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香江烟火 “抱紧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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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今朝静静望着周嘉和发红的耳垂尖尖，在晨光里，轮廓柔和模糊。
现在的怀抱很温暖……
与一点点冻死的感觉，是两个极端。
恍如隔世，她死后，一切都会消失，包括她的名字……和编号。
那个世界留下的痕迹，一定已经消失殆尽。
所以她很珍惜“顾今朝”这个名字。
顾今朝冷不丁问：
“阿和，你的大名是什么？”
她显然从昨天那些烂仔嘴里的胡话中，准确地记住了他的诨名。
那个残酷的世界里，所有人都是行尸走肉，没有名字。
只有一个冷冰冰的编号。
比如她——
谷仓幸存者66号。
数字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变化。
死去的人将被抹去，后面的人会继承前面的编号。
她彻底死在荒漠后，66号大概也已经不再属于她。
她直言不讳：
“我想知道你的名字。”
“我们交换名字吧。”
不是变幻莫测的数字，不是冷冰冰的编号与格式。
是那种独一无二的、能够代表一个人的……
活生生的，有意义的名字。
周嘉和仰着头不敢看她，望着头顶咫尺之近的上铺床板，声音嘶哑道：
“周嘉和。”
“周全的周，嘉赏的嘉，和美的和。”
这名字扑面而来，含着一股热腾腾的气息。
周全，嘉赏，和美。
他没怎么读过书，但是从小就知道这三个词背后寄托的美好愿望。
那是老豆老母对他最高的赞扬，是对他的祝福和期许，是沉甸甸的爱。
“你呢？”
他昨日没敢冒昧问，现在才讲出口。
她很高兴，认真一字一顿道：
“顾今朝。”
“今朝有酒今朝醉，人生在世，只顾今朝。”
她喜欢自己的名字，也喜欢周嘉和的名字。
名字真好听啊，周嘉和的睫毛颤了颤，心想这样美好的名字，果然配她。
“现在有什么打算？去香兰婆那里问命很贵的，现在我还没有那么多钞票。”
周嘉和想起自己昨日的承诺，也想起了自己囊中羞涩的窘迫。
顾今朝摇头：
“我不着急离开。”
“我觉得留在这里很好。”
她顿了顿，搜寻合适的说法，肯定地重复：
“我很喜欢。”
她现在一无所有，连身份也是一个黑户。
这里有吃有喝，有稳定的避难所，更何况……
有周嘉和。
他像一个火炉，源源不断的有热量产生，非常温暖。
彻骨寒冷如影随形，她非常贪恋这滚烫的身体。
她往周嘉和的怀里更靠近几分，仰起脸看他，真诚地陈述自己的诉求：
“你很暖和，我喜欢和你一起睡。”
“我想每天都和你一起睡。”
周嘉和僵住了，气血上涌，从脸颊红到脖颈，耳朵尖尖都开始发烫。
他也明白了。
顾今朝很清澈很单纯，她似乎不清楚男女之间的嫌隙，每每说出这些话，都毫无忸怩和害羞。
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周嘉和有点难言的惆怅。
顾今朝爬了起来，穿好衣服，随后指着她外穿的残破人字拖，发出请求：
“你有没有暖和的鞋子？这双拖鞋太冷了。”
“有的有的！等我！”
他慌忙起来翻找。
屋子很小，家当不多。
整齐的鞋盒里，珍藏着少年时期的一双白色球鞋。
“我以前穿的，已经小了很多，但也许刚好适合你。”
他取出洗得发白的旧球鞋，蹲下身来，比对了一下她的人字拖，感觉有戏。
他打开鞋舌，温柔地将抬手，托着顾今朝的脚腕，哄她道：
“抬脚试一试啦。”
