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探案录》盏花花

13、第一案 尾声

　　四年前，失去小九、悲痛欲绝的柳寅，选择抛下朝堂的一切，抛下他的满腔抱负，隐于江湖。

　　但还是有人忌惮他，怕他终有一日卷土重来。要他死。

　　在柳寅又一次被围攻得走投无路时，小九再次出现了。她黑衣蒙面，但柳寅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葬身火海不过是一出戏，为了让他心灰意冷，离开官场。而小九也借此从百花派脱身，成为了她自己。

　　这次，柳寅留住了小九。她从此施粉黛，换红妆，舍掉刀剑，伴随他左右。

　　然而，他们终究没能过上相濡以沫、携手江湖的日子。

　　百花派为了控制小九，在她身上种下了一味毒——千日草。若是定期得不到解药，这种毒会令她每个月末和月初痛不欲生，最终在千日后死去。

　　柳寅用内力，将小九的毒，引到了自己身上。

　　“我的日子不多了，能救我的，只有庆院令。明月，陪我去一趟永乐，以后，我们就互不相欠，好吗？”

　　“好。”柳明月郑重点头。

　　她不是不明白。朝思暮想的爱恋、死生契阔的誓言，都抵不过寻常岁月。

　　但柳明月依旧是，不怕南墙地，想要走进柳寅的心里。

　　她想试试看。

　　次日，锦墨没有回来，她留在了大理寺卿的府上。蔡谦挨了二十杖铁棍，皮开肉绽，半身不遂。

　　这一天，日暖风狂。

　　翠袖案已破。

　　柳寅一行人要离开帝京，赴江南去了。蔡谦行动不便，被留在了柳家旧宅。

　　秦逢时折了一根柳，来教坊送行。

　　天光很明媚，他穿了一身鸦青锦袍，玉冠高束，过分好看的桃花眼是人间一抹春色。

　　“你这个狠心的女人。”秦神捕小腰一叉，“诶，我再跟你说说我们大理寺的福利。书吏或者捕快，包吃包住，每月一两银子，我还可以个人补助你——”他陡地打住，见柳明月新戴了一只翠玉镯，成色极好，当了起码抵他一年的俸禄。她穿一身柳郡王所赐的华丽衣裙，腰勒得极细，发髻繁复，妆容精致。一如他初次见她，将她从蔡谦手里救下的那天。

　　柳明月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将翠玉镯往华美的袖子里收了收，解释道：“这是先前锦墨送的。”而她已经不在这里了。

　　“喔。”伤心。

　　柳明月解释道：“我并没有当柳郡王的侍女，只是陪他去一趟永乐。我还会回来的。”

　　“喔。”伤心。

　　“礼部尚书钧旨——礼部尚书钧旨——”声音由远及近。

　　教坊使王雷携一众善才师傅、乐人于敬堂跪听。

　　秦逢时和柳明月循声而去，被拦在了门外。不过这自然难不倒秦逢时。他抱胸靠在墙上，侧耳细听，边复述给柳明月：

　　“……楚天教坊善才师傅云蕊，于惊蛰盛宴徇私舞弊，后惨遭百花派严停之杀害，可谓作茧自缚。教坊使王雷督管不力，夺一季禄。楚天教坊闭门整肃一月。

　　惊蛰盛宴休歇三载，乐人……淳凤临……共五人，容姿端秀，选为宫女，即日验身入宫。”

　　一时有人欢喜有人愁。

　　秦逢时大撼，对着柳明月耳语，气息重重地喷在她耳廓：“淳丹青好不容易从宫里脱身，如今，又要回去了？”

　　柳明月完全没注意他说了什么，满脑子都是：秦逢时耳力真好，他是真能听到啊……怎么办？

　　离开之前，她还是想说清楚：“前日，在验尸房外，锦墨对我说的那些话，你都听见了，是吗？”

　　秦逢时一愣，承认道：“嗯。”

　　“我……”她欲言又止。

　　“当捕快的确是活多钱少又危险，她没说错什么，你不用在意。”秦逢时语气平淡如水。

　　“但她说你那些——”

