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探案录》盏花花

40、第四案 狐

　　——明月姑娘，我想起来了。我确实不认得你。只是，你长得很像我一位旧友。真的太像了，几乎一模一样！你们铁定有什么亲缘关系。有机会你一定要去拜访他，噢对了，甚至你们的姓氏都一样，他叫‘明亮’，是前年的状元郎，现任翰林院俢撰。

　　这夜，月明星稀。

　　明月梦到了凌遇。

　　梦里，一场盛大的宴席散场了。更声回荡。明月和凌遇结伴离开，她坐上凌府的马车，眯着眼靠在厢壁上。

　　“明兄，我有时候想，你细皮嫩肉的，像个女子。”凌遇笑吟吟地看着她，眸子在昏暗里发亮。

　　明月心跳加速，粗着嗓子：“胡说八道！真是没有礼貌！”又回击道，“我看你天天穿一身白，像个道士。”

　　凌遇疏放地大笑：“不懂了吧？这叫仙风道骨，名士风流。”

　　明月“哦”了一声：“……那偶尔回趟俗世，换个颜色？”

　　“万万不可，万万不可！”他连连摆手。

　　明月笑笑不说话了。凌老爷子嫌凌遇天天一身白不吉利，动不动上家法，荆条打断了十来根，也没有用。她一个外人又在这里劝什么呢。

　　想到这，明月猛地醒了过来，在黑暗中坐起身，痛苦地揉着额角。

　　当年意气风发的风流少年郎，后来为情所困，换下白衣穿了绿衫，如今人在狱中。

　　世间之事，真是难料呐。

　　明月的枕边，放着柳寅还给她的蓝布钱袋，沉甸甸的，足够路费。还有一件作为赔礼的男装。

　　女扮男装的状元郎，明亮。就是我啊。

　　明月捂着眼睛想。

　　欺君之罪，该当万死。

　　我不能让秦逢时他们跟我一起承担这份罪责，担惊受怕。

　　还有，在栖止山下，要杀我的人，又是谁呢？为了什么？

　　还是有好多事情想不起来。

　　明月的腿伤好得差不多了，她走到桌边坐下，研墨。

　　距离碧湖山庄的腥风血雨已过去了十来天。这些天，永乐衙门忙着审理百花派的案子。

　　百花派有十来个死士被抓捕当场或一到狱中就自尽了，剩下的人或多或少交代了他们所知的部分，可以拼凑出此案全部的真相，与明月推理的几乎一致。

　　碧湖山庄的“红玉”，其实是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她们中间，永远有一人生活在如意阁的密室中。每次红玉去如意阁扫洗，两人就会交换所有的信息，然后调换身份。也是这两个红玉，杀了费神医和庆院令，又给秦逢时下了千虫草的毒。

　　而一切的主谋，就是卫志泉。

　　卫志泉作为百花派的副掌门，在永乐扎根多年，他精心设计，布下了这个局。
　　这个局的关键就是湖心如意阁。在如意阁底，有十六条手臂粗的铁链与湖底相连，固定这艘巨轮。据说，如意阁的密室中还有一个转盘，可以控制铁链进行升降，所以密室的入口从如意阁内部是找不到的，入口藏在水里。可惜这些如今已无法证实。

　　如此精妙绝伦的设计，却是为了杀人脱罪，为了制造神秘的悬案，或者嫁祸给柳寅这样的倒霉蛋。实在是令人叹惋！

　　这次碧湖山庄的抓捕行动，最大的失败就是被卫志泉跑了。人海茫茫，无处抓捕。

　　不过，百花派的人都说：“卫志泉肯定是死路一条，百花派不会放过他的。”

　　这些后续的案情大多是谢智勇转达的，秦逢时等人没怎么参与审案，只因当时整个庆家鸡飞狗跳。庆家旁支为了找那些个地契、房契，把家翻了个底朝天，又要衙门调派人手去查失窃案。

