦步亦趋地跟着苏娜,尚显稚嫩的小脸上带着忧心忡忡的沉重表情,和苏娜一起望着窗外的暴雨:
“距离丰收节还有三天,但村民们储存的食物不够了……纱弥嬷嬷一定是为了这件事而向主神闭门祈祷的,愿主神庇佑大家。”
说完,玛利亚闭上眼睛,合十双手,默默地祈祷了几句。
苏娜沉默着,没有回应。
在晨祷会上,苏娜听到村民祈祷说家中的粮食不足时,她的第一反应是:为什么不能向邻居或者朋友借一些呢?
大家互通有无,反正丰收节近在咫尺,撑过这三天不就可以了吗?
但她很快意识到,当事情严重到只能寄希望于神明的时候,说明所有人都已经无计可施了。
——并不是只有三两家出现了食物短缺的问题,而是,整个塞勒村的几乎所有人家,都没有多少粮食可以吃了。
很多人家早在一个月前就已经开始喝粥,面粉与新鲜肉类这些奢侈的东西更是断绝已久。有打猎经验的村民已经将目光投向了山中,可惜这几天连日阴雨,山中的野兽也很少现出踪迹。
能想到的办法,村民们都想过了。
令苏娜感到诧异的是:村民们对主神的态度并不算虔诚,却为何对“丰收节”的规矩奉为圭臬?
明明田地里很多作物已经可以采摘食用了,村民们却宁可挨饿喝粥,也要坚持等到丰收节当天才开始采收?
——关于这个问题,苏娜一直困惑到晨祷结束。
后来她旁敲侧击地问了问玛利亚,单纯的小女孩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被圣女套话了,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
“丰收节是主神赐下祝福的日子,如果提前收割了田地里的作物,就没办法沐浴主神的祝福啦!”
说完,小玛利亚又神神秘秘地凑到苏娜身边,小声地说:
“据说曾经有个村子,村民们没有等到丰收节就提前收割了地里的粮食……结果到了第二年,别的村子都好好的,只有那个村子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大旱,田地里的麦苗连麦穗都结不出来,就全都枯死啦。
“在村子里,为了防止有人在丰收节前提前收割给村子招来灾祸,每次到了丰收节前的几周,村民们还会互相监督呢。”
苏娜了然:对味了。
能让这群选择性信仰的村民们严防死守,必定是曾经出现过刻骨铭心的教训——感情村民们是害怕这份等同于“没有赐福”的惩罚。
这样的解释才合理,否则这些听道都会聊八卦的人突然虔诚起来,反而会让她无所适从。
至于所谓的丰收节赐福嘛……
苏娜觉得,更像是个被谣传的巧合。
毕竟这个时代的人碍于眼界与认知,并不能很好地理解气象问题,甚至会将阴晴雨雪都冠以神秘的宗教元素。
但是苏娜心里却清楚得很,就算是干旱导致减产,哪有单独旱一个村子的道理?
哪个大气层的太阳和乌云还能精准选区的?
多半是某个村子提前收割后,又巧合地在次年遇上了干旱,结果被一传十、十传百,渐渐地就变成公认的事实了。
如果阴谋论一点……
将这样的事情夸大并宣扬出去,受益最大的只有以信仰为统治工具的教会,既可以巩固主神赏罚分明的形象,又能让村民们更加驯服于宗教名义下的规矩条例……
嗯……?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这个时代的教廷,或许已经将舆论操控玩的很熟练了。
果然,任何时候都要对玩弄权术的人抱以警惕。
苏娜越想越暗自心惊:虽说这个时代的人对世界的认知并不完全,但权术者的深重心机绝不会局限于认知,勾心斗角与阴谋算计是流淌在他们血液里的东西……
她暗暗叹了一口气。
道阻且长啊。
*
当务之急是解决村子里的口粮问题。
但村子里的理事权牢牢把握在博克斯牧师手中,纱弥神甫……至少在明面上是没有什么话语权的,否则不至于只能闭门祈祷。
至于苏娜自己……截止目前来看,还是只挂着圣女这个华丽尊贵的空名。
充其量,说话分量比较重,会稍微容易服众一些。
教堂里的事务应该是由纱弥神甫掌管的,从修女们以及自己的三餐来看,至少教堂里并没有出现很明显的粮食短缺问题,这是不是意味着,或许可以让村民从教堂租借一些粮食?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短暂地存在了一瞬,转而立刻被苏娜否决掉了。
——不行。
这方法并不复杂,纱弥神甫必定比自己更早想到。
作为掌管教堂与修道院的神甫,如果她想做,那么现在的粮食危机就不会出现。
所以,既然神甫女士没有采用这个方法解决问题,只能证明这方法是不可行的,贸然行事可能会带来不可预料的后果。
苏娜现在最怕的就是横生枝节。
她是圣女,不是圣母,做事之前得先权衡自己的安危。
一阵冷风卷着雨水打进来,身边的小修女玛利亚惊呼一声,想把窗户关上,却用余光看见了圣女沉静地站在窗前,任由雨水打湿了她雪白的长袍。
“圣女阁下,您……”玛利亚想劝苏娜离窗口远一点,但话到了嘴边,又鬼差神使地变成了:“您在看什么呢?”
