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秩序感》林平江

50、第五十章

　　几天后，凌霄只身离开苏城。家里人自然是非常支持的，尤其是范若娴，从她高中的时候，就希望她去外面见见世面。可是凌霄是个恋家的人，连大学，都考到了苏城最好的大学。

　　她向来没有什么远大志向，心智也没那么成熟。直至遇到陆成江，才有了想做好某些事情的冲动。陆成江接受她之后，凌霄原以为，自己能长久地陪伴在她左右。可遗憾的是，自己从来没有被坚定地选择。

　　向来顺遂的她，觉得挫败。全心全意投入的感情，成了别人消遣孤独的方式。

　　直至离开，她都没有再联系过陆成江。怕被抛弃的那个人明明是陆成江，却先于她转身离开。

　　陆成江提出要送她去机场，凌霄说家里的管家会送。以前有多热情，此刻便有多冷漠。

　　陆成江仍早早在机场等着，和凌霄去告别。凌霄看见她的时候，眼里分明闪过了一丝光亮。等陆成江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却早已隐去。

　　“霄霄，在外面照顾好自己，我可以放假了去找你吗？”她给凌霄带了条自己织的围巾，塞到她包里，羊绒的材质，凌霄要去的地方冬天很冷。

　　既然决定要挽回，那便要主动一些。这些事情，陆成江做起来很生疏，可仍要努力争取。

　　“我们这段时间，就不要联系了。”凌霄拒绝了她，“学习会很忙，我不想被打扰。”

　　凌霄害怕，自己心软地过早，功亏一篑。

　　她要去的是高中毕业时旅行过的北欧，那里的学术氛围其实没有那么紧张，一共十九周的课程。

　　乘坐的航班已经在通知检票了，留给两人话别的时间并不充裕。即便充裕，凌霄也不太想要，说太多，她会忍不住的。在陆成江面前，她一向都没什么出息。

　　“回去吧，我要进去安检了。”

　　陆成江眼眶湿润了，“嗯。抱一下吧。”她张开双臂，凌霄没有动，一如那晚绝情的自己。

　　一向羞于在人前亲热的陆成江，在穿梭的人流中，将凌霄拥入了怀中，手上用了很大的力气，两人都能感受到彼此强烈的心跳。凌霄僵硬地杵在她的怀中，丝毫未动。

　　陆成江将脸埋在她肩上，一滴热泪隐入她的单衣，打湿凌霄的肩头，将敏感的皮肤灼烧起来。

　　凌霄叹了口气，虚虚地拢着她，“路上开车慢点，照顾好自己。”

　　“嗯。”陆成江松开她，望着那个头也不回离开的人。

　　直至凌霄的背影彻底消失，陆成江才离开机场的大厅。停车场里，很多旅人被送过来，被接回家。她还要等半年，才能接回自己的爱人。

　　凌霄说，不让自己联系她。

　　回家的路上，陆成江放着凌霄平日里爱听的一首节奏感极强的歌，声浪震动着耳膜，她在晴空万里下的公路上，泪流满面。

　　一架飞机在上空中轰鸣而过，在蔚蓝色的天空上留下一道笔直的白色印迹。很多人喜欢这样美丽的天空，那是因为他们没有在经历离别。

　　陆成江是矛盾的，说不要是的她，放不下的还是她。经此一别，凌霄在半年之后，是否能与她回到起点，她不敢去想。至少，现在还有希望。

　　凌霄在盛夏离开，留下陆成江一人在苏城开始度过内心的寒冬。

　　大多数时候，她除了工作就是闷在家里读书。偶尔，她会在休息的时候出门走走，去找寻苏城有意思的地方，边边角角都不放过。觉得凌霄也会喜欢的那些地方，她会用照片、文字记录下来，期待与凌霄共享。

　　有一次经过凌霄钟爱的奶茶店时，她进去点了一杯凌霄最爱的芋泥波波奶茶。店员面露难色，“女士，不好意思，现在是夏季，这款奶茶已经下架了。”

　　原来，不是所有奶茶在每一季都有，她感到难过。

　　她形成了一个强迫症，遇到新的奶茶店时，会把他们店里所有的招牌都点一遍，只为试试口感，挑一款凌霄可能最喜欢的。

　　明明加了全糖，可每每喝起来，都是难言的苦涩。

　　她自己一个人去坐过山车，用凌霄最害怕的方式一遍遍惩罚自己，悬空、失重、加速、停留……

　　她买了很多游戏卡，找攻略练习，希望在凌霄回来之后，用熟练的技巧与她一同配合。

　　疯长的思念如潮水般蔓延，时不时将她淹没其中。她开始，丢失掉那个清醒持重的自己。

　　每天都会去看凌霄的朋友圈，每一张有她出境的照片，陆成江都会一一保留，在失眠的夜里翻看一遍又一遍。但她不敢去打扰，凌霄叫她不要联系自己。

　　偶尔也会骑车去江边，那里坏掉的路灯都已经修好了，整段路都是亮的，却还是没有凌霄那晚跑来找她、陪她坐在车里仰望星空时那般亮。她又开始在江边抽烟了，每次都适可而止，在升腾的烟雾中，用想念勾勒凌霄的模样。

