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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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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贾斛见到杨澈,原本与同伴嬉笑的脸一瞬间拉长,连个过渡表情都没有,川剧变脸都没他快。
杨澈心中发笑。
“贾兄。”杨澈不阴不阳地打了声招呼。
贾斛冷冷地看他未有回应,又朝他身侧的张延扫一眼,冷哼一声,甩袖走向柜台边。倒是贾斛身旁的同伴见他同为读书人,礼貌地回了一笑。
事情翻篇,对方吃了教训,杨澈也不想再计较,迈步本要走,张延却冷笑揶揄:“贾举人的伤好得真快,都瞧不出来了。”
一句话让贾斛又羞又恼,脸瞬间涨红,回头瞪着张延,拳头紧握,愤怒中掺杂几许畏惧,若不是怕被打,估计已经冲上来了。
张延却调侃着对杨澈道:“我就说我控制力道你还不信,否则他能这么快下地跟没事人一样?”
面对赤-裸-裸的嘲讽,贾斛气得冲过来两步,又不敢与张延动手,把气撒在杨澈身上,指着他怒喝:“杨澈,你就这么管教下人的?”
听到“杨澈”这个名字,书铺内的人都纷纷侧目看过来。
如今华阳城的文人书生谁不知道杨澈这个名字?一个多月前聚贤楼鉴画传得沸沸扬扬,还和朝廷,和计侍郎牵扯,声名大噪。
钱掌柜更是大吃一惊,哪里想到两次给自己出主意的竟会是名动华阳的大才子杨解元。
杨澈感受到一道道目光盯着,有的诧异,有的等着看热闹。
他责怪地瞥了眼张延,这是给自己惹麻烦。他拱手一礼,笑道:“贾兄息怒。张爷可不是杨某的下人,杨某管不着他。他性情爽直,是什么说什么。贾兄是举人老爷,道理懂得多,就莫要与武人计较了。惹他不悦,他不仅嘴上没把门的,甚至动手。”
“你……”
贾斛伸出去的手下意识收回攥紧护在腹部,嘴角也跟着抽搐下,眸光中透露几分胆怯,尴尬地朝同伴瞥了眼。
上次聚贤楼他是真被打怕了,也更怕那件事再次被当众拿出来说。
那日受了委屈本想与同窗好友诉苦,让他们给出出主意,却不想被同窗好友数落一番。后来事情传开,他没少被人指点德行有亏,以前还算比较谈得来的同窗也生分了,就连闫大人都责他鲁莽,这两次对他闭门不见。
他心中憋屈至今,又不敢贸然有所动作,怕吃更大亏,一直忍着,想找个机会好好出这口气,今天这场合也不是好时机。
他忍下怒气愤愤甩袖,回身走到柜台边,向伙计买模拟考卷。
伙计不知道这一单生意还该不该做,询问地看向掌柜,钱掌柜看向杨澈。
杨澈是他的贵人,他的财神爷,他得罪谁,都万万得罪不得杨澈。现在这位贾举人与贵人不对付,自己总不能为了这么个人让自己的财神爷不高兴。
杨澈也非真要为难贾斛,当日的恩怨已了。他对掌柜道了声:“不叨扰了。”转身朝外走。
钱掌柜忙走出柜台来相送。“老叟眼拙,竟没看出来公子是鉴画奇才杨解元,真是要多谢杨解元这段时间……”
“谢什么?”他盯着钱掌柜眼睛。
钱掌柜似被雷击了一下,旋即会意,忙笑着掩护:“谢杨公子这段时间光顾捧场,这是给老叟的面子。”
杨澈谦和一笑,请掌柜留步。
清瘦书生也跟着踏出书铺,唤住杨澈,快步上前施礼再次谢他今日帮忙。
书生太过客气,杨澈倒有点不好意思,“举手之劳,当不起兄台这般谢意。兄台可是家去,若不嫌弃,在下送兄台一程。”
“不敢再麻烦杨公子,在下还有别的事。”书生拱手又谢一回。
杨澈这才注意到书生的双手,粗糙通红,还有不少细小的伤口,但手掌筋骨看上去很有力,不像常年握笔,更像常年做粗重活计。
杨澈也不强做好人。
书生告辞后便急匆匆朝街口去。
他抬头看看天,今日北风比昨日冷许多,想到方鉴的画摊,既然过来文墨街,顺道去看看,方鉴应该也从寺里回来了。
他未上车,顺着街道朝南头街尾去。
文墨街不长,不紧不慢走过去也不过半盏茶工夫。
字画摊后坐着的不是方鉴,依旧是那个小弟子,裹着一件又旧又厚的外衣,坐在折叠小凳上看书。
摊位前一名少妇人翻看几遍字画后,商量着问:“今天这么冷,街上也没啥人买字画,干脆便宜点,我拿两幅十五文,如何?”
