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桐沙·薄冰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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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萧西又被带回床上。
她想故技重施，抓了个小小的瓷器摆件，是一头小牛，牛角朝上藏在手心里，等着程见舟挨近。
小动作他早就尽收眼底，拉过被子把她裹住了。
他曾在宠物医院直播区，见过兽医示范如何给猫刷牙。
那是一只矫健的狸花猫，刚抓到台上就剧烈挣扎起来，蹬腿，胡乱抓咬。
兽医拿毛毯把它四肢都裹进去，包成粽子，轻轻一推就倒了。倒了也不老实，叫声凄厉，但那爪子已经抓不着人了。
方萧西此刻就是这幅模样。
咬着牙，瞪着眼，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好像随时能奋起和他拼命。
可也只能想想。
她现在插翅难飞。
程见舟感到安心，稍微一推，人滚到墙边，歪着身子戒备地盯着他，好像一只炸了毛，眉毛胡须都竖起来的猫。
他笑起来：“哎，小猫。”
见他语气有所缓和，她冷静下来，有了和他斗智斗勇的底气和计量，哑着嗓子说：“哥哥。”
他坐在床沿，撑着一只手，懒洋洋垂眼：“嗯。”
“我欠你的先记在账上，一定会还。”
方萧西哀求，“哥哥让我回去吧，我还要去书店看门，美茹阿姨要是找不到我，肯定着急死了。”
“哥哥喜欢你，知道吧？”
她点头：“知道。”
“那你应该知道哥哥想要什么……”
程见舟抓过她脚踝一拽，拖到身边，被子揭上去，睡裙也撩开，探进一只手。
“今天就还了吧。”
方萧西为煎熬、难耐而无措。
更为动情和呻｜吟而羞耻。
忍不住哭了。
他突然停下动作，一点点擦掉她脸上、耳廓里、脖颈深处的泪水，手停在她胸口，贴上去，感受鲜活的搏动。
那双和她极像的眼睛近乎迷恋地看着她，俯身亲吻她：“西西，你现在心在哪里……在谁身上？看着我，告诉我……你昨晚说喜欢我，喜欢哥哥，还算不算数……”
她紧闭着唇，别开头。
他笑了笑，也无所谓回答。
方萧西疼得脚趾紧紧绷住，额头渗出一层细汗。
被子和裙子蒙在脸上，光线忽明忽暗。
好像有一年，她十二三岁，开始学自行车。
学了半个月，却怎么也骑不好，骑个十来米车把就歪了，车斜七扭八地往坡下冲。
车轱辘越滚越快，她吓到失声。
眼看要冲出围栏翻下山崖，程见舟眼疾手快攥住她衣领，脚往轮胎底下一绊，千钧一发之际把她扑倒了。
自行车横飞出去，卡在路弯的横档中，前轮悬空，摇摇欲坠。
方萧西手脚发软，一阵后怕，最后是他带着她从环山公路下来。
她坐在后座上，一排排葱茏茂盛的树从视野边缘掠过，也是这样的好天气，这样疏朗明灿的光影，像粼粼水波般温柔拂过脸，惬意极了。
她几乎要睡着了。
程见舟却好扫兴，一路都在冷言冷语：“方萧西，你自己什么能耐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不知道？碰什么山地车，你有自行车垫高吗就碰这个，没事干去骑商场里的摇摇车行不行？”
她和他拌嘴，越来越说不过，恼羞成怒要跳车。
他已经刹车，腿一支，朝遥遥不见尾的下山路扬下巴：“以为我很乐意带你？要不是妈妈让我跟着你，我才懒得管你。下车，自己走回去。”
说完竟真丢下她骑车走了。
背影很快消失在茫茫山雾中。
她强忍着泪水，握着拳头，噌噌噌往山下走。
把路边的小石头当成程见舟踢来踢去。
没多久突然迎面驶来一辆车，她往旁边让了让，车却停下了。
彭和楚从窗中探头，笑嘻嘻地说：“你哥哥说这里有头猪，让我抓回去宰了炖肉吃。我看哪是什么猪，明明是小兔子嘛。”
“我怎么是兔子了？”
“兔子眼睛才这么红。怎么，程见舟又把你惹哭了？”
方萧西攥着衣角，低下头一言不发。
鞋子脏兮兮，鞋面上还有程见舟不久前把她扑倒时踩的脚印。
“别瞪了，再瞪也不能把你哥给瞪死喽。”
彭和楚拍拍车门，“上车，我带你报仇雪恨去！”
她扒住车窗，好奇道：“怎么报仇？”
“你哥哥有个女朋友，七中鼎鼎有名的校花，可漂亮了。他们晚上有约会，咱们去给他搅黄了，怎么样。”
彭和楚所谓的搅黄，就是让方萧西假扮程见舟踏的第二条船，去他们约会现场大闹一场。
但是她看起来还很小，而且怎么也不像程见舟会喜欢的类型。