顾今朝低下头看着他的脑袋。
从未有人这样蹲着身子，极为认真温柔地，为她穿鞋子。
她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俯视之下，他一头短发，干干净净，耳垂仍然红得发烫。
顾今朝双脚都踩进他的鞋子，十分合脚，舒适，也暖和。
周嘉和站起身来，脸上露出开怀的笑：
“好啦，这样，你就不会冷啦。”
顾今朝感受着鞋子的温暖，低头一瞥，目光迟滞片刻——
周嘉和仍然赤脚踩着一双人字拖。
环顾这间屋子，似乎已经没有第二双像样的鞋子。
她微微皱了皱眉头，但是并未说话。
天光尚早，大年初一。
大佬们也要过年关，马仔们无所事事。
周嘉和空闲一日。
他伸手叠好顾今朝的被褥和旧衣物，有序装进盆里，开了门叮嘱道：
“我等会回来，你留在这里不要乱跑。”
他端着一大盆东西，关上门便走了，脚步声很快消失。
顾今朝悄悄跟上。
无声侦查跟踪，是末世生存者必备技能。
她躲在他的视线盲区，周嘉和丝毫没有察觉。
只见他从楼宇间穿过，楼栋之间的路七拐八绕，像是错综复杂的巨大迷宫。
但周嘉和明显对此轻车熟路，甚至还和几个阿婆打了招呼。
最后，他上了隔壁楼栋的天台。
这里有一处水井，因为出水很慢，没有受到帮派的管控。城寨里许多居民在这里，就着细微水流洗衣服。
顾今朝隐匿在楼梯口的阴影里，远远望着。
只见他缓缓蹲下身来，接了一盆水，细细地将她的被褥和衣物搓洗起来。
盆里，皂角搓出泡泡，在阳光下泛着五彩斑斓的光。
这里地势高，是城寨里难得能晒到太阳的地方。
阳光已经升起，将周嘉和的额头和眼睛映地亮晶晶的。
他一声不发，竟然是来这里为她浣洗。
顾今朝神色怔怔，看着他卖力搓洗，身影一起一伏。
额角汗涔涔的。
笨拙又认真……
从来没有人为她做过这样的事。
她悄然后退，好在她方向感极强，走过一遍的路基本不会认错。
饶是如此，她也极为艰难地辨认了半日，才从这迷宫中勉强找到原路返回。
等周嘉和回来时，天光已经十分亮堂。
他默默将一盆衣物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挂在窗户边儿。
做完这些，他一脸阳光笑意，没有一丝累的模样：
“你都想做什么，我陪你去啊。你要不要去外面逛逛，也许能想起什么来。”
尽管是发问，语气已经十分肯定。
大年初一，想都不用想……
那些游手好闲、无所事事的烂仔们，今日必定也在城寨里到处晃荡。
“城寨里面，一年四季都是一个样子。我们去外面吧，带你去睇下真正的香江！”
城寨永远压抑、逼仄、潮湿。
与外面真正的繁华香江不同，完全是两个世界。
顾今朝想起那本书里描绘的香江世界，也想见识见识。
据说香江有许多美食。
胃又抽搐了一下。
她努力平复心情，收住脸上即将抽搐的肌肉，缓和地回答：
“好啊，我也想去外面逛。”
“我想吃东西。”
周嘉和晃了晃昨日准备好的两张红衫鱼票子，轻轻笑笑，眼眸明亮飞扬：
“好啊，今日好日头，带你去吃大餐。”
周嘉和找出自己的老式自行车，在迷宫一般的巷子里穿行刚刚好。
只是后座是个光秃秃的铁架。
他一时语塞，难道要让一个女仔坐在这铁架子上，一路硌着？
“怎么了？车子坏了吗？”
顾今朝没说的是，坏了的话，她能修。
有零件的话，当场组装一辆，也是手到擒来。
“不是……”
周嘉和为难地指着自行车铁架说：
“这个后座你不能坐……”
“那谁可以坐？”
周嘉和耸耸肩：
“当然是我这种人……”
——才配坐这种不舒服的后座，才不用在乎舒不舒服、体不体面。
顾今朝径直走到车前，直截了当问：
“那我骑车，你坐后面？”
周嘉和还没反应过来，顾今朝已经跨坐在坐垫上，单手撑着车把，回过头来看他。
“上来啊。”
