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蛇》松沐川

41、邪魔 万宸过

　　“万宸？”赵世卿被这个名字惊得愣了半晌，“他是什么人？”

　　玄因道：“万宸是三千年前突然出世的邪物，杀人无数，但凡他所过之处，往往整座城池的人都无一幸免。历来便有传言，万宸过处，血流千里，白骨成山。据师父所说，他便是冲破天道束缚、夺天地造化而生的邪魔。”

　　赵世卿仰头想象了下，感慨道：“原来世上真有这等恐怖骇人的存在。亏我此前还以为，世间大恶不过是朝堂上那些祸国殃民的奸佞，想不到竟还有这样涂炭生灵的魔物。”

　　“那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活着吗？”

　　玄因垂下眼睫，声线比先前沉了几分：“不知道。八百年前，一个法号上虚的法师倾尽心力，将其镇压在苍梧山，并设阵封印，此后便没了他的踪迹。”

　　赵世卿：“既然已经将其封印，为何说不知道？还有，苍梧山？不就是如今国安寺所在的那座山吗？”

　　玄因：“对，其实整个国安寺就是建在封印之上的。而那上虚，便是国安寺第一任灵童。”

　　“他以肉身消陨为代价封印邪魔，魂魄则转世为人，成为国安寺历代灵童，守护封印至今。”

　　“至于你说的为何说不知道，封印虽没有松动，可万宸是以怨煞为食，人间凡俗的仇怨贪嗔，都会成为他恢复力量的养分。”

　　“即便他尚不能破封而出，他的力量也难免会借着某种媒介浸染人心，让那些沾染了他力量的人生出恶念，甚至沦为他的爪牙，为祸人间，反过来进一步增强他的力量，为他最终破封做准备。”

　　赵世卿眉心紧皱地听他说完，好半天说不出话。

　　心中也不由得生出一阵寒意，这邪魔竟能靠着世人的恶念慢慢积蓄力量，哪怕被封印也能搅得人间不得安宁，实在是太过恐怖。

　　可更让他震惊的是玄因说的历代灵童皆为上虚法师转世的事。

　　上虚法师他是知道的，舍利子如今还供在国安寺中，但他万万没想到，他竟还有如此悲壮且惊人心魄的过往。

　　为了封印邪魔甘愿舍身，还让魂魄生生世世驻守在此——

　　他下意识地看向玄因，听他刚才话里的意思，他似乎生来就知道自己的使命，难道他一直都有前世的记忆吗？

　　心中这样想着，他便脱口问了出来，“你生来便记得自己是上虚转世，记得要守这封印吗？”

　　玄因一怔，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但还是如实答道：“不算全记得，三岁未开蒙之前，我亦跟普通孩童无异，五岁时才开始有零散的记忆碎片，大多是五岁之后，随着年岁渐长，修为加深，前世的记忆才慢慢完整清晰起来的。”

　　赵世卿看着玄因平静无波的眉眼，实在难以想象，一个生来就背负着天下安危的人，居然能这般心平气和地说起这些事，既没有怨天尤人，也不显半分沉重，这份坚毅，着实叫人敬佩。

　　他张了张嘴，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叹息：“原来历代灵童，竟然一直都是你一个人。”

　　玄因淡淡颔首，语气依旧平和：“是，却也不全是。每一世投胎，都带着这一世的新生，所见亦是不同的人，我是上虚，也是这一世的玄因，守着封印，护着这天下安宁，本就是我该做的事。”

　　赵世卿听得心头更沉，而到此刻的黎书，已经不能用震惊形容了，简直匪夷所思。

　　想当初关遥告诉他关于玄因的故事时，他还一副置身事外的听故事心态。

　　可现在，赵世卿的记忆却告诉他，他不仅是玄因的转世，还是上虚的转世。

　　这事闹的！

　　他这身份未免也太复杂了。

　　他也忽然心生疑惑，既然都是转世，为什么他没有半点关于他们的记忆？

　　哦。

　　他随即想到，玄因死了。

　　很可能还死得非常突然，以至于他都来不及把记忆完整传给下一世，所以他现在才会什么都记不起来。

　　黎书正暗自琢磨，赵世卿再次说话了，“那你们历代转世，除了守护封印，就没想着有一天能彻底除去万宸吗？总不能永远守在这里，世世代代无穷尽吧？”

