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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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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非每个冬天的寒冷气息都是一样的。
即使是在沉眠期间,帝释天也能够感受到外面寒风的呼啸,雪片簌簌落下,他甚至能够听见被积雪压断的树枝发出清脆的“噼啪”声。寒冬降临整个天域,圣水池也覆盖了一层厚厚的冰。只不过,就算沉眠的睡梦中,帝释天的精神还是和整个春神之森相互关联。因此他都能知道,每一个冬天的寒风是否过度刺骨,每一个冬天的暴雪是否过度密集。
之后的几百年里,天域的冬季又陆陆续续经历了几次大规模的暴风雪。但是,也仅仅是积雪的厚度翻倍,再也没有出现过将整个天域全部冰封的情况。
今年也是,整个天域都在谈论着刚刚过去的冬天里,忽然间变得格外寒冷的神域。
诸神的集会上,大家都在说,根据雪原边境传来的情报,天域冬季突发暴雪,是因为雪原深处又一次传来了非同寻常的神力波动,极有可能又是阿修罗在处置分散于雪原各处的破坏神力量碎片。
“反正这样的暴风雪出现已经不是一个两个冬天了。到底是不是因为他是真的在处理神力碎片,还是在控制碎片,或者干脆就是为自己收集力量,自从他担任冬季之神后,就再也没人能够踏足他的领地,谁知道他究竟在干什么。”
“可是每两次暴风雪之间的间隔至少超过四十年,间隔最久的一次差不多隔了九十年,这之间的每一个冬天,也没有出现什么灾难啊”
“可是今年神域的冬天比那些暴风雪的冬天都要冷,总感觉不对劲啊。”
“神殿那边好像已经在讨论对策了。”
“难道我们也要经历千年以前破坏神灭世的惨剧吗……”
“也不用太担心吧,毕竟这几百年的冬天无论有没有异常严寒,每年开春的时候,春神都能让春天准时到来,我觉得春神帝释天做得还是很好的。”
“这倒是,现在只有他能够驱除冬神过分强大的寒气了。”
帝释天靠在大殿的柱子边,心不在焉地听着身边的讨论或是夸赞,心里的疑虑却在那些议论的话语中越来越深。
今年的冬季确实寒冷了不少,正如其他神灵所讲,比往年的严寒还要冷一些。
如果说冬季突如其来的过度寒冷是因为阿修罗和破坏神力量碎片的缘故,那么,刚刚过去的这个冬天,是不是他遇到了格外强大的力量碎片?
他又想起了无端出现在他手里的那个莲花石坠。
他为什么会来找自己?又为什么会把这个石坠放在这里?这和这次严寒有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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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带着疑虑和不解,帝释天有条不紊地履行着春神的职责,检查该开放的花朵是否如期开放,该发芽的草木是否已经披上绿装,哪里还缺少温和的春风,哪里还需要多一点雨水的滋润。
只是在这期间,他瞒着忉利天和弗栗多,以巡查天域平原为掩护,悄悄往北方去了。
神殿那边在知晓了阿修罗关于寻找和处置破坏神碎片的一系列计划之后,更是连下三道命令,要求他在极北之地解决所有有关神力碎片的事,并勒令他在冬季之外的其他一切时间里,必须待在冬神宫殿,最多只能来到极北之地与雪原交界的极寒深渊北侧。再往南踏足,神殿将命令其他三位季节之神,合力歼灭冬神。
帝释天知道他已经成为了天域对付阿修罗的最后手段。这些年他的神力不断精进,早已不是当时那个在见习神灵当中都很难排上号的新人。可他始终不愿意看到这样的事发生。他必须尽快弄清楚阿修罗那边到底是怎样的情况。如果说他一直都在北地寻找神力碎片,那么他现在的进展到底?他是否能够控制住破坏神那极其强大的杀戮欲望?
乘着春风和湿润的水汽,帝释天距离雪原边境越来越近了。眼前的天域平原广阔无边,景色却在发生极大的变化。越是向北,绿意逐渐变得枯黄。直到帝释天的呼吸间开始出现蒙蒙白雾,他才注意到,被茫茫雾气覆盖住的大地,已是白霜遍地。再往前一段路,薄薄的积雪随处可见。
帝释天瑟缩了一下,这充满了浓厚神力的寒气,虽然暂时还不及天域冬天的十分之一,却也让他有些缩手缩脚。
自从上任春神陨落之后,雪原边境常年都有精锐巡逻。他绕开了边境的巡逻队,继续向北赶去。很快,视线的尽头出现了一道宛若城墙一般的白色屏障。
那是什么?