周嘉和愣住，好像……
也不是不行。
周嘉和乖巧安静地坐在后座，神色复杂。
顾今朝风驰电掣地蹬着自行车，发出指令：
“你来指路。”
顿了顿，她又补充：
“抱紧我的腰，地势不平，小心飞出去。”
周嘉和的脸微微发红，手悬在她腰间空气中，僵持了几秒钟，才堪堪伸手，轻轻抓住了她的衣角。
车子骤然加速，两侧的招牌在眼中飞速向后倒去。
龙津道上，多是不大正经的烂仔们在游荡，都是熟人。
他们惊奇地看见，一穷二白的烂仔阿和，竟然坐在一个靓丽女仔的自行车后座。
阿和低头，女仔一头如瀑的黑色长发被风微微吹起，不时有发丝拂过阿和的脸颊。
自然有人吹着口哨，起哄怪叫：
“顶你个肺啊，阿和，你昨晚一夜几次哦？以后不是童子鸡了哦！”
昨夜看店的阿龙正在街上拉货，和几个烂仔一同打趣：
“丢雷老母啊，阿和是走运哦，不知哪里拜上桃花神，大过年就捡一个马子回来，劲到爆啊……”
烂仔们说话往往难听，不堪入耳。
周嘉和掠过了那些嬉笑的脸，突然松开手。
下一秒，他抬起双手，轻轻覆在顾今朝的双耳。
“不要听他们乱讲话啦。他们讲得难听，你不要往心里去。”
他的睫毛扑闪，第一次对自己的出身感到羞赧。
烂仔们在九龙城寨街道上长大，从小见惯了这里的肮脏与黑暗，出口成脏，习以为常。
他也难免时常与他们同流合污。
掌心下，她的耳朵微凉。
周嘉和低下头，望着自己自行车锈迹斑斑的铁架，闭上眼睛。
他此刻奢望，和她，短暂地成为一个世界的人。
就像此刻如果静止……
只触碰一下她的衣角，也很好。
顾今朝没注意听路两旁的人在说什么，也并不在意。
老式自行车咯吱咯吱响，伴随着身后周嘉和不时指路的声音，一路前行。
她穿过街道上随处可见的摊贩，灵活地绕过垃圾与塑料袋，路过在光明街上吞云吐雾追龙的道友……
终于，驶出了拥挤的九龙城寨。
路将越来越宽敞，天光也越来越亮。
路口处，她停下自行车，回头望去。
周嘉和也随着她的目光转头。
晨雾中，整个九龙城寨，就如一个盘踞在此地的巨兽。
它庞大，容纳着无数形形色色的底层居民在这里讨生活。
密密麻麻的格子窗户，狭窄地挤在一起，烟火气在里面生生不息。
尽管它的内部充斥着贫穷的底色，环绕着黑色的产业链，见不得光的交易，肮脏的人性丑恶……
但也有一个个普通居民，从这里开始生活。
它仁慈地容许他们将自己贫瘠的根扎下，在偌大香江获得容身之所。
据她所知，还有两年。
1992年，这里将彻底拆除。
历史的巨轮将缓缓碾过，这里的一切都将被夷为平地。
到那时，这座城寨内的烟火气，将伴随着所有地下霓虹光彩，一起如彩云霁月般消散。
头顶的天空上传来了巨大的轰鸣声。
周嘉和伸手指了指天空。
顾今朝随之望去。
只见狭长的天空上，一架飞机轰鸣而来。
它极低地贴近城寨，缓缓滑过，轻轻地刺破了城寨的天空，呼啸而去。
香江的启德机场就在不远处，每日都会有飞机贴近城寨上空飞过。
而城寨里的居民，日日听着飞机引擎的轰鸣声，但大多数，一辈子都没机会坐一次飞机。
顾今朝清楚地明白，她不会属于这里。
不会属于这个老旧的，顽固的，神秘的，又让人带有一丝惋惜的地方。
她将计划离开这个城寨，并为此做出准备。
但鬼使神差地，那个画面毫无征兆地在脑海里映出来——
城寨的天台上，周嘉和埋头卖力地搓洗着衣物，阳光映在他脸上。
他的眼睛像是会发光一样，亮晶晶的。
一大早熹微的日光洒来，将他的侧脸染得，像极了一尊古铜色的雕像。
她望向周嘉和。
“你想和我一起走吗？”
她从没这样问过任何人。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香江烟火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