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愿》霾玉

1、愿望 c市

　　凛冬笼罩整座C市，铅灰色的天空不断飘洒着鹅毛大雪。细碎的雪粒乘风飞舞，落在街道、屋顶与光秃秃的枝桠上，天地间一片素白，景致纵然唯美，寒意却如同细密的针，无孔不入地钻进肌理，冷得人骨头都发僵。

　　夜色渐深，街道上行人寥寥，往日喧闹的街区被大雪衬得格外沉寂。一轮孤月悬在墨色天幕上，清辉冷冷地洒落，将满地积雪照得泛出惨白的光。

　　江愿独自立在马路中央，周身被厚重的深色呢子大衣裹住，脖颈间围着一条棋盘格围巾，可这身装束依旧遮不住她单薄的身形。寒风卷着雪沫扑在脸上，冰凉刺骨，她却浑然不觉，只是缓缓抬起头，目光望向夜空那轮孤月，眸底翻涌着忐忑、期盼，还有一丝连自己都说不清的惶恐。

　　他，会来吗？

　　心底有个微弱的声音一遍遍自问，随即又执拗地给出答案。会的。

　　六年了，整整六个春夏秋冬，她在异国他乡日夜惦念，跨越山海重回这座承载了她全部青春与遗憾的城市，只为再见他一面。江愿的眼眸愈发深邃，里面盛着积压了数年的情绪，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藏着太多未说出口的话。

　　视线越过漫天风雪，落在前方几十米开外的路口。

　　周祁就站在那里。

　　他身着一身纯黑色冲锋衣，面料抵御着凛冽寒风，身形挺拔如松。脚下积雪没过鞋面，每一步落下，都发出咯吱的轻响。他远远凝望着马路中央的那个身影，漆黑的眸子里蒙着一层浓重的迷茫，还有难以掩饰的痛楚。

　　少年生得一副极好的眉眼，眼型修长，瞳色纯粹，曾经盛满温柔笑意的眼眸，如今只剩下一片沉寂的荒芜。他的目光牢牢锁在江愿身上，仿佛要将这六年缺失的时光，在这短短一瞬尽数补回。

　　四目遥遥相对的刹那，江愿心口猛地一抽。她定了定神，抬步朝着他的方向走去。脚下积雪湿滑，每走一步都格外艰难，风雪刮在脸上，带来一阵阵钻心的冷意，可她的脚步没有半分停顿。

　　短短几十米的路程，却像是走了整整一个世纪。

　　终于走到近前，两人隔着漫天飞雪相对而立。周遭只剩下风声、落雪声，还有彼此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江愿的嘴唇冻得微微发颤，酝酿了许久，才哑着嗓子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周祁，好久不见。”

　　室外天寒地冻，狂风呼啸，气温早已跌至冰点。她身上只套了一件大衣，内里却是单薄的针织上衣与及膝短裙，完全没有做好抵御北方寒冬的准备。在国外生活多年，她早已不习惯C市这般刺骨的严寒，寒意顺着衣料缝隙钻进四肢百骸，冻得她四肢发麻，指尖泛出青白。

　　听到这声久违的呼唤，周祁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温热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他下意识垂下眼，用力抵住眼角，硬生生将那股酸涩逼了回去。六年的隐忍、思念、怨恨，在这一刻轰然翻涌，他不敢再多看她一眼，猛地转过身，抬脚便要离开。

　　他不想再和她有任何牵扯。六年前那场不辞而别，已经将他的真心碾得粉碎。

　　“周祁……咳咳……”

　　江愿见他要走，心头一紧，下意识伸手想去阻拦。许是骤然受寒加上心绪起伏过大，又或是长久旅居国外水土不服，一阵强烈的眩晕感瞬间席卷而来。脑袋昏沉发胀，喉咙阵阵发痒，她控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身体发软，直直朝着地面倒去。

　　身后的脚步声骤然停住。

　　周祁终究还是狠不下心。他迅速转身，大步上前，伸出手臂稳稳将摇摇欲坠的江愿揽入怀中。少女的身体冷得像一块寒冰，单薄得仿佛一折就断。

　　怀抱触碰到她的那一刻，周祁心口又是一阵钝痛。他刻意压下翻涌的情绪，语气里裹着寒冰，带着浓浓的讥讽：“怎么？在国外待久了，连国内的空气都适应不了？变得这么娇气。”

　　他的眼底一片淡漠，刻意抽走了所有温情。不是心中毫无波澜，而是他不敢再流露半分情意。六年前，江愿毫无预兆地离开，斩断了他们之间所有联系，留下他一个人停在原地，受尽煎熬。

　　这些年，身边的朋友不止一次劝说他。

　　“放过自己吧，别再执迷不悟了。”
　　“她当年说走就走，根本就没顾及过你的感受，不值得。”

　　每一次听闻这些话，周祁都只是沉默不语。他从不辩解，也从不释怀，就这么一个人熬了整整六年。旁人都以为他早已放下，只有他自己清楚，那个名字、那个人，早已刻进骨血，拔不掉，忘不掉。

　　他猜不透江愿突然回国的目的，是想重拾旧情吗？想到这里，周祁心底涌起一阵自嘲的笑意。当初是她毫不犹豫转身离开，如今想回来便回来，把他当成什么了？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物件吗？

　　怀中的江愿还在微微发颤，周祁敛去纷乱的思绪，抱着她转身走进路旁亮着暖黄灯光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屋内暖气融融，瞬间隔绝了室外的酷寒。他将江愿轻轻放在靠窗的塑料座椅上，沉默片刻，便打算转身离开。

　　“等等。”江愿连忙出声阻拦。

　　她抬起冻得泛红的脸颊，望着眼前神情冷硬的少年，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阿祁。”