从那边吹来的风里带着细碎的冰晶,划过帝释天的手臂,甚至让他感受到细微的疼痛。即使站得这么远,他还是清晰的感觉到那里的神力更加聚集,厚重且缓慢翻涌着,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墙壁阻挡,在山谷间升腾、涌动,像是即将决堤的洪水那样充满了压迫感,仿佛随时都会奔腾而来,席卷整片天域。从那里传来的风声已不是寻常风声,而是风在怒吼、咆哮。如果说,被薄薄霜雪盖住的干枯草地尚且还有零星的绿意,那这道白色屏障之后,就是半人多高的积雪,和终年不息的风暴了。
帝释天知道他不能再靠近了,那里的寒气只会比冬季的天域还要刺骨难忍。可是他不甘心。握紧了手中那枚石坠,他在心里不断为自己加油:你来到这里不就是为了弄清楚阿修罗到底怎么样了?你来到这里,不就是抱着能够偶遇的希望,见他一面吗?
过去看看吧,就算他真的无法通过那道风暴的屏障,也让他亲眼看一看,这数百年来,阿修罗究竟停留在一个怎样的苦寒之地吧。
只不过,在他准备继续靠近那道白色的屏障的时候,一阵刺骨的寒风夹杂着冰雪阻挡了他的去路,他每前进一步,周身掠过的风也就变得更冷。才坚持了没一会儿,帝释天的手脚都快要变得冰冷僵硬了。他知道自己是绝对不能再继续前进,而距离那片白色还有不少的路程。他只能远远地看着那道风雪屏障,无奈地往回走去。不多时,巡逻队的神灵士兵们发现了他,连忙赶过来。被问及为何春神大人忽然来到这与雪原交界的地方,帝释天也只能以冬季极寒、担心北边入春会有延迟,因此特意来此巡查为由,糊弄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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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而然的,当他回到神域,才刚在踏进春神宫的大殿,就和忉利天、弗栗多碰了个面。
“帝释天,你去哪儿了?”
“啊,只是出去看看各地是否都顺利进入春天,稍微多花了一段时间。”
弗栗多皱着眉上上下下打量着帝释天,接着忽然靠近,伸手从他头上取了什么东西下来。
“你从小就不会骗人,眼神里什么都藏不住——你去雪原边境了?”他将那东西放在手心看了一会儿,又给身边的忉利天看了,接着忽然就问出了这个地方。
“没有啊,我没有去那边……”
“你自己看,这是什么。”弗栗多将手心里的东西给帝释天看,“想蒙混过关?”
帝释天只看了一眼,瞬间就心虚了。
那是一朵极小的雪花。即使是在弗栗多的手心里停留了那么久,也没有融化,还是保持着薄薄的六瓣花形状。
“帝释天,只有雪原以及更北边的雪花,才不会轻易融化,那些都是受到了阿修罗神力影响的雪花。”忉利天将手掌附在弗栗多的手心,夏神温热的神力缓缓流淌而出,手心的雪片很快就成了一滴晶莹。他将手放下,再次看向帝释天,“我们之前一再告诫你,决不能擅自去雪原……看样子,你想见他的心情已经远远超出了我们对你的劝告。”
“对不起,忉利天大人,弗栗多大人。”帝释天知道他们是在为自己好,可是他实在是没法放下对阿修罗的担忧,“但是我至少要知道他生活在怎样的环境,他居住的雪原是怎样的,那道白色的屏障的阻挡之下,模糊又迅猛的风暴是如何呼啸的……”
“什么屏障?”弗栗多忽然打断了帝释天的话。
“呃,就是……横跨在两座雪山的山谷之间,比天域神殿还要高出数倍的……白色风雪屏障……”帝释天仔细回忆着他看到的情形,可是他越来越不敢肯定地说出来,因为他发现随着他的描述,弗栗多的神情变得越来越古怪。
“你确定?亲眼所见?”