　　凌霄离开之后没多久，乔锦黎家里出了变故。等陆成江知道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海唐一声不吭地离开了苏城，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陆成江尝试过很多次帮忙联系她，但都无疾而终。

　　乔锦黎的母亲程玉得了癌症，住进了医院，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枯萎。

　　陆成江便常常跑医院，她知道乔锦黎不会做饭，只要在苏城，她每天都会去给乔锦黎母女送饭。

　　乔锦黎瘦得不成人样，感情和家庭的双重打击，彻底将她打倒了。程玉的病恶化得很快，入院没多久，就已经下了好几次病危通知。

　　陆成江看到乔锦黎蹲在医院走廊的墙边，给海唐发语音，哭着问她去哪里了，可等不到海唐的回复。她心疼地抱着乔锦黎，安慰的话语都不知从何说起。

　　两个失恋的人彼此宽慰，但终究是乔锦黎更难熬一些，眼睁睁地看着母亲走向生命的尽头，独自一人承担这场生死离别。

　　陆成江联系了凌霄，告诉了她程玉阿姨生了重病。

　　凌霄结束几门课程的考试，赶回来的时候，人已经不在了，她只赶上了葬礼。

　　距离陆成江上一次见她，已经过去了两个月。她把头发剪短了，耳朵露在外面，戴了一副细框眼镜，脸上有无法形容的哀伤。

　　虽然不合时宜，但陆成江忍不住，站在前来吊唁的人群中望向她，贪恋能看见她的每一刻。葬礼最后，陆成江与凌霄一起，搀扶起哭到几近晕厥的乔锦黎，陪着她，送完了程玉最后一程，然后开车送她回家。

　　将乔锦黎安抚睡着后，凌霄坐在乔锦黎家的客厅里，忍不住落泪。去年梨子生日的时候，程玉阿姨还给她们做了一桌子菜，怎么说没就没了。她没有经历过亲人的离世，祖父辈的长辈部分还健在，这下哭得眼睛都肿起来了。

　　陆成江立于她身旁，抚上她的后脑勺，将她的脑袋搂在胸前。凌霄在她怀里抽噎，双臂抱紧了她的腰。

　　“不哭了，不哭了。”陆成江摸着她的脑袋，无比心疼。

　　嘴里虽然安慰着凌霄，可她自己也在哭。这是凌霄回国之后，她第一次与其单独相处，跟她说的第一句话。总感觉，凌霄没有了以前的那份快乐。

　　凌霄被安抚了好久，才彻底冷静下来。陆成江用指腹为她拭去脸上的泪痕，“怎么瘦了这么多？”

　　“那边的饮食，不太习惯。”

　　凌霄自然不会告诉她，自己在那个靠近北极的国度，多么孤独。她其实私心希望，陆成江能不听她的，来学校找她。以至于，她每次走在室外，都会看看四周，有没有突然出现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

　　她的朋友圈里，经常会在发动态的时候，带上定位，可始终没有等来那个人。

　　现在知道，陆成江这阵子一直在照顾乔锦黎母女，脱不开身，心里没那么堵了。

　　“学姐呢？”凌霄想起海唐。

　　“嘘…”陆成江看了一眼卧室紧闭的门，“她走了，我们都联系不上她。你别在锦黎面前提她了。”

　　凌霄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才出去两个月，就发生了这么大的变故。乔锦黎像变了个人一样，眼底的悲伤浓得都化不开了。生活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从她们一同出游回来之后，戏剧性的转折一场接着一场，让人来不及应对。

　　“去我那里坐坐吗？”陆成江问她。

　　凌霄摇头，“不了，我回去看看我爸妈和外婆，过两天就走了。”

　　“嗯，好。”陆成江没再多说，与她一同离开。

　　进电梯的时候，凌霄快她两步，站在了比较靠里的位置，靠在电梯壁上。陆成江站在她身前，不敢回头看她。快到一楼的时候，她回头了，凌霄迅速闭眼，将那浓烈的贪恋挡在了睫毛之下。

　　“到了。”陆成江以为她倒时差，太困了，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出声提醒她。

　　“嗯。”凌霄揉了揉眼睛，睫毛上沾着湿气。

　　两人在小区门口，分道扬镳。陆成江开车回家，凌霄打车回父母那里。

　　她们从恋人退至朋友，凌霄不再黏着最爱的姐姐。陆成江想，她怎么能，变得如此之快。随后，又自嘲，自己先前又何尝不是，在要与不要之间反复横跳。

　　小孩被姐姐伤了心。姐姐深夜灌酒精。

　　陆成江半夜给她发消息，哭哭啼啼地，按不准语音键，只发出去一半便松开了。她说：“我真的真的好想你，可不可以……”

　　没有录上的半句话是，可不可以在你出去之前见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