彭和楚拍着胸脯说他有办法。
不知从哪儿找来假发、连衣裙和高跟鞋，催促她换上。又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掏出一支口红，让她自己涂一涂。
她穿上高跟鞋总崴脚，最后还是换回平底鞋，垫了两张鞋垫增高。
程见舟和女朋友在餐厅吃饭，抬头见了她，先是一愣，然后就笑了。
彭和楚负责扮演她的朋友，冲过去横眉立目拍桌子，大骂程见舟渣男负心汉，吃着碗里看着锅里。
动作夸张，演技拙劣得没眼看。
但她也好不到哪里去，从来没撒过谎，紧张下预想的台词全忘光，一开口就露馅了：“哥哥……”
程见舟应了一声，捞过菜单，招她过去：“想吃什么，自己点。”
在校花不太友善的目光下，她越发觉得这是个馊主意，心里一直在打退堂鼓，可也只能硬着头皮坐下。
“果汁喝不喝？”
程见舟这么问，却已经揿开易拉罐环，帮她要来吸管插上，又叉起一块甜点戳她嘴边，温柔地笑，“吃。”
她被他突如其来的殷勤搞懵了。
程见舟在家只会使唤她，连让他帮忙端个菜送支笔都困难，更别说会给她递吃递喝。
彭和楚朝她挤眼，要她表演。
她张了张嘴，对着程见舟那张脸实在说不出太肉麻的话，只是一味低头勾菜。
不过她什么都没说，校花却好像什么都明白了。
一杯水泼向对面，丢下句“程见舟你混蛋”，拎起包怒冲冲走了。
下一秒，她胳膊下的菜单被抽走。
程见舟拄着下巴扫两眼：“方萧西，谁允许你点这么多了？你自己付钱。”
她一万个不服气：“凭什么？！”
“凭你坏我好事。”
“你，你自己说想吃什么随便点，你说话不算话！”
“你幸灾乐祸！”
“我哪里幸灾乐祸了？”
“你刚才捂着嘴笑，别以为我没看见，我被泼水你很开心？”
“我……我天生爱笑，笑笑都不行吗？”
“不行。”
“你管不着。”
程见舟毫不留情：“我是管不着，所以请你自己付钱。”
“……”
她目瞪口呆，气得拍桌而起：“程见舟你无耻！”
彭和楚一边扬声喊我来付我来付，一边拉过她劝，你哥哥分手了，失恋了，被人泼了水，心情不好讲话难听也正常。你报了仇，应该高兴才是，咱不跟他一般见识哈。
可程见舟哪里像心情不好的样子。
心情明明好得很。
等上菜的间隙，双手插兜靠在椅子里，笑着问她这一头鸡窝假发哪儿找来的，个儿高了上面空气还不错吧，是不是三天没吃饭，饿急到啃生肉了，嘴巴这么红……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一起吃饭的校花根本就不是他女朋友。
只是人家单方面倒追，倒追快一年了。
校花叫蓝清，一年前得罪了学校里的小太妹，被太妹的混混朋友围堵在后街欺凌。
程见舟和朋友路过，顺手解决了。
他虽然在她面前很讨人厌。
可是在学校一直伪装得很好，加上有副好相貌，成绩顶尖，在一中一直挺有名气的。
所以这个英雄救美的故事很快传遍学校。
传来传去就传成他对七中校花一见钟情，为了她和别的男人争风吃醋，大打出手。
他本人没把谣言当回事。
倒是蓝清对他一见钟情。
七中和一中离得近，跑过来只需要十分钟。
蓝清隔三岔五上门，给程见舟送水果零食，嘘寒问暖。他次次拒绝，她也不在意，分给他的朋友和同学，和他们打成一片。
蓝清性格偏执，程见舟越无动于衷，她跑得越勤。
后来索性每天午休都来，笑盈盈守在班级门口，等着程见舟出来。
到最后大家都默认他们是一对了，她一来就起哄，两人同框就吹口哨，稍微说几句话就认定在谈情说爱。
久而久之，蓝清也以程见舟女朋友自居了。
他辟谣否认过好多回，没人相信。
彭和楚两头出主意，程见舟知道。
甚至特地把餐厅订在方便停车的地方，等着他们来，配合着演一场戏，好让蓝清知难而退。
难怪他一见她就笑了。
是笑话她被当枪使了还蒙在鼓里吧。
……
方萧西觉得此刻的自己也是个笑话。
被子已经散开了，没了束缚，她却没有跑，也没有反抗。
她累极了，耳畔反复浮现那句话，哥哥喜欢你，知道吧？
她喃喃自语，颠三倒四说些胡话，连自己都不清楚意思，只是最后一句记住了，听懂了。
“那哥哥还喜欢别人吗？”
会喜欢……小表姐吗。
她声音低微，藏在喘息里，程见舟自然没听见，将她翻了个身，人从背后袭上来，吻她的后颈，咬她的耳朵，挑弄她的头发，绕在指尖……
像猫肆耍玩弄一只奄奄的老鼠，沉迷其中，乐此不疲。
她整个人缩进被子里，企图将自己藏起来。
仿佛有一波永无止尽的潮汐，不断盈满、冲洗着她。
她出了很多汗，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呼吸都是湿蒙蒙的，泛着热气。