　　玄因轻浅一笑，似在笑他这话说的幼稚，“如何不想？只是万宸并非寻常邪物，他是天地怨气凝聚而生，只要世间还有贪嗔痴怨，他就不会彻底消亡。除非……”

　　“除非什么？”赵世卿赶紧追问。

　　“除非有人愿以己身承天下所有恶念，以自身灵性消磨万宸本体，与其同归于尽，才有机会彻底根绝这份祸患。”

　　此言一出，不止赵世卿心神俱震，黎书的心也狠狠一揪。

　　他似乎知道玄因是怎么死的了。

　　赵世卿也半晌没说出话，凭心而论，他当然不愿意玄因去做这种事。

　　以自身承天下所有恶念，再跟万宸同归于尽，这是何等惨烈的结局？

　　别说做了，他光是想一想，就忍不住浑身发寒。

　　想也知道，若真是同归于尽，那必是魂飞魄散，连转世重来的机会都不会有。

　　赵世卿喉咙一阵发紧，好半天才挤出两声尬笑：“那……那还是别想着除掉了，就这样封印着也挺好。”

　　玄因没有接话，只是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指间的佛珠。

　　“咱……咱们还是说回那云姑娘吧。”赵世卿试图把话题往轻松些的方向转，“听师兄您刚才的意思，那云姑娘也是被万宸的力量浸染了对不对？”

　　玄因收回目光，缓缓点了点头：“从方才那小太监身上被强加的煞气来看，倒确实带有万宸的气息。不过事实究竟如何，还是得找到那位云姑娘，亲眼看过才能确定。”

　　赵世卿的眉心一下皱紧了，“可那云姑娘被三皇子藏起来了，咱们总不能真去庆仁殿逼着他交人吧？”

　　玄因指尖一顿，回头看他，“好主意，咱们这就去庆仁殿。”

　　随即他便往殿门外走去。

　　赵世卿原本只是无心之言，一看他来真的，差点惊得跳起来，赶忙追上去阻止，“哎哎哎，师兄，我就那么随口一说！三皇子毕竟是王后所出，还是众皇子中最受国主最宠爱的，眼下又都这个时辰了，咱们就这么闯进去，不……不太好吧？”

　　玄因脚步未停，语气也平静地不像话，“没什么不好的，他把那云姑娘藏在宫中，本就包藏祸心，咱们现在去探个究竟，总比等着那妖女继续害人要好。若是三皇子真的生了恶念，要做什么为祸天下的事，咱们越是拖，反倒越容易出乱子。”

　　赵世卿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只能跟着他往庆仁殿走去。

　　** **

　　而彼时，庆仁殿三皇子卧房内。

　　三皇子赵颐才刚一抹额头上沁出的冷汗，对身边陪侍的太监吩咐道：“去，再给我拿一碗童子血来。”

　　那公公闻言一惊，连忙躬身劝道：“殿下，您这七天已经用了三个童子的血了，再这么下去，您的身子骨扛不住啊，若是被国主知道……”

　　“啰嗦什么！”赵颐猛地打断他，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受控的阴戾，“让你去你就去，哪来这么多废话！”

　　那公公被他骂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劝，只能弓着腰匆匆退了出去。

　　没过多久，他就又端着只白玉小碗恭敬地走了回来。

　　“殿下，请。”他把小碗举过头顶。

　　碗中猩红的血还隐隐飘着热气，随着碗被举起的动作轻轻晃动。

　　赵颐接过碗，仰头一饮而尽，捏碗的指尖都因为兴奋抑制不住的微微发颤。

　　温热的血顺着喉管滑下，一股陌生又带着刺痒感的力量顺着四肢百骸散开。

　　赵颐闭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原本沉重的身体竟也变得有些轻快。

　　他满意地睁开眼睛，抬手看着自己泛着青白的手臂，能清晰地感受到有股力量在经脉里奔涌，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哑的喟叹。

　　“云姑娘果然没说错，这童子血果然是滋养这股力量最好的养料。”

