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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沉默的村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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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焰在地窖浑浊的空气中不安地跳跃,将三张凝重面孔映照得忽明忽暗。纸张上洇开的墨迹仿佛渗血的伤口,每一个字都揭示着超出想象的残酷真相。
“缚名之祭……窃名讳,锁魂灵于钟石……”许听眠低声重复,感到喉咙发干。这不再是简单的鬼怪传说,而是一个系统性的、针对整个村庄灵魂的邪恶仪式。“戏班非人”——那带来灾厄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王猛盯着被铁链缚在柱上的遗骸,声音低沉:“所以,那些村民,无论是白天偶尔见到的、躲在屋里的活尸,还是夜里游荡的灰影,本质都是被夺走了‘名字’和‘声音’的魂魄?它们徘徊,是在寻找能填补自身缺失的‘名’和‘声’?”
“钟声是它们被束缚的‘心跳’,也是活动的信号,”李远接过话头,脸色难看,“‘沉默’不是因为害怕声音本身,而是害怕说出或回忆起自己的‘名字’,一旦被那所谓的‘它’——大概是仪式源头或者钟楼里的东西——听到,就会发生更可怕的事?”
许听眠的目光落在最后几行字上:“‘唯一生路:于钟眼睁开之瞬,以完整真名唤之,或可破锁一丝,见真相,觅出口。’钟眼睁开……指的是子夜正刻?真钟核心?”他想起纸条上那句“钟眼睁开日,方可言说”。原来,“言说”指的不是普通说话,而是在特定时刻,说出特定的“真名”!
“但‘名不可轻言,言则必被它闻’,”王猛眉头紧锁,“这是个两难陷阱。我们需要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说出可能正确的名字,才能打开生路。但在此之前,任何名字的泄露,都可能直接招来灾祸。”
“还有这个,”李远指着关于“生路”描述的后半句,“‘破锁一丝,见真相’,意思是就算做了,也只是打开一丝缝隙,看到真相,找到‘可能’的出口?没有保证的安全通道。”
希望如此渺茫,条件如此苛刻,风险却高得骇人。
“地窖最深石匣……村民残名簿……”许听眠念出关键信息,目光投向地窖深处那片被火把光芒勉强触及边缘的浓稠黑暗。“‘最初之缚者’就在那里,怨念最深。”他想起皮质残片上那句“地窖最深处…有…最初的…”。
粮食近在咫尺,但更重要的线索,可能也伴随着更大的危险,藏在黑暗尽头。
“我们……”李远有些犹豫,“还要继续深入吗?有了这些信息,也许我们可以先退回木楼,和苏漫他们从长计议。至少知道了目标和大概方法。”
许听眠沉思。理智告诉他,立刻带着这至关重要的信息返回是最稳妥的。但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提醒:机会可能只有一次。白天地窖相对安全,至少目前如此,他们已深入至此。如果退回,下一次再来,未必还能如此顺利,也未必还能在“钟眼睁开”时刻到来前做好准备。那所谓的“最初之缚者”和“残名簿”,很可能是执行计划的关键。
“王哥,李哥,火把还能坚持多久?”他问。
王猛估算了一下:“我们做的简陋,油脂不多,这支最多再烧一刻钟。省着点用,也许能撑二十分钟。”
“我们快速探查一下深处,目标明确:找到‘石匣’,拿到‘残名簿’。绝不靠近或触碰任何可疑的东西,尤其是那个‘最初之缚者’。如果情况不对,立刻撤退。”许听眠做出决定,语气坚决,“这是我们目前最接近核心线索的机会。粮食也要带一些上去,但以探索为先。”
王猛和李远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军人出身的王猛和户外经验丰富的李远都明白,有时候冒险是为了更大的生存几率。
他们用火把点燃了另一支备用火把,将即将燃尽的火把弄熄,小心收好残余部分。然后,以王猛打头,许听眠持火把居中,李远殿后的队形,向地窖深处进发。
脚下的泥土越发松软潮湿,空气中那股铁锈甜腥味也愈发浓烈,几乎盖过了粮食的霉味。地窖并非笔直延伸,而是蜿蜒向下,不时出现岔路或小的洞穴。他们用随身携带的炭块在转角墙壁上留下简略标记,以防迷失。
走了大约几十米,前方出现一个较为开阔的洞穴。火把光芒扫过,映出洞壁上一些模糊的、似乎是人工开凿的壁龛,里面空空如也。洞穴中央,有一个隆起的石台,石台表面刻着一些难以辨认的、扭曲的符号,在火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这里感觉……很不好。”李远低声道,握紧了手中的铁钎。
许听眠也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凝视着他们。火把的光芒在这里似乎被压制了,只能照亮很近的范围,阴影浓重得化不开。
“看那边。”王猛声音紧绷,指向石台后方。
那里,在洞穴最深的阴影里,似乎有一片更加深邃的黑暗区域。火把光芒边缘扫过,隐约可见……一个端坐的人形轮廓。
轮廓一动不动,但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无尽怨毒与悲凉的冰冷气息,正从那片黑暗中心弥漫开来,渗透进空气,钻进每个人的毛孔。
“最初之缚者……”许听眠几乎可以肯定。即使隔着一段距离,那存在散发出的精神压迫也让人呼吸不畅,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想起记录中的警告:“怨念最深,莫近,莫听其声……”
“石匣……在哪里?”李远强忍着不适,四下搜寻。
许听眠将火把举高,光芒扩大了一些。在石台侧面,靠近洞壁的地面上,他发现了一个不起眼的、扁平的石头盒子。盒子没有盖子,里面似乎堆着一些深色的东西。
“在那里。”他示意,同时警惕地注意着那个端坐的轮廓。