　　这声亲昵的称呼，是他们年少时独有的默契，曾是周祁心底最柔软的慰藉。可如今听来，只让他觉得刺耳。

　　周祁眉头紧蹙，语气冰冷地打断她：“别这么叫我。”

　　简单五个字，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江愿的心脏。她喉间发堵，酸涩蔓延至四肢百骸，强压下眼底的湿意，继续问道：“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问话出口的瞬间，江愿便开始自嘲。她早该料到会是这样的局面。六年时光足以改变太多东西，周祁不再是当年那个会对着她笑、把她宠成小公主的少年了。是她太过贪心，竟然还奢望对方能一如往昔，期待他的欣喜与温柔。是她愚蠢，亲手斩断过往，如今又凭什么渴求圆满？

　　“江愿。”周祁念出她的名字，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疏离的距离感。

　　四目相对，空气中弥漫着尴尬与苦涩。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满是疲惫：“何必呢。”

　　是啊，何必呢。分开六年，各自生活，本就该两两相忘，如今再度纠缠，不过是徒增烦恼。

　　江愿的手指在身侧反复收紧、松开，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红痕。他的态度，她从抵达这座城市开始就预想过无数次，可当真亲身面对时，心口的疼痛依旧汹涌而来。她还有堆积了六年的心里话，无论如何都要说出口。

　　犹豫再三，她鼓起勇气，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周祁的手腕。

　　少年的手腕骨骼分明，线条利落好看，肌肤微凉，一如他此刻待人的态度。周祁整个人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她会做出这样的举动。短暂的愣神后，他猛地用力，狠狠甩开了她的手，力道之大，让江愿的指尖一阵发麻。

　　“有话就直说，说完，从此两清。”周祁的眼神决绝，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两清。

　　这两个字重重砸在江愿心上，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千言万语卡在舌尖。她想告诉他，这六年来她无时无刻不在愧疚，想说一句迟了六年的“对不起”，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愧疚太深，遗憾太满，一句道歉，根本弥补不了他所受的委屈。

　　店内陷入死寂，只有室外风雪敲打着玻璃的声响。

　　僵持许久，江愿再次低声重复了方才的问题，像是执念一般：“你过得好吗？”

　　“好，特别好。”周祁几乎是脱口而出，回答得干脆利落。他刻意放大语气里的轻松，只想尽快结束这场煎熬的对峙，彻底逃离眼前这个人。

　　江愿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她在心底嘲笑自己的不自量力。他怎么会过得不好？难不成，要让他六年来一直心心念念记着她这个半途而废、辜负真心的人吗？是她太自以为是了。

　　深吸一口气，她鼓起毕生的勇气，问出了那个藏在心底六年的问题，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那……那你有没有……一直在等我？”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便利店的空气仿佛彻底凝固。

　　周祁定定地看着她，眼底的寒意一层层加深，夹杂着失望、愤怒，还有一丝被戳中心事的狼狈。他一字一顿，嗓音冷得像是屋外的冰雪：“江愿，你以为你是谁？”

　　停顿片刻，他掷地有声地补充：“从来没有。”

　　短短四个字，彻底击碎了江愿心中最后一丝幻想。

　　就在这时，便利店店员见外面风雪太大，贴心地取来一把雨伞，走到两人身旁递了过来。江愿接过伞，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的笑意，可滚烫的泪水还是不受控制地滑落，顺着脸颊滴落，砸在手背上，转瞬便凉了。

　　她也觉得自己可笑至极。明明是自己率先逃离，如今却厚着脸皮跑来追问对方是否还在等待，这般行径，连她自己都看不起。

　　“时间不早了。”江愿抹了把眼角的泪水，将雨伞放在桌角，“伞留给你，我打车离开。”

　　说完，她不再停留，推门走进漫天风雪之中。

　　周祁望着她消失在风雪里的单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窗外大雪愈发肆虐，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看不到尽头。他仰头靠在墙壁上，胸腔里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悲凉。这漫天风雪，多像他这六年的人生，一片荒芜，满目凄凉。

　　店员收拾着台面，准备打烊，转头看见桌角的雨伞，不由得疑惑出声：“哎？人怎么走了，伞也忘了拿。”

　　夜色愈发深沉，风雪未歇。

　　江愿拖着疲惫冰冷的身躯，坐上出租车前往提前订好的酒店。归国之后，她一直瞒着家里的燕姨，手机整整关机了一天。此刻回到房间，她才点开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数十条未接来电与消息弹窗接连跳出，全是燕姨焦急的询问。

　　看着密密麻麻的提醒，江愿只觉得一阵心烦意乱。她将手机扔在床头柜上，连衣服都懒得脱，径直仰面倒在柔软的大床里。

　　奔波了一整天，身心俱疲，可睡意却半点全无。今天这场久别重逢，结局和她预想的一样糟糕。这真的是她跨越千里回国，想要得到的结果吗？

　　如果当初没有执意出国，如果六年前她选择留下来，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她是不是就不会让周祁承受六年的痛苦，两人也不会走到如今形同陌路的地步？

　　无数个“如果”在脑海中盘旋，拉扯着她的神经。可她心里清楚，这世上最无用的，便是假设。身为成年人，每一个选择都要承担对应的后果，是她亲手推开了最爱自己的人，如今所有的心酸与难堪，都是她应得的报应。

　　窗外风雪呼啸，拍打在落地窗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声的呜咽。江愿蜷缩在床上，将脸埋进臂弯，压抑的哭声终于在空旷的房间里悄然响起。

　　六年的分离，六年的思念，六年的愧疚。她知道，故事远没有就此结束。

　　既然当年是她亏欠在先，那往后的路，便由她一步一步去弥补。哪怕前路布满荆棘，哪怕他始终冷若冰霜，这场迟来的奔赴，她也会坚持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