少年犹豫着,语气为难地道:“二十文三幅吧。你再拿一张灶王爷像,过年总是要贴的。”
少妇人犹犹豫豫,将灶王爷像看了又看,硬着头皮叹口气:“行吧行吧。”卷了三幅画,付过钱提着篮子走开。
少年将剩下的画重新摆好,抬头望着杨澈问:“你们找我师父?”
“方先生还没回来?”
“回来了,这两天登门给别人画像。”少年整理好摊桌又坐回小凳上,拿起书看。
“看的什么书?”杨澈问。
“今科乡试闱墨。”少年简短回答,并不太想与他多话。
杨澈有些诧异,十二三岁年纪,平常学子该是准备童生试,他倒是看起乡试文章。
“看得懂吗?”
少年抬头看他一眼,答道:“有些吃力。”
“读书讲究循序渐进,最忌心急,贪多嚼不烂。”
少年稍顿一瞬,浅浅笑了下,起身道:“师父也与我说了同样的话。公子与我师父是熟识吧?”
杨澈觉得方鉴这小弟子有些意思,笑着回道:“你可以回去问问你师父,我很想知道他怎么说。”
少年略略沉思没有多问,笑着点点头,“我师父最近比较忙,每日都要登门作画,公子若是有话我可以代为转达。”
杨澈摇头,“没有。”
又一阵北风吹来,少年缩了下脖子,杨澈叮嘱他今日天冷早早收摊,回去后好好读书,便不再打扰少年,与张延离开。
杨澈走远了些,街道对面的巷子里走出一位黑衣劲装的年轻姑娘,直直朝画摊走来,看了几眼少年,在画摊前蹲下来粗略地翻看画纸,笑问:“小兄弟,天这么冷,我看你今天也卖不出去多少,不如你便宜些,我将这些画全买了如何?”
少年目光从书本上抬起,带着一丝好奇仔细打量了黑衣年轻姑娘一番,略作思索后问:“姑娘买这么多画作何用?”
“送人。小兄弟,你卖不卖嘛?”
少年一笑,轻轻放下书卷,爽快地道:“有生意上门,哪有不做的道理,这些全便宜给你,算你三百文,如何?”
“好!”黑衣年轻姑娘掏出怀中钱袋,从里面取出了一块碎银子,“不用找了。”
少年接过银子看了看成色,掂了掂分量,满意地道了声谢,便熟练地帮黑衣姑娘打包。
“小兄弟,你师父呢?好些天没有瞧见他,什么时候过来啊,我还想请他画像呢!”
少年将打包好的画递过去,回道:“我师父这段时间忙着上门给人画像,姑娘若是想画像,可以留下住址,我转告师父登门。”
黑衣姑娘嘿笑一声:“倒是不劳烦他,我改日再过来。”临转身前,嘱咐少年一句,“这里风大,快收拾回去吧!”
少年应了一声,心里一丝感激,对黑衣姑娘的关心道谢。
黑衣姑娘走回刚刚的巷子,没有朝里走,而是站在巷口看着少年背着画箱拐进另一个巷子才转身离去。
少年回到家,见到院门没锁,知道师父回来,推门进去,冲着堂屋喊了声:“师父,我回来了。”人也走过去。
跨过门槛瞧见师父从偏房出来,衣衫不整,衣带松垮地挂在腰间,头发略显凌乱,面颊上泛着一抹红晕,微微有些气喘。
少年惊愕几瞬,不可置信地朝偏房望去静听,里面毫无动静。
回过神,少年面露尴尬,脸颊也微微泛红,垂首小声支吾:“师父……徒儿……惊扰您了。”
方鉴整理下衣衫,理了理头发,若无其事地问:“怎么回来这么早?”