三人小心翼翼地绕开石台,接近石匣。盒子是用整块石头粗糙凿成,里面整齐地叠放着一摞摞……不是纸,也不是皮,而是一种薄薄的、近乎半透明的、像是某种风干内脏薄膜的东西,边缘不规则,大小不一。
每一张薄膜上,都用暗红色的、早已干涸的痕迹,写着一个名字。字迹各不相同,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甚至只是歪扭的划痕,显然并非同一人所书。许多名字已经模糊残缺,有些薄膜本身也破损严重。
“这就是……残名簿?”王猛看着那密密麻麻、承载着不知多少灵魂最后印记的薄膜,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沉重。
许听眠强忍着触碰这些“名字”可能带来的心理不适和未知风险,快速扫视。他需要判断,这些名字是否完整,是否包含了可能的关键人物——比如村长、戏班接触者、或者留下记录的人。他记得那半本账册上的一些姓氏。
粗略看去,名字数量远超一个普通村庄应有的人口,许多名字重复出现,后面缀着不同的符号或划痕,仿佛经历了多次记录或涂抹。这暗示着“名字”在这里是一种可能被消耗或争夺的资源。
“带走,”许听眠当机立断,“全部带走。回去再仔细研究。”他脱下外衣,铺在地上,示意王猛和李远帮忙,小心地将所有薄膜转移到衣服上,包好。
就在他们即将包好最后一叠薄膜时——
“沙……”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叹息、又仿佛砂纸摩擦的声响,从洞穴深处那个端坐的轮廓方向传来。
不是人声,也不是他们听过的任何声音。那声音直接钻进脑海,带着彻骨的寒意和无边的怨怼。
三人动作瞬间僵住。
火把的光芒,仿佛受到无形力量的压制,猛地黯淡下去,缩成一小团昏黄的光晕,仅能照亮他们脚边方寸之地。无边的黑暗如同活物般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带着粘稠的恶意。
“莫听其声……”许听眠脑海中警铃大作,他几乎要下意识地捂住耳朵,但手捧着残名簿包裹,无法动弹。
那端坐的轮廓,在深沉的黑暗中,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起身,而是某种更细微的调整。两道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暗红色的光点,在轮廓头部的位置,隐约亮起,如同即将熄灭的炭火,直直地“望”向了他们所在的方向。
难以形容的恐惧攫住了心脏。许听眠感到血液冰冷,四肢僵硬,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颤栗让他几乎无法思考。那不是对物理伤害的恐惧,而是对某种更加本质的、存在性抹杀的预感。
“走……”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气音。
王猛和李远也感受到了那致命的威胁。王猛猛地将包裹好的残名簿塞进许听眠怀里,自己和李远一左一右架起许听眠,转身就向来的方向狂奔!
“沙沙沙……”
那叹息般的声音变得密集,仿佛无数细碎的脚步在黑暗中追赶,又像是无数怨魂在耳边低语。冰冷的气息如影随形。
他们不顾一切地在黑暗中奔逃,凭着记忆和墙上的炭笔标记,拼命冲向地窖入口的方向。火把早已在奔跑中熄灭,绝对的黑暗吞噬了一切,只有身后那无形无质却真实不虚的恐怖在紧紧相逼。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是地窖入口透下的、晦暗的天光。
求生的本能激发了最后的潜力,三人连滚带爬地冲向入口,沿着蹬脚凹槽拼命向上攀爬。当许听眠最后一个被王猛和李远拉出地窖,重新接触到外面冰冷但“正常”的空气时,他几乎虚脱,瘫倒在地,剧烈地喘息着,心脏狂跳得仿佛要炸开。
阳光(如果那灰蒙蒙的天光能称之为阳光)刺痛了久处黑暗的眼睛,却带来无与伦比的安全感。
他们瘫坐在后院荒草中,良久无法动弹。地窖入口的黑洞静静张着,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但那深入骨髓的寒意和恐惧,久久不散。
“太……太可怕了……”李远声音发颤,“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恐怕就是仪式最初的受害者,或者……核心。”许听眠喘息稍定,紧紧抱住怀里的包裹,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残名簿的触感隔着衣物传来,冰凉而诡异。
他们不敢久留,强撑着站起,将地窖盖子勉强挪回原位,又找了些枯枝败叶稍作掩饰。然后,带上之前注意到的那几袋尚未完全朽烂的粮食(虽然品质极差,但至少能充饥),迅速离开了这栋不祥的大宅。
返回木楼的路途格外漫长,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棉花上。直到看见木楼熟悉的轮廓,三人才稍稍松了口气。
木楼里,苏漫等人早已等得心急如焚。看到他们狼狈不堪、面色惨白地回来,连忙迎上。
“怎么回事?遇到什么了?”苏漫急问。
许听眠摆摆手,先将粮食交给陈哲他们处理,然后瘫坐下来,喝了点水,才将地窖中的遭遇,尤其是那份“村志补录”的内容和夺取残名簿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随着他的讲述,木楼内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度。赵小雨紧紧捂住嘴巴,张浩脸色煞白,陈哲的眼镜片后面充满了惊惧。苏漫也是呼吸急促,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缚名之祭……锁魂于钟……”苏漫喃喃重复,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骇然,“所以,我们要面对的,不是一个有实体的怪物,而是一个针对灵魂的、已经完成的邪恶仪式场?整个村子都是一个巨大的牢笼和祭坛?”
