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谎言 ...
-
“就事论事！你帮我说话，我要谢谢你！但…这就是你上次让我当那么多人的面出丑的原因？”
徐蒹柔实是无法抹去这段刻骨铭心的回忆——那种对一个人一切美好的想象，就像那些撕烂的照片碎片，纷纷扬扬地落在地上，再于践踏中化为灰烬。
“听着，我为我那日的行为道歉”，夏从谦耸肩并叹息道：
“至于我当时为什么那样做，自然有我的原因。还是那句话，我身上很多事情，你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吧？”
半年前，二零一六年六月。
一个平常的夏日之夜，夏从谦如往常那般，在学校礼堂下的空地放置好音箱，伴着动感的节奏，跳起一支街舞。
时值晚自习课间，有不少趁课间去食堂买零食吃的女生们她们已经见惯了这幕光景；但夏从谦的舞技与样貌俱佳，还是引得女生们甚至路过的男生停下脚步，看上几眼。
在徐蒹柔之前，有一些女生已向夏从谦袒露了自己的心绪，不过夏从谦均未同意。
他只是说，我来跳街舞，不是来“孔雀开屏”求偶的，而只是一种自我的表示——这里不是动物世界，各位抱有这种想法的，可以散了。
“夏从谦！我喜欢你！”
又是这些聒噪的声音。夏从谦皱起眉头，内心吐槽道这些碎言碎语，有时候真心影响他的发挥。最近的动作明显僵硬和笨拙了。腿也有些酸疼得一颤一颤的。
真烦。
接下来是一个迅速撑起的动作，可令他有些惊恐的是——他似乎无法把自己撑起来了。
他再次尝试把自己撑起来，可地心引力于他而言好像多了一个数量级；他整个人却像一滩橡皮泥顽强地“粘”在地面上，动弹不得，连翻身都要费劲全身的力气。
他心想：糟了，爷不会跳得太用力了，跳得横纹肌溶解了吧？然而，高傲的他仍在“死要面子”着，没有向其他同学寻求帮助，只是一次次地尝试着再次站起来——
可恶啊。刚才那些喊着“夏从谦！我喜欢你！”的女生哪去了啊？这个关头怎么就都不见了呢？
真是造孽。
后来，还是由好心的同学把他扶了起来，送往医院。夏从谦已经做好了横纹肌溶解的打算——只要好好配合医生，暂时还死不了。
经过核磁共振、肌电图等检查后，医生通知了老师和家长，神色严肃地来到了他的病床前。家长和老师则神色忧忡地望着他。
夏从谦强烈地预感有什么灾难性的事情要发生。
医生告诉他，你高度可能罹患了一种叫肌萎缩侧索硬化的疾病，也就是霍金身上的“渐冻人症”，简称ALS。
夏从谦的症状出现于未成年期，这是比较少见的；而这也不是一个好消息——一旦症状产生后，ALS的平均生存期通常为3到5年；这意味着，夏从谦的生命倒计时已经开始了。
听闻突如其来的“噩耗”，他感到自己身体宛若一捆柴，被紧紧地用木条扎了起来，呼吸都有些不够顺畅。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他挪下了病床，推开医生、家属和老师，在一片空旷的地方，跳起了那支自己最娴熟的街舞。
“这不可能！”夏从谦怒吼着。
他的身姿，曾经在夜幕下的学校划过一道道漂亮的弧线；而今却似乎丧失了所有的魔法，变得拮硬而虚弱。医生未来得及阻拦，夏从谦小腿肌肉一软，整个人便跪倒在地。
“这绝对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他跪倒在地面上，挣脱医护人员的搀扶，用鹰隼般锐利的眼神看向他们，叱道：
“你们滚开！爷可以自己站起来！”
在惶恐之中，他试图用颤抖的手指，挣扎着站起来，但每一次的尝试都只是无情地将他摔倒。
“你不要勉强自己！”众人都在劝解着他，就连见惯了人之生死的医生，也有些动容。
“你们都在骗我！”
歇斯底里的嘶吼从他喉咙中迸发而出，如同一只被困在绝望之网中的野兽。他的眼眶倏地湿润了，随着泪水的涌出，他的视野变得模糊不清。
绝望涌上心头，他用颤抖的手指紧紧地攥住了地面。他的指尖颤抖着，仿佛在寻找一丝支撑，然而现实却无情地向他展现了无边的黑暗。
上级医院也认可了ALS的诊断结论。夏从谦回到了那个他熟悉的学校。他用指尖划过校园的一草一木，回想着自己往昔在学校里风光的历历光景。
那些时日，他与泄露的煤气罐无异，轻微的一点摩擦都可以将他点炸。徐蒹柔向他表白心意那日，正好撞上了这个时间段。
处在崩溃之中的夏从谦，自然没有任何心情顾得着别人的告白。