少年心中忐忑,是自己今日回来得不是时候,坏了师父的好事。他小心地抬头打量师父神色,有些疲态,却并不见不悦。
年幼时,师父曾对他说,师母亡故后,他的心也跟着死了,此生不会娶妻生子,以后他们师徒相依为命。
如今师父是改变主意,还是动了别的心思?
他不敢多问师父的私事,卸下画箱,将有人打包画的情况说明,又道:“这些天,总有一位公子来打听师父,徒儿瞧他不像买画也不像画像,不知是什么人,师父可认识?”少年将对方长相详细描述一遍。
方鉴知晓是杨澈,回道:“为师替他画过像,不是很熟。以后他再来,若无事便不必理会。”
“他……”少年觉得师父有所隐瞒,那公子与师父似熟识,然师父这么吩咐,必然有其用意,他也只好应了声:“是。”
恰时,偏房内传来啪地一声,似乎什么东西掉落,他猜想应该是有人的,自己待在这儿不合适,遂借口道:“师父饿了吧?徒儿这便去挑水做饭。”
刚要转身,方鉴叫住他,在当门的矮桌前坐下,指着旁边凳子让他也坐下。
“为师这几日忙,没有督促你功课,不知你是否偷懒,今日既得空便考考你,若有懈怠,这几日的饭你便不用吃了。”
少年紧张地攥了攥手掌,应声走回桌边,小心翼翼地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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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澈回到杨宅,阮棣和阮楷两兄弟也在,都在杨信的书房,他刚进门小厮就传话让他过去。
这还是头一回阮棣在的情况叫他过去。
“何事?”他遂问。
小厮回道:“大公子和阮家二位公子在谈论学问,应是让二公子也过去一起讨论。”
杨澈不信。
在永平府那么多年,阮家兄弟登门和杨信谈论学问无数次,何时叫过他?甚至有几次下面两个弟弟在他书房习字,杨信都故意叫过去听学,唯独晾下他。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进杨信书房,见到杨信与阮家兄弟手中各拿着一份模拟卷,正在分析交流。
还真是谈论学问?
他打过招呼后在一旁坐下,笑着道:“还是大哥快我一步,我刚从书铺回来,正想给大哥送一份模拟卷过来。”
杨信沉着脸没应他,阮棣只是微微笑了下,没有出言。
阮楷左看看右看看,心想这两人也真是的,叫人家过来又不待见,开口化解尴尬:“子清,你回来正巧,我有个东西给你看。”说着从桌案上拿过一份试卷递给他。
试卷写得满满当当,正是文渊书铺刚出的这份模拟卷。
“这是孙巍的答卷。”阮楷道。
杨澈来了兴趣,倒是有些天没读到孙巍的笔墨文章,他从头到尾一字不落认真看完。
“吃不吃惊?”阮楷问。
杨澈点头,是震惊!
从第一题到最后一题,每一题都可谓答得完美,叫人挑不出什么毛病。相比孙巍的那篇《外重内轻论》和“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的论述,这张模拟卷又是一个提升。
一月一飞跃,这种进步太不可思议,他都要怀疑孙巍说的是不是真的,真有仙师梦中指点。
“不仅如此,最近他写了几篇文章都被李山长拿出来当众夸赞,连柏煜、余峥等几位稳居前列的同窗都逊色。啧!你说我咋没有梦到仙师呢!”阮楷颇为羡慕。
杨澈将模拟卷放下,调侃道:“这种事可遇不可求。”
“我倒不觉得这是什么仙师指点。”杨信开口,声音和脸色一样冰冷。
他平素对人并不如此,只有对他没有好脸色,加之父亲给他来信,却没有给对方只字片语,估计这会儿心里还憋着气。
杨信解释:“若真有仙师,孙巍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如何就得仙师青睐?这背后不知道藏着什么猫腻。”
阮棣点头赞同:“买文章博名声由来不是什么新鲜事,孙家有的是银子,买篇文章并不难。俗话说财可通神,这仙人恐怕便是通了财。”
他转头又问杨澈:“子清,听说你上次去计府时孙巍也在,计昶可有说什么?你有没有发现什么?”
