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难捱》卿芒

12、第 12 章 晚宴见

　　收拾到书房的时候，季乐宁从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摸出一个上了锁的盒子，上头的锁早就锈死了，她找了把螺丝刀一撬就开了。

　　里面是几本笔记本、一个开不了机的旧手机、一沓明信片，还有一张被塑封过的照片。

　　她愣了一下，蹲下来把照片拿在手里。

　　照片已经有些泛黄了，边角微微翘起。梧桐树底下站着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穿一件黑色T恤，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正偏着头看向某处，嘴角噙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

　　是顾远野。

　　那年大三，她趁他不注意偷拍的。

　　“这是？”

　　陆谦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

　　她没敢多看，把照片反扣着，匆匆塞回盒子里。

　　“没什么。”她垂下眼，假装在收拾，“都是以前大学里留下来的东西。”

　　“要帮忙扔掉吗？”

　　“不用。”她低着头，把盒子往抽屉最深处塞了塞，声音有些发虚，“这里我都收拾过了，没有要丢的。”

　　“好。”陆谦怀应了一声，顿了顿，又开口，“我看你手机一直在亮，是不是有人找你？”

　　季乐宁下意识去寻，在茶几上看到屏幕正亮着的手机，她起身去接，上面跳着“顾远野”三个字。

　　她握着手机，心口莫名地紧了一下。

　　这两天一直把手机开着静音，收拾东西时随手一搁就忘了。可屏幕上那串未接来电的数字，让她呼吸微促。

　　她飞快看了一眼陆谦怀，此时他正低头用胶带封纸箱，似乎没注意这边。

　　她走到窗边，接起来。

　　“喂。”

　　“怎么不接电话？”电话那头的语气有些急。

　　“我手机静音了。”季乐宁压低声音，“怎么了？”

　　“没什么。”那边顿了一下，语气忽然又淡下来，随后冷不丁问一句，“你明天回京市？”

　　前后不搭，没头没尾的。季乐宁一愣：“嗯，你怎么知道？”

　　那边又安静了。

　　顾远野当然不会告诉她，他是从孙浩的朋友圈里看见她发的一条朋友圈。

　　她拍了老屋，还配了句“明天要走了”，只是那条她把他屏蔽了，他看不到，只能从旁人的只言片语里，得知她一点点行踪。

　　电话那头隐约有很低的人声，像是在什么会场里，有人来来往往地说话。

　　过了几秒，顾远野忽然说：“把电话给陆谦怀，我有话跟他说。”

　　“什么？”她愣了。

　　“给他。”

　　季乐宁满腹狐疑，顾远野怎么知道陆谦怀和她在一起？

　　她把手机递给陆谦怀：“陆总，顾远野找你。”

　　陆谦怀接过手机：“喂？”

　　他安静听了几句，目光微微一动，抬眼看了季乐宁一下，转瞬收回视线。

　　“嗯，我们晚上的航班。”他说。

　　听筒另一头继续说着，陆谦怀唇角极轻地弯了一点，很快平复。

　　“怎么，顾总之前不是说项目走不开吗？”他不紧不慢地回复，“上个月邀请你，你说来不了，我当时还觉得可惜。”

　　季乐宁站在旁边听着，她知道这场晚宴，陆谦怀筹备了快两个月，邀约的人有做实业的、做投资的，还有几个刚回来的海归，人数不多，但分量都不轻。

　　她原本只负责协助对接一些琐事，听到这里，心底生出几分猜测与好奇，顾远野原来也在受邀名单之中。

　　电话那头的顾远野不知道说了什么，陆谦怀“嗯”了一声，然后说：“这个晚宴，乐宁也是负责人之一。”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特意看了季乐宁一眼。

　　季乐宁一改方才松弛的神态，神色凝重，不知陆谦怀为何突然把她说的这么重要，脑海里回想起顾远野前几日说的话。

　　陆谦怀是真的不知道他们俩的过去吗？

　　当时她没有作答，此刻这句话反复在心底回响。陆谦怀究竟知晓多少？他特意说出她是晚宴组织人，又是意在何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顾远野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一点，清晰传到季乐宁耳中。

　　“既然陆总盛情邀请，我就是再忙也能挤出时间。”

　　陆谦怀浅淡一笑：“好，晚点我把地址发你。”

　　挂断通话，陆谦怀将手机递还给季乐宁。

　　他看似很开心，与她闲聊。

　　“上次我问你，跟顾远野聊得怎么样，你说挺好的。看来确实聊得不错。”

　　他没把话说完，而是起身道：“走吧，那儿还有几个箱子没收拾。”

　　***
　　会议室里，顾远野放下手机，脸色沉了几分。

　　身侧的孙浩凑上来，得意地笑着，邀功道：“野子，你看！我就猜陆谦怀现在就在季乐宁那边！刚刚我跟你说的时候你还不信，这下证实了吧？”

　　顾远野后背靠在座椅上，微抬双眸：“你又怎么知道陆谦怀的行踪的？”