　　永乐衙门哪里还派得出人！

　　秦逢时和秦盼盼回庆家操办了庆松筠的丧礼，明月则担起了调查失窃案的重担。

　　她最后查到，在庆院令乔装去往碧湖山庄之前，他往京城白家寄了一封信。

　　丧礼的最后一日，白寻和他爹白宽赶到了。

　　白老太医语出惊人：“你们不用找了，在我这里。”

　　白宽是来宣读庆松筠的遗嘱的——这就是庆院令最后寄出的信，他根本没打算从碧湖山庄全身而退。

　　庆松筠把一切都留给了秦逢时和秦盼盼。白纸黑字，旁人就算有再多的抱怨，也无能为力。毕竟房契地契如今都在白宽的手上。

　　但庆松筠没有给秦逢时和秦盼盼留下只言片语，所有的中宵独立，所有的辛楚血泪……庆松筠一点也不打算解释。

　　秦逢时和秦盼盼消沉了好些天。他们不可能留在庆家守着这份家业，但也无法对庆松筠最后的要求说不。

　　于是两人学着庆松筠当年离开庆家时那样，用藏宝箱带走了所持的房契、地契，将掌家的权力托付给了二叔庆松间。

　　等一切尘埃落定，秦逢时才想起来白衣这个人。白衣早就不见踪影。

　　明月向秦逢时转达白衣唯一留下的话，他说：“我给秦逢时疗伤的时候，他劝我自首，说算我戴罪立功，不会判死刑。还真是庆松筠的儿子。”

　　窗外五更鼓响了。

　　今日，秦逢时等人将要启程去往永安，那是他们江南巡查之路的第三站。

　　明月在黑暗中想了很久，她边想边换上男装，将一头秀发高高束成冠，收拾完了行装，还是没有想好。

　　要不要开诚布公地跟秦逢时聊一聊。秦逢时会支持她吗？还是会劝她留下？

　　或者，索性抛掉明亮的身份，舍掉什么翰林院修撰，去做他的大理寺书吏。

　　明月敲了自己一记脑瓜崩：“你是失忆，不是失心疯。”

　　她坐回案边，提笔写了张条子：“我回一趟家，勿念。明月留。”

　　她推门而出，最后朝秦逢时的屋子望了一眼。

　　想到在楚天教坊第一眼见到他，想到他总是说“你很灵光的，明月”，想到他们共度的那个将明未明的拂晓，秦逢时的赤诚、脆弱、清澈……

　　“后会有期，秦逢时。”

　　明月转过身，消失在永乐浓郁的夜色中。

　　五月初八，夏日炎炎。

　　天未亮，明月起床梳洗，层层裹住束胸，换上一袭蓝衫，前往翰林院。她租的小院离翰林院只有一刻钟的步程，很快就到了。

　　翰林院坐落于长宁街的尽头，门前两棵参天的古槐树，院内载有四时不谢之花，可谓闹中取静。

　　明月已有一个来月没见到秦逢时了。没有他的日子很平静，她闲来养养案前的兰花，每日信手拈来地起草几篇诏书，斗转星移。

　　唯一的苦恼，是明月仍旧不知道自己当初调查的旧案是哪桩，想害她的人究竟是谁。明亮的案头、书柜有大理寺十年来判过的所有卷宗，明月都已翻过一遍，却毫无头绪。

　　几个相熟的同僚对此也是一无所知，他们只好奇明亮这几个月都去哪儿了。明月便信口解释，说他当时跌落悬崖失了忆，被一个村野女子救起，那女子爱上了他，非他不嫁，他好不容易才逃了出来。

　　同僚们调侃明亮几句，也就散开了。

　　端午节刚过，粽叶飘香。明月已用蛋黄肉粽当了好几日的早餐。天色一点点照亮翰林院之时，明月正在院中消食赏花。

　　同科的探花郎、翰林院编修——殷阶兴冲冲地进来，对她道：“明亮！你知道吗？出大事了！有狐妖现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