　　“——没关系，”秦逢时咧嘴一笑，见柳明月愧疚难当，反过来安慰她，“我知道你不是那么想的。”

　　柳明月只觉得自己拙口钝腮，词不达意：“有关系的……我、我其实很后悔，应该当场驳斥她的……抱歉！”

　　秦逢时小腰一叉，笑眯眯：“真那么过意不去，就满足我的一个小小要求……你变脸也太快了吧？喂，回来！”

　　柳明月止住脚步：“啊，礼部尚书钧旨说了什么？”

　　秦逢时：“……”

　　“嗯？”眼巴巴。

　　“淳凤临被选为了宫女。”简明扼要。

　　“……不好！”柳明月扯着秦逢时的袖子小跑起来，“淳姑娘有危险！”

　　秦逢时也是一惊，他揽过柳明月的腰，携着她几个起落，在看客的惊呼声中一掠而过，转瞬便到了淳丹青的门前。

　　门开着。

　　屋内明亮洁净，焕然一新，像是换了间屋子。

　　淳丹青正对镜画眉，粉面朱唇，自是倾国倾城的一张脸。

　　柳明月和秦逢时怔在那里，这淳丹青忽如其来的转变，不知是喜是忧。

　　“淳姑娘，听说，你被选为了宫女，即日又将入宫了。”柳明月柔声低语，小步悄然靠近淳丹青，怕惊动了她。

　　镜子里的淳丹青勾唇一笑：“我已经知道了。”

　　柳明月和秦逢时对视一眼，哑口无言，怕她突然变脸，要寻死觅活。

　　淳丹青的笑容艳丽，带着点儿凄然：“不必担心我。我已知，命运无从挽回，也不可抵挡。此生终究不得自由。那我要去拿回属于我的东西，给我的孩子报仇。”她的目光比古井还幽深。

　　窗外草长莺飞，春和景明。

　　柳明月对淳丹青施了个礼：“山长路远，娘娘珍重啊。”

　　淳丹青至始至终没有回头看柳明月和秦逢时，她自镜中挥了挥手，一派雍容华贵。

　　从淳丹青屋里出来后，柳明月一直若有所思。

　　“明月？回神了明月。”秦逢时佯装委屈，“你都不珍惜与我最后的相处时光。”

　　“好啦。”柳明月哭笑不得，“我只是在想，淳丹青。”

　　“嗯？”

　　“想，人生不论被如何扰乱，失去指望，人终究是可以重新打起精神的。没有人会永远一蹶不振。”

　　“哦，那严停之怎么说？”

　　柳明月：“……”

　　“嗷！痛！错了错了……”继而委屈扔柳，“柳枝不送给你了！”

　　柳明月：“……”

　　“明月！”柳寅的侍女云想在远处唤道，“车夫在等着了，该启程啦。”

　　柳明月回道：“好嘞！马上！”

　　“诶！”秦逢时叫住她，递来一把短刀，小巧称手，鲛皮刀鞘上嵌着一圈珠玉。他轻咳一声，“多谢你帮我破案。”

　　“太贵重了，心意领了。”柳明月摆手，捡起已变得破破烂烂的柳枝，“我有这个就够了。”

　　秦逢时桃花眼一瞪：“你不收下我就不放你走了！”

　　柳明月笑了，不再推辞，矜重地接过短刀：“多谢。”

　　她面朝秦逢时，倒退着缓缓走了几步，挥手：“秦神捕，后会有期。”洒脱转身，乌黑长发在空中旋了道弧。

　　秦逢时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很轻道：“后会有期。”

　　秦盼盼不知躲在暗处看了多久的戏。她忽的出现在秦逢时身后，拍拍他的肩膀。

　　秦逢时被吓了一跳。

　　“我建议你追上去。”秦盼盼温婉一笑。

　　秦逢时眼光晦暗：“我此生，不可能踏足永乐。”

　　南下的马车偶有颠簸。
　　离帝京越来越远了。
　　柳明月心里空落落，凉丝丝。她撩起窗帷，望着外头一片烟芜，眼中朔望不定。
　　柳明月捂着胸口，感觉里头跳动着一颗顶酸的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