“恐怕是的,”许听眠将包裹小心打开,露出里面那叠诡异的薄膜“残名簿”,“这就是村民被夺走的名字。我们需要从中找出可能在‘钟眼睁开’时使用的‘完整真名’,同时,要绝对避免在任何其他时间、任何地点,说出或写下任何名字,包括我们自己的。”
这个认知让所有人脊背发凉。名字,这个最普通的标识,在这里成了最危险的禁忌和可能的钥匙。
“钟眼睁开……子夜正刻?”王猛看向窗外依旧阴沉的天色,“我们怎么确定时间?这里没有正常的昼夜更替,也没有钟表。”
“记录钟声间隔,”许听眠看向苏漫,“苏漫,你们记录的怎么样?”
苏漫立刻拿出那块破布,上面用炭笔划着长短不一的竖线。“从我们进来开始,第一次钟声是刚进入时,第二次是昨天傍晚,第三次是今天正午左右,第四次是刚才你们回来前不久,大概是……午后偏晚。间隔似乎不完全规律,但大致在六到八个小时一次。如果子夜是一个关键点,也许下一次钟声会在……入夜后一段时间?我们需要更精确的记录,尤其是夜间的。”
“如果子夜钟声就是‘钟眼睁开’的时刻,我们必须在那一刻身处钟楼附近,并说出正确的真名。”李远皱眉,“这难度……先不说名字对不对,靠近钟楼本身就极其危险,子夜更是那些东西活动最频繁的时候吧?”
“还有‘最初之缚者’,”陈哲小声道,“我们拿了残名簿,会不会已经被它标记了?它会不会……来找我们?”
这个问题让众人心头再蒙阴影。
许听眠揉了揉眉心,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和压力。真相虽然揭开了一角,但前路却更加凶险莫测。他们就像一群在黑暗悬崖边摸索的盲人,知道了脚下是万丈深渊,却还必须找到那根唯一的、细若游丝的绳索,在正确的时刻荡到对岸。
他看向窗外,村庄死寂如墓。跟如今的境况相比,从前为了论文,答辩,毕业实习而发愁的那些日夜,在此刻显得如此奢侈而遥远。
他将残名簿重新包好,放在一个相对干燥的角落。
“我们需要制定一个详细的计划,”他开口,声音因疲惫而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首先,继续严密记录钟声,尤其是夜间钟声的时间点,推算出最可能的‘子夜正刻’。其次,研究这些残名簿,尝试找出规律,或者辨识出可能的关键名字——比如村长、祭司、戏班接触者、或者记录者自己。第三,我们需要在白天,对钟楼周围进行最后一次近距离侦查,确定最佳接近路径和可能的藏身点,为子夜行动做准备。第四,准备好万一失败或触发危险的应急撤离方案。”
他目光扫过众人:“这可能是我们唯一的机会。要么在七天后被系统抹杀,要么在村民的游荡和饥饿中耗尽生命,要么……赌一把,在子夜钟楼,用真名叩开通往生路的缝隙。”
“我同意。”苏漫第一个表态,尽管脸色依旧苍白,“坐以待毙必死无疑。”
王猛和李远也重重点头。
陈哲、赵小雨、张浩互相看了看,最终也鼓起勇气,点了点头。
绝境之中,明确的、哪怕希望渺茫的目标,反而能凝聚人心。
分配好接下来的任务——苏漫和陈哲负责继续记录钟声和分析残名簿(小心避免念出名字);王猛、李远和许听眠负责钟楼周边最后侦查和规划行动路线;赵小雨和张浩负责处理粮食(小心清洗、尝试烘烤那些块茎和发霉谷物,尽可能去除毒性)和留意环境异常——众人再次行动起来。
许听眠走到窗边,望着远处那沉默矗立的钟楼黑影。子夜,真名,钟眼…
他摸了摸口袋,那里还装着井边老人的纸条。
“钟眼睁开日,方可言说。”
期限正在逼近。无论是系统的七天,还是他现实世界中的论文死线。
他必须赌赢这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