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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 71 章 未歇 ...

  •   挽星所托的内侍叫阿成,如今在内官监搬运杂物。

      攸宁宫散人时,他与几个年轻内侍一同调走,名籍倒没有出错。问云找到他,他还以为旧日的衣物出了差错,进东宫时,先急着解释自己没有私取过娘娘的东西。

      “本宫没有问这个。”林冬亦道,“叫你来,是问从前替淑妃送过的一句话。”

      阿成听见这话,手指在衣摆上攥了一下。

      林冬亦没有让挽星与他同堂,也没有先告诉他已知多少,只问去过哪些宫,替谁跑过腿。阿成起初说得琐碎,直到提起最后一次往清芙宫去,声音才低下来。

      “奴才没有走到清芙宫。”

      “那你向挽星如何回的话?”

      “说……送到了。”

      林冬亦看着他,没有作声。

      阿成跪得更低:“奴才不是故意骗她!奴才路上遇见程公公,说他恰好要往那边去,叫奴才把话留下,赶紧回去当差。奴才想着他常来咱们宫里核事,便托他转递了。”

      又是程保。

      林冬亦没有立即提名籍的事,先让阿成将当日口信复述一遍。话与挽星说的相差不多,只把前日说成了前些日子。

      “你回去时,怎么知道贵妃已经听见?”

      阿成脸色发白。

      “程公公晚些时候打发人告诉奴才,已经知道了,不必再往清芙宫跑。奴才便以为,是贵妃知道了。”

      他说完,头磕下去,发出一声闷响。

      “奴才图省事,耽误娘娘差遣。只是那时真不知后头会出那样的事。”

      林冬亦闭了闭眼,又睁开。

      “你后来跟旁人提起过没有进清芙宫?”

      “提过。奴才以为自己交给管事转递,并不算没办差,便没避着人说。”

      至此,挽星昨日为什么会忽然想起,便有了说得通的缘故。她先前只当托人代送无妨,直到林冬亦追问那日的事,才觉出回话里少了谁亲耳听见这一层。

      林冬亦让问云记下阿成的话,叫他按过指印,在偏院候着。

      她坐了片刻,起身去清芙宫。

      宇贵妃今日没留旁人,林冬亦一到,便让百合上了茶。听她问及这句口信,贵妃的手在杯盖上停了一停。

      “没有。”

      她答得很清楚。

      “你姐姐与我有约,但这句已经问明白了,我从未听见。”

      “当时在宫里的人,娘娘可许我再问一遍?”

      宇贵妃望了她片刻,点头:“叫百合陪你问。”

      林冬亦没有离座,先将挽星托话、阿成转交的事说了,并未提七笔真货目。宇贵妃听完,脸色比刚才淡了些。

      “她赴约前,以为我已经知道。”

      “很可能。”

      宇贵妃将茶盖合上。她那时忙着芷萝宫的意外,回宫只知淑妃来过、等了一阵、又走了。那句本该先到的口信,竟在别处停住。

      她想起林淑妃素来做事周全,许多不宜让宫人听的话,总要见面才肯说。那日人没有等到,带着怎样的心思出门,如今也无人能够替她回答。

      “贵妃,”林冬亦道,“长姐从前可与你谈过嘉阳贵妃?”

      宇贵妃指尖一顿,抬头看她。

      “谈过一些。”

      “用药的事?”

      殿里静了片刻。

      宇贵妃没有立即答,目光落在林冬亦鬓边。今日那支簪子仍很素,年轻姑娘被几个月的忧思磨去了些初入宫时的急躁,看人的眼神却更叫她难以回避。

      “你姐姐有疑问。”她终于道,“我也劝过她,有些旧事隔得太远,知道的人未必肯开口。”

      “可她还是去问了。”

      宇贵妃低下眼:“是。”

      林冬亦没有逼她将未说的那半截说完。

      她知道宇贵妃还藏着话。可眼前的人曾将花簪交到她手里,又许她问宫人、查门簿,这些已说出口的东西,也不能因为对方有所保留便一概抹去。

      “往后若还有与长姐有关的事,娘娘肯告诉我,便让百合来一趟。”

      宇贵妃望向她:“你还要查?”