“对……那时候我已经走过覆盖着白霜和薄薄积雪的地区,一直走到能看见雪山轮廓的地方……”
弗栗多的脸色,古怪的神情骤然变得震惊,随即又迅速冷静了下来。
“雪原的边界就是以积雪的雪线作为标记,每年都有变化,但大致位置不会变动。因此,在雪原边境巡逻的士兵,他们绝对不会擅自踏进雪线以北,哪怕是一步也不会。所以今年开春之后,神殿收到雪原边境的报告里写着,气温虽然偏低一点,但一切正常。”
忉利天被他的表情弄得有些紧张:“所以呢,弗栗多,你发现了什么?”
“你们还记得吧,当初光明天陨落一事,是我带人前往雪原调查的。在雪原边境,我们遇到了在那里等我们的阿修罗。”弗栗多说,“我自知无法深入雪原,但比起普通的神灵士兵,稍微向雪原北边多走一段,只要不是长时间,也不会有太大影响。帝释天,你说的雪山山谷,是不是在通过雪原雪线以后,继续向北就能看到的一片终年积雪的山峰,其中唯一一处能够通行的谷地?”
“是的。”
“忉利天,你对那里还有印象吗?”
忉利天点了点头:“当初我们与破坏神战斗,就是从那处山谷离开极北之地的。”
“那你是否还记得,当初我们追击破坏神的时候,山谷之中有这样的屏障吗?”
忉利天略一思索,接着微微睁大了眼睛。
“弗栗多,难道你之前去雪原遇到阿修罗的那次,你也没有看到山谷里有风雪屏障?”
“没有。那里除了遍地覆盖的积雪,根本没有帝释天说的白色屏障。也就是说,这道屏障,最早应该是我带人离开雪原、帝释天接任春神之时,就有可能已经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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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虑再三,忉利天和弗栗多还是决定把这一异常报告给神殿。就算他们相信阿修罗,但他们终究不能拿整个天域的安危作为赌注。不知道该不该说是不幸中的万幸,神殿诸位经过商议,仍旧是交给他们三位季节之神来调查处理此事。
帝释天松了口气,如果神殿要另行安排其他神灵来处理,他想插手就会变得困难。眼下无论是从神力强度的抗衡,还是人心的亲疏远近,神殿的决策也不无道理。
毕竟,最后的手段,神殿那边是坚决不会改变的。
就这样,春神帝释天在神经紧绷中安然度过了春天,将季节轮回交到了夏神忉利天手中。忉利天同样谨慎地查看着夏季整个天域的风和雨水,同样也没有异常。好在三人之中总有两人是有时间的,他们前往北方的频率越发密集。尤其是夏季,整个天域温度最高的季节,对冬季寒气的压制也是最强的。
帝释天和弗栗多再次前往北方。
“雪线后退了。”在雪原边境查看许久,帝释天说,“之前我来的时候,积雪的位置在更南边,是因为夏季的缘故吗?”
“雪线不会有这么大的变化——你看,它已经从雪原退到快接近雪山山谷的位置了。”弗栗多否定了帝释天的猜测,“即使是忉利天的夏神之力再强,到雪原这边也已经没法起到大的影响,更不要说让雪原的雪线北退那么远。”
那原因是什么,是这堵白色屏障吗?
呼吸之间的白雾越来越清晰,雪山山谷间那道极其显眼的白色高墙,即使依旧距离遥远,他们也能够清晰地看到,冰雪的翻滚越发强烈了。先前帝释天还能透过这道屏障,依稀看见屏障后的积雪与狂风的足迹,可是现在,他什么也看不到了。
“你们有没有觉得,今年夏天的雪原和往年相比,温度变高了?”
弗栗多向身后随行的巡逻士兵问道,得到的是肯定的答复。
雪原温度在夏季无端升高,雪线大范围北退,冰雪涌动更加狂躁的风暴屏障……这一切都不是好的预兆啊。
所有的变化都与冬神阿修罗有关,是不是接下来的冬天,会出大事?
阿修罗,千万不要有事,你一定要等我来找你啊!
没过多久,帝释天的猜想成真了。
这年的秋天格外短暂,短到丰收的果实还没来得及采摘完毕,金色红色的落叶尚且在枝头不愿离开,鸟兽们尚且还在储备冬粮、搭建住处,一夜之间天降暴雪,江河冰封,将它们悉数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