睫前起了一层雾，吊灯的光晕在雾中旋转，扩大……
潮汐停歇。
程见舟意犹未尽吻着她眼角的小痣，带她去洗澡。
浴缸蓄满热水，她靠在他怀中，比失忆的时候还乖。
肌肤刻满他留下的痕迹，发丝凌乱散在薄红脸颊上，眼瞳依然乌黑润透，眼皮半垂，眸光很淡，光下眇眇忽忽，显得精神不济。
从小到大，她刚睡醒就是这副模样。
有点茫然，有点颓丧，像被弃在废纸箱里的小狗，看起来可怜巴巴。
他低头亲她，含糊地，满腔柔情地叫她的名字。
“西西，我的西西宝贝……”
她没有躲，目光木然，眼睛因哭过还有些肿。
脸上有一道红痕，可能是粗暴动作下不小心造成的。
他摸着她的脸，心脏刺疼，五脏六腑揪作一团。
“我们别这样，行吗？和哥哥回家，行吗……把一切都忘了，我们重新开始……”
她流下眼泪，沉默着摇了摇头。
他拢紧胳膊，嘴唇贴在她柔软鬓发上，爱怜亲一亲，气味是香甜的，却觉满嘴苦涩。
桐沙冬季冰期长，岁寒时积渐的檐上雪，到了和暖的早春，会一天天、一点点无可挽回地融化。
水淌到地面结一层薄冰，冰面脆弱，随便丢粒石子都能碎得四分五裂，太阳一消，干干净净，什么也不剩。
他们的情意也是如此。
他明白他们再也没法回到过去。
回到还是那么好的时候。
五岁、十岁、十五岁……就算吵架也不亦乐乎的时候。
程见舟为她擦洗身子，浴巾裹住她抱出浴室，轻柔放在床上，起身时衣角被拉住。
“哥哥，我好困，窗帘拉一下……”
程见舟关上窗帘，在床边坐下，低头拍拍被角：“睡吧。”
“我想一个人睡，哥哥出去好不好？”
“要不要开床头灯？”
“不要。”
程见舟在暗光下看她许久，终于起身走了，临门时被叫住了。
“哥哥，我想吃云记的蟹黄粥。”
他点点头：“好。”
“哥哥会找我要钱吗？要钱我就不吃了。”
她叹了一口气，“这个太贵了，我付不起。”
他笑了笑：“不会。”
她安心阖上眼睛：“你别忘记了，再给我带一盒西瓜，我睡醒吃。”
“嗯。”
可是等他带着东西回来，房间里已经没有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地上水渍拖干了，杯子恢复原位。
杯下还垫了一叠钱。
他抽出钱，翻了翻，是连号，银行里刚取出来。
纸币四缘硬挺，锋利得有些割手。
纸币里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她乱糟糟的字——哥哥，谢谢你这几天的照顾，这是报酬，我们之间两清了。
他骗过她无数次，终于被她骗了一回。
她坐上去鹤玉的飞机，回到校园。
国庆没有回来，元旦没有回来，寒假没有回来，第二年也是如此，年年如此。
但从何霏那里，他总能零零碎碎听到关于她的消息。
在他缺席的日子里，她交过两三个男朋友。
时间不长，全部无疾而终。
数年后以优异的成绩顺利从鹤玉师范毕业。
导师举荐下进入当地一所重点小学当语文老师，只是没待满一学年，突然辞职跑到大西北支教。
他原本留任航天研究院从事飞航装备研发工作，也是这一年主动申请转岗到机关。
离开桐沙，去了百曳，去了鹿皮子滩，见到了她支教的红房子小学。
百曳人崇尚太阳，相信代表炽焰的红色能辟邪化煞，保佑人无病无灾。
她却在学校里晕倒过两次。
一次是因为毒虫叮咬引发的全身过敏。
一次是因为缺氧和低血糖。
他没有立场，不知以何身份再出现在她面前，也怕轻易吓跑她，只能委托章燕多加照顾。
再担心也只能晚上去她宿舍楼下，远远看着那一方亮窗，一直看到灯火熄灭，然后回去。
好在她比他想象中顽强。
她朝气蓬勃，生意盎然，不怕吃苦，遇到困难没有怨言，和同事，和家长，和学生都相处融洽，也有了可靠的朋友。
甚至，还交了新的男友。
这样就很好。
那个叫丁隐的性格、人品、家世都无可挑剔，查不到任何污点，对她一腔赤诚，一往情深，毫无保留。
他告诉自己，这样就很好。
直到意明园那场计划外的遇见。
那场遇见引发了心里烧灼着的，沸腾着的，借酒意才敢发泄出来的思念与醋意。
可那一巴掌明明白白告诉他，他们之间已不仅隔着岁月洪流，也隔着物是人非，强求只能将她推得更远。
这么多年过去，他应该放下，应该朝前看。
应该，祝她幸福。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桐沙·薄冰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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