      “要。”

      林冬亦答完,起身行了一礼。

      百合带她问过当日值守的人。无人记得程保送来过口信,也无人收过攸宁宫这句回话。她将各自所说记妥,辞出清芙宫时,宇贵妃没有再叫她留步。

      回到内殿,宇贵妃拿起方才没有饮的茶,凉意从杯壁透入掌心。

      她原先以为,东西交出去,能不能看懂,便是旁人的事。如今那姑娘坐在她面前,问长姐是否曾来请教,她竟第一次觉得,自己从前那些恰到好处的提点,远远抵不过一句完整的话。

      她终究没有追出去。

      百合回来时,贵妃只让她将那日所有门簿重新包好。

      “一本也不要丢。”

      -

      程保是在午后被叫来核名籍的。

      林冬亦先问挽星去处为何未改,他答是办差疏忽;问到阿成那句口信,他起初说事情太久,记不清了。等阿成被带到门外,他才改口,说确实替攸宁宫传过话。

      “传给谁?”

      “交到值房……”

      “清芙宫的值房?”

      程保没有抬头。

      顾舒玄坐在侧首,到此时才开口:“想清楚再答。”

      程保额上的汗一点点冒出来。

      “交到御前值房了。”

      林冬亦扶着案沿的手慢慢收紧。

      “淑妃送给贵妃的话,为什么报到御前?”

      “先前有人吩咐,淑妃娘娘病中,若各宫来往问起药上的事,先回报,不许下头胡乱传。奴才见阿成急着走,便问了两句。他说娘娘近来总叫挽星取药、问话,奴才怕误了差事……”

      “谁吩咐的?”

      “当值管事。”

      “名字。”

      程保的嘴唇动了动,终于报出郑荣二字,说是那时在御前值房登记牌符的管事。顾舒玄命云客记下,另行核问,没有就着这一个名字再替他往上攀附。

      “你亲自递给御前哪一个人,是什么时辰,在哪里交的,分别说。”

      程保所记并不周全,唯独有一件,答得清楚:话交出去后,值房让他不必再去清芙宫,只说那边已经知道了。

      他没有再问那边是哪边。

      “所以,你明知贵妃没有收过话,却让阿成回禀已经送到?”林冬亦问。

      “奴才不敢违逆上头……”

      “本宫问你做过没有。”

      程保跪伏下去,半晌,答了一个是字。

      殿里没有人接话。案角的沙漏缓缓落着,林冬亦望向门外。那日长姐离开清芙宫,是像平时一样提着裙摆跨过门槛,还是走到门前,仍回头等过一回?她再也问不着了。

      她以为自己已同贵妃通了消息,知道些什么、问到了什么,总有一个人明白。其实那句口信已经递到别处,等她去见的人,反而全不知情。

      可这还没有说完。

      谁接到了话,接到以后做了什么,长姐又为何转而往西,每一件都须另查。程保交代的这一环,足以证明口信被截,却不能替余下的空白作证。

      顾舒玄让人将程保带下去,原职暂撤,候核差事。他只以冒称传话、名籍不实两项处置,既未送进刑狱,也未让人用刑。

      程保没想到还能活着候问,退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林冬亦已经不看他了。

      她将阿成的口述与清芙宫的回话放在一起,确认页数,将问云漏写的一处称谓补上,才慢慢搁下笔。

      “接挽星来。”

      顾舒玄望向她。

      “如今名籍核清,她去尚衣处的差事从未成过,留在药房也无正式调令。我调她到东宫,照常记档。”

      这一次,她说得没有迟疑。

      “来东宫先歇几日,再跟着问云做事。也让陶医女得空来看看她。”

      顾舒玄点头:“我让云客把往来的门路照应好。”

      他们已经因旧人交接公开问过药房,再将挽星藏回那些白布后头,反而只剩一个等。接进东宫会叫人留意,却也能让她每一日起居,都落在自己看得见的地方。

      林冬亦拿过调令,亲手落了名。

      -

      挽星到东宫时,只带了一个小包袱。

      里头两身换洗衣裳,一把木梳,另有陶医女给她的半包枣糕。追月领她去住处,她站在门边,看见已经铺好的床,忽然不敢进去。

      “这是给我的?”