相反，他内心里，无端生出了一种无以掩抑的愤怒与厌恶——这些口口声声喊着“我喜欢你”的人们，在自己摔倒的时候，竟没来搀扶自己一把——令人作呕的“喜欢”呵。
也正因如此，他会把徐蒹柔赠给他的相册撕个粉碎。
“妈的，这个世界派的什么垃圾副本和垃圾CP呵”，夏从谦哂笑道，“重开得了，重开得了。《重开之我穿成恶毒女配绑定越嘴臭钱越多系统赶走正宫上位最后和小三在一起带球he了》，请。”
呵，就算是死，也要死得有创意一些是吧？
他决定这一夜来到江边，准备来一个二百八十度转体花式落水。正当他要跳下去之时，却被人扯住了。
那人便是苏以诚。苏以诚正和家人散着步，他们费了很大劲，才把他扯了回来。
“我跟你们说，这个世界副本垃圾透了！”夏从谦指着他们说，“老子大不了去另外一个副本！”
“刚才我扯你的时候，感觉你的肌张力有些高”，苏以诚凑近夏从谦小声说道：
“我理解并深刻理解你的痛苦。因为我也是一位不治之症的患者…你是ALS，NF1，NF2，HLD还是其他的？”
“你…经验挺老道的啊？”
苏以诚介绍自己说是一罕见病联合公益组织的一名志愿者；若夏从谦愿意，他可以把夏从谦拉入这一个群体——在里面，有各种各样的罕见病患者抱团取暖，在微光中寻找一丝希望。
苏以诚知识网络比较广阔；夏从谦无论和他聊什么，他都可以和夏从谦聊个一二。
苏以诚告诉他，人生而来到这个世界，就是一个观察者和研究者。无论发生了什么，都是独特的经历；无论遇见了谁，都是一个人类的观察样本。人生如流，体验便是。
“你说得对！接下来爷要什么都体验一下！”，夏从谦顿悟道：
“我学了十多年的理科的东西，腻了腻了，接下来的时日老子要体验体验文科是什么一个玩意儿，爷能学得怎样——就这么定了！”
“我一直想学的就是文科”，苏以诚呆滞的面容上透出一些希冀，“你…庚信的？老校区？”
“是啊是啊！你呢？”
“我也是庚信的。我目前在新校区，新学年我会转回去的。那边绿化太少，课室太新；反而不适应。老校区也有认识的人。”
“那你可以进卓越班吗？爷可不等…”
“你闭嘴。你这是在否定我。”
“好好好好好，那到时候爷可要在老校区文科卓越班等着你嗷。”
“把‘爷’改掉。也不要叫‘老子’。”
灰暗的夜空，星光恍若又恢复了往昔的色彩。
后来的暑假，他们无事之时，在安秀市的各个角落闲游着，聊了不少关于自由、人生和死亡的话题。一日，他们游玩于城北郊外公园之时，看见了林星念带领的“一粟”团队正献唱她们的歌曲。
“甘罗十二拜左相，公瑾二十定江东。少年恣意游四方，毋待白首叹萍生…”，夏从谦长叹道：
“好词、好词啊，趁着年轻，想尝试的事情就去大胆尝试——只可惜咱们可能没有白首那天了。”
“无论长短”，苏以诚回头对他说道，“无论黑暗、光明、生命、死亡，都是宇宙的奇迹，不是吗？我和你的相遇，不也是如此？”
“既然是奇迹，那你就要尽你最大的努力，让这个奇迹变得更加闪耀。”
夏从谦：“你说得对，但是那片竹筏上有向我表过白的女生…我挺对不起她的。”
“唔…那上面还有我喜欢了四年的女生呢；不过，她把我给拒了。要不要咱比比？”
“好，你赢了”，夏从谦怂恿苏以诚道，“嘿！这可是你这家伙说的要‘体验人生’；这不冲上去再给她一个当众告白？”
“那你不咋冲上去道个歉？”
无疑，《一粟》这首曲子给他们的感触是非常深的。也正因为如此，他们会如此为了一粟团队的名誉而激扬文字。
庚信中学。
曾文静和徐蒹柔问他们该不会拿的“苦情剧本”吧，一个面无表情，一个体弱多病，该不会这就是你们的秘密？
苏以诚和夏从谦都摇摇头，向她们撒了谎：“没那事。我们就是虚了点。那啥不是在劳累之后吗？”
“我只是觉得凡人太无聊了…”，苏以诚半晌才从脑海里搜刮出这个借口，“没啥可笑的…”
夜。苏以诚拿出日记本，写下：
文静。
我原本以为，自身的思考、自然的灾难和不愿回顾的童年往昔让我的思维已变得如常量一般冰冷。是你这个未知数，这个变量的代入让我生命的函数多了无限的可能。
即使我的函数区间可能并不广阔，但我还是想和你近一点，再近一点，哪怕是无限小的一段，我也心向往之，并愿意开启这段可能没有终点的旅程。
灵魂的重量不应以生命的长短来衡量。灵魂的碰撞也不应被生命的脆弱所困。
以诚。
夏从谦亦站在窗台前，凝视着月光洒在书桌之上。
所以？这也是属于“体验”的一部分吗？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谎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