杨澈回想一番,当日他们只是闲话,并没有什么特别。若非要说值得怀疑的,便是那日计昶的邀请本身就是带着另一重目的。
计昶邀请他过去,除了试探他和做出尊重才子姿态给外人看外,也是故意将孙巍推到他的面前,让他看到孙巍的文章,肯定孙巍的才华。
其他的他便没发现什么可以作为证据的。
他摇摇头。
阮棣和杨信对视一眼,双双沉默。
“会是谁?”阮楷点着文章疑惑道,“能写出这种上等文章,满京城的举子也数不出几个来。如此文章无论春闱主副考官何人,也必是名列前茅。
家父也阅览此文章,据家父所知,朝中官员鲜少有这等才华者。有这等才华,谁又会做这等不光彩的代笔之事?”
几人都沉默。
正是因为看上去作假的可能不大,才有越来越多的书生逐渐相信孙巍的确受仙师指点开悟,相信这些文章都是出自孙巍之手。
无论孙巍做得多么滴水不漏,杨澈都坚信,并无什么仙师指点之事。若有,仙师也是孙巍背后代笔之人,这或许是孙家和计昶提前的安排。
阮楷再次拿起考卷又问:“子清,若是你来答此卷,能够压得了他吗?”
杨澈将模拟卷又快速扫了一遍,每一篇都难以匹敌,他自认为颇有文采见地,但想每一题都压得住这份考卷很难。何况文章之事,自来就没有第一之说。
他摇了摇头。
忽然又想到什么,问阮家兄弟:“不知李山长之前与孙家或者计昶可有交情?”
“你怀疑李山长?”
杨澈不置可否。
阮楷忙摆手,“未有听闻,李山长倒是与柳澄柳侍郎关系亲厚,柳侍郎之子柳雅元就曾拜在李山长门下,是李山长得意门生。柳侍郎与计昶不和,李山长也不会与计昶有什么交情。
阮棣补充:“李山长执掌重华书院多年,品行无须怀疑。”
杨澈没再多言,此话题也到此为止。
四人就着模拟卷谈论一番后阮家兄弟便告辞,杨澈也准备回自己的东院,杨信叫住他,吩咐道:“把模拟卷答出来明早交我。”
杨澈抬头看看天,这都下晌午了,如今天黑得早,今日阴天,只会更早,掌灯后他几乎不看书不做文章,时间哪里来得及。
“明日午后吧!”
“明早!”冷冰冰地命令,不给他任何通融。
看来真气狠了,现在就向他报复。
自己让乔夫人不能来京,也算对他有愧,这次便依着他。
回到书房后他未作耽搁,让明玕伺候笔墨,提笔答起来。
天色暗下来时杨澈连半张卷尚未答完。
未免伤眼,他让明玕在书案边点了几排蜡烛,光线充足些。好在如今天冷,一圈灯火,光色温暖,人也暖洋洋。
当一张卷全答出来,已经入夜。放下笔,他狠狠揉了揉手腕,一口气写这么多,手腕有些酸疼,眼睛也因为蜡烛熏烤干涩不舒服。
洗了把脸,明玕已端来晚膳,他才想起自己还没有用晚饭,真饿了。
大约是见他辛苦,晚饭比平日丰盛些。
吃饭时他又想到孙巍的那份考卷,这个代笔之人为孙巍写了那么多的诗词文章,看来不是常住孙家,就是孙家第一时间能够联系到此人。
孙家乃大户,每日进进出出之人无数,想要盯着这些人太难,他身边能用的人也就这么几个,力不从心。
这段时间肯定也有不少人怀疑孙巍,都在查,但一直没什么风声传出来,可见对方藏得隐秘。
他思忖片刻,最后叫来张延,让他去请公主帮忙。公主虽是女流,然这些年与朝中权贵往来,又有权有人,查此事比他容易。这般暗中的事情,不会将她推到明面上,又不牵扯朝中,他也放心。
次日早膳前,杨澈将答好的模拟卷交给杨信。
杨信从头到尾细看一遍,又对比孙巍的考卷看,看完板着脸一句话未说。
杨澈此时才看出来杨信用意,不是瞧他不顺眼故意刁难,而是怀疑他就是孙巍背后代笔之人。
还真是自己的“好兄长”,这么多年兄弟,竟连这点信任都没有。也难怪杨父几次提到伏家之事时,他都是冷脸相对,未有半句信任之言。
他杨信的心中一直认为父亲当年受贿舞弊吧?他也和那些文人一般,心里痛骂父兄和他吧?
幼时玩伴,少时知己,最后也不过越来越陌生罢了!
“一起用早膳吧!”杨信难得主动邀请。
杨澈笑了下,“不用了,我还有事要出门一趟。”取回考卷,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