　　“自从上回你提醒我留意林氏，我想着反正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索性把陆谦怀这小子的行踪也摸了一遍。”

　　孙浩还沉浸在自己消息灵通的成就感里，自顾自往下说：“这小子行踪不定，没想到就今天早上，有人看见他的车停在一条老巷子口，才跟你提的。”

　　顾远野淡淡 “嗯” 了一声，目光落在会议室的玻璃窗上。窗外银杏黄了大半，他透过玻璃，却什么都没看进去。

　　孙浩只当自己立了大功，还在絮絮叨叨说着：“你说这俩人表面是上下级关系，这背地里会不会还有些别的，要不我再深入探探？”

　　“诶，你怎么走了。”

　　顾远野已经起身，捞起椅背上的外套，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只留下一句：“晚宴的座位，帮我调一下。”

　　“啊？调哪个？”

　　“离他俩近点的那桌。”

　　“要干嘛？”

　　“我亲自去探探。”

　　————

　　两人到达京市已经是深夜。

　　季乐宁的公寓不算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净整洁。她把箱子拖进卧室，没有着急收拾，先从一堆衣服里，扒拉出一个铁盒。

　　离开老房前，她骗陆谦怀说还有件衣服没拿，折返回书房，从抽屉最深处把那只铁盒子又取了出来。用衣服裹住，放进行李箱最底层。

　　现在，她把它拿出来，犹豫了一下，放在了书房靠角落的书架上，一个平时不太能看得见的位置。

　　她没有再看它一眼，转身去洗漱。

　　第二天一早，手机响了一声。

　　是陆谦怀的助理李义发来的消息。

　　李义：乐宁姐，晚宴的工作清单我整理好了，你过一遍。宾客席位图也发你，哪里不合适跟我说。

　　季乐宁点开，先看了清单，工作分得清清楚楚，她的名字排在组长的位置上。

　　她又往下滑，划到席位图，目光无意识地扫过一列列人名。

　　在顾远野的名字处停顿了一下，无他，只因他与她之间，只是隔了两个人。

　　她盯着那个名字，手指停在屏幕上，想把位置调整下。

　　但又想到陆谦怀给宾客安排座位，向来有自己的考量，主桌坐的是几个分量最重的投资人，顾远野被安排在第二桌，不算最显眼，却也符合其身份。

　　若是调换位置，还真有点找不到调换的人选。

　　于是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句。

　　季乐宁：好，就这样吧，转成PDF给我。

　　那天下午，晚宴的宾客群里热闹起来。

　　季乐宁在群里发了几条安排，陆续有人回复“收到”“辛苦季主任”。

　　她正低头看消息，忽然，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顾远野：晚宴见

　　群里安静了几秒，有人回了个“顾总好”，有人发了个抱拳的表情，场面一时热闹起来。

　　季乐宁盯着那三个字，目光顿住，一时没有挪开。

　　紧接着，屏幕上又跳出一条系统提示。

　　顾远野拍了拍你。

　　群里其他人还在说笑，没人注意到这条拍一拍。

　　季乐宁却盯着“顾远野拍了拍你”那行字，看了很久，心里乱糟糟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想了一会儿，点开和顾远野的私聊，斟酌着打了一行字，又删，又打，最后发出去：

　　季乐宁：顾总好，我看你拍了拍我，是有什么事找我吗？

　　她等了好一会儿。

　　屏幕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又消失，又出现。

　　最后，弹出一条新系统提示。

　　顾远野撤回了拍一拍。

　　紧接着，是他的私聊回复。

　　顾远野：手误，发错了。

　　季乐宁看到他的回复有些无语，索性就没回。

　　同一时刻，京市另一幢高层写字楼里，顾远野握着手机，盯着屏幕看了看了半晌。

　　孙浩的声音从视频那头传过来，带着点试探：“野子，你走神啦？”

　　“没有。”顾远野头也没抬。

　　“还没有？”孙浩凑近镜头，眯着眼端详他，总觉得今天的顾远野不太对劲。

　　这人平时开会谈事，从没见他盯着手机超过十秒。可这会儿，他握着手机，眉头几不可察地拧着，像是在看什么要紧的东西。

　　“你这半天净抱着手机了。”孙浩故意咳了一声，“别是背着我，跟谁聊上了吧？”

　　顾远野这才抬眼，语气平淡：“有事说事。”

　　“事儿我刚才都说完了，城北那个项目马上就要动工了，你尽早定下意向人选。”

　　孙浩挂断视频后，他没有把手机放下，又划回群聊，把季乐宁发的那几条消息，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又点开她的头像，查看朋友圈，还是什么内容都没有。

　　最后把手机锁了屏，扣在桌上。

　　季乐宁自然不知道这些。

　　她放下手机，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京市的秋天比烟江更冷些，天气也有些阴晴不定。

　　风一过，前一秒还安安静静铺在天际的云就翻涌起来，变了形状。

　　她盯着那片天，忽然想，顾远野就像一阵忽然刮起的风，总能用一两个动作，把她搅得静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