圣女已经在窗边站了一上午了。
窗外灰蒙蒙的,只有仿佛无穷无尽的雨幕,哪里有值得看的风景啊?
苏娜听到了小玛利亚的问题,却没有将目光从雨幕中离开。
她微微一笑,轻声回答:
“一个契机。”
在玛利亚登时肃然起敬的眼神中,苏娜在心里给自己的反应速度点了个赞。
君の谜语人本当上手!
*
雨渐渐小了,过了午后,就只剩细细密密的薄雾笼罩在塞勒村中。
苏娜想了一上午,对于如何解决塞勒村的粮食危机这件事,还是没有想出任何头绪。
没有实权真的太不方便了……
或许,可以找博克斯牧师和纱弥神甫商议一下,再召开一次三人会议,讨论一下如何应对这次危机?
苏娜想了想那个场面,顿时觉得头皮发麻。
嗯……还是先想想有没有别的办法吧,何况神甫女士还没结束祈祷呢……
教堂外泥泞的路上,忽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苏娜神游的思绪。
她转头望向门口,小修女玛利亚也好奇地探头。
只见三个村民急匆匆地跑进教堂,两男一女,都是三十岁上下的模样。
他们赤脚踩在路上,小腿以下沾满泥浆,面色焦急不安。见到苏娜站在教堂中,三人的眼睛齐齐一亮,那个女村民率先喊道:
“圣女阁下!”
“我说过,到教堂一定能找到圣女阁下!太好了!我们、不、塞勒村有救了!”
“还以为只能冒险再去找一次博克斯牧师呢……”
“牧师先生连自己家的魔鬼都驱赶不了,哪里有时间管我们?”
“说起来可真吓人,我从来没见过哪家的孩子被魔鬼诅咒得那么严重!”
苏娜的眉心微微一皱。
博克斯牧师家……小索菲又出现了癫痫症状?
不应该啊,昨天晚上,博克斯太太应该有准备豆子当晚餐,索菲及时补充了锰元素,理应不会这么短期内继续发作……
索菲没有吃那盘豆子?
癫痫一旦发作起来,哪怕医生在身边也只能静待发作期结束。幸好昨天叮嘱过博克斯太太一些应急处理方法,希望能起些作用……
苏娜决定,下午找时间去看望一下小患者——虽然是自己单方面认定的。
她望向面前的村民们:“愿主神庇佑。发生什么事了?”
女村民率先理顺了气息:“圣女阁下,不好了,咱们的河里……出现了魔鬼鱼!”
苏娜一愣:魔鬼鱼?蝠鲼?长得像一面四角风筝的鱼?
那玩意不是生活在海里吗?依稀记得自己刷短视频的时候,经常看见这种名字凶猛的大怪鱼被虎鲸当玩具拍着玩来着……
保险起见,苏娜让村民们描述一下这条“魔鬼鱼”的外观。
三个村民争先恐后地发言:
“这条魔鬼鱼比人还要长!肚子比我的腰还粗!”
“它一翻身就能掀起一大片波浪,会把岸边的人轻而易举地卷进河里!”
“嘴巴张开能吞掉一个小孩——据说魔鬼鱼有偷吃婴儿的恶劣癖好!”
“它的两根胡须有我胳臂那么长!”
苏娜在脑海中构思了这条“魔鬼鱼”的外观,险些没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这不就是传说中的——欧洲巨鲶!
苏娜记得自己曾经在哪里刷到过,欧洲人没有吃鲶鱼的习惯,所以鲶鱼都长得比牛还要粗壮……
一名村民焦急地祈求:“圣女阁下,魔鬼鱼会给塞勒村带来无穷的灾厄,求您奉主神的名义除掉它!”
苏娜微笑着走向村民:
“带我去。”
塞勒村的粮食危机能否顺利渡过,就在此一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