　　那公公垂着头站在一旁，偷偷看了眼他这副样子，只觉得后颈一阵阵发毛。

　　他家殿下虽说以前性子就阴晴不定，骄纵蛮横，可自从听了那云姑娘的话，去修炼什么神功后，性子就愈发怪异暴戾，全身上下都裹着一层化不开的阴寒。在外面时还好，都被他尽量遮掩了，可一回宫中就原形毕露，让人光是看一眼，就心惊得紧。

　　赵颐缓了好一阵，才将散在四肢百骸的不断奔涌的力量感稳住，随即朝太监吩咐道：“上次选上来的童子剩得不多了吧？去跟李统领说一声，让他明日再选一批送过来。记住，必须是男童，且年纪不能超过五岁。”

　　“云姑娘说了，超过五岁，就开了智了，就会沾染上太多世俗欲念，反而污了这血的纯粹，于练功无益。”

　　那公公心头一紧，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不敢违抗，只能低着头应了声“是”，却又忍不住小心翼翼开口：“殿下，要不……等过了明天，现下灵童还在宫中，万一……”

　　他不提这个还好，一提玄因，赵颐脸上立马罩上了一层阴云，抬手狠狠一拍床头，怒道：“就是那玄因坏了事！”

　　“要不是他今夜非要硬留在宫中，云姑娘犯得着为了躲开他暂时离开皇宫吗？她这一走，还不知道明天能不能按时回来，若是不能……岂不耽误本皇子练功？”

　　他话虽这么说，心里却明显还是忌惮着玄因，又转头问那太监：“之前侍卫长来报，说护送玄因进宫的途中，有被选中童子的家眷想要找玄因告状，幸亏他及时处理干净，才没被玄因发现。你去转告李统领，让他下次把事情做利落些。若是有人胆敢反抗，不肯交人，直接随便安个谋逆的罪名，满门抄斩便是了。”

　　那太监被这番话吓得浑身一颤，连忙躬着身子应下，连大气都不敢出。

　　赵颐看着他这副畏缩样子，只觉得满心烦躁，挥挥手让他退了出去。

　　他独自己一人坐在床沿，摩挲着掌心感受那股奔涌的力量，眼底也翻涌起贪婪的暗芒。

　　他赵颐从来都不是屈居人下的人，可国主偏偏把太子之位给了赵珩那个没用的家伙。

　　赵珩性子温吞软弱，却还美其名曰宅心仁厚。

　　呸！

　　赵颐在心里啐了一口，这样的人要是继承了大统，那大晟国才是真的完了。

　　他心中早已积满了不甘，许是上天垂怜，半年前他出宫围猎，在朝华山脚下无意间救下了被野兽围攻的云婉。

　　云婉不仅生得绝色，还懂修炼之术，说只要照着她给的功法修炼，不出一年就能得到撼动山河的力量，到时候别说废掉赵珩取而代之，就算是一统天下也不在话下。

　　他本就野心勃勃，听到这话哪还有不动心的道理，当即就把云婉偷偷接回了宫中，先是藏在云轩阁，岂料那小太监不长眼睛，惹得云婉生气，他才顺势将其接到自己宫中，以美妾的身份养在身边，照着她教的法子日日修炼，只盼着能早日得偿所愿。

　　岂料，玄因竟要留宿宫中。

　　他虽不知道玄因的本事到底有多大，云婉却谨慎得很，非要出宫躲避，要不然，这会儿就不是他孤身一人在这床上了，云婉定伺候得他爽不胜收。

　　越想，赵颐脸上的怒气便越重，这个玄因，真是处处碍眼。

　　等本皇子大功练成，第一个便除掉他！

　　他越想拳头攥得越紧，心里的戾气也翻腾不休，他不受控制地舔了舔嘴唇，刚想让老太监再送一碗血来，就听见外面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杂乱的脚步声。

　　他心头当即一紧，厉声喝问：“谁在外面？”

　　话音刚落，殿门就被轻轻推开，玄因一身素色僧袍从屋外抬步而入，身后还跟着一脸忐忑的赵世卿。

　　“你……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擅闯本皇子寝宫？！”赵颐又惊又怒，连忙敛去眼底的戾气，站起身强作镇定地怒喝道。

　　玄因却只望向他周身淡淡氤氲开来的血煞之气，没接他的茬，淡然开口道：“三皇子，这胆大包天的，怕是殿下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