      “不给你,还给谁?”追月将她的包袱接过来,“被褥晒了一日,今夜正好睡。”

      挽星摸了一下被角,眼睛便红了。

      “怎么又哭。”追月嘴上说着,手里却塞来一方干净帕子,“晚膳一会儿送来,你先洗脸。娘娘说了,今日不叫你回话。”

      挽星点头,点了好几下,才终于在床边坐下来。

      林冬亦没有进屋,只在院外听追月说人已安置妥当,便转身回去。走过廊角时,顾舒玄正同云客交代送往户部的旧驿核支文书。

      安平接驳、旧税口收支与沿途脚价,都是原先奉命能查的事。如今核实的部分正式移交,各处留下收文与回覆,白石渡那批旧物曾沿什么路走过,也有了官册之外不能随手抽掉的凭据。

      七笔真货目仍未示人。

      顾舒玄与顾寻萧把可以公开的那一截先做实,余下的原件照旧分别保管。以后再有人说这些货从未走过那条路,总要先解释已经送进不同衙门的旧账与税数。

      云客出去后,顾舒玄将封好的文书匣合起。

      “今夜不用再理这些了。”

      林冬亦走到他身边:“徐临越那边呢?”

      “写完了归整单,父皇仍让他在御前当差,只是出宫押货另添了人。”

      “他可有话带来?”

      顾舒玄从袖中取出一张寻常的回签,翻到背面。上头并无密语,只是徐临越核过温药炉的件数,写明已送还。

      “广元去时,他说借的东西先放着,日后再取。”

      林冬亦知道,说的是那枚私印。

      顾舒玄将回签收好:“我们许过的,这一回做到了。往后该问的,还要问。”

      她嗯了一声,没有再追究。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笑。

      顾凌曦与顾盼昀一道来了,斜王走在前头,袍摆上沾着些许水,三公主却笑得扶住廊柱,连行礼都缓了半拍。

      “二嫂,你快来看,四弟说要接他的鹅回府,鹅不认得他了。”

      顾盼昀将湿掉的袍角一掀:“忘恩负义的东西。不是我把它带来,它能过上东宫这等好日子?”

      “你方才不是还说,是二哥硬留下的?”顾舒玄道。

      “人往高处走,鹅也挑门庭。”顾盼昀叹气,“罢了,养不熟,我认。”

      林冬亦想忍,终于还是笑了出来。

      顾凌曦将手里的一个小布袋递给她:“二嫂托带的东西已随回漓州的人走了。这是剩下的扎袋绦子,问云说里头有你常用的,叫我顺手带回。”

      林冬亦接来,果然看见两段熟悉的青绦。

      “劳烦三妹妹。”

      “这有什么可谢的。等叔父收了护膝,若写信说好,我也算沾一点功劳。”

      顾凌曦坐到她身边,拈起那两段绦子看了看,说军中束护膝,结扣不该太长,遇着泥水容易绊。她随手打了一个结,往腕上一套,果然利落又松紧合宜。

      顾盼昀凑过来:“三姐姐也替我打一副。”

      “你上什么战场?”

      “东宫后园。那鹅的嘴可不比刀钝。”

      这下连顾舒玄也笑了。

      茶与点心送上来,兄妹几人坐了小半个时辰。没有谁再把御前的事拿来问,也没有谁提旧案。临走时,顾盼昀还惦记着从后园绕一圈,顾凌曦揪着他的袖子,叫他莫再招惹那只鹅。

      两个人一路斗嘴,声音出了门才渐渐远去。

      林冬亦捏着那只结,过了一会儿,低头将它解开,又照着打了一遍。

      第一回便错了。

      顾舒玄伸手替她托住,林冬亦拍开他的手。

      “三妹妹教的是我。”

      “我只托着。”

      “殿下看得懂?”

      顾舒玄将两端分别拈住,绕过一圈,结便成了。他把绦子放回她掌心,神色十分无辜。

      林冬亦望了他片刻,将绦子塞进针线篮。

      “明日再学。”

      顾舒玄忍着笑,被她瞥了一眼,才转过脸去。

      -

      入夜后,林冬亦裁了一块新布。

      她想重新做个针线包。这一次不挑太繁的花样,里衬也自己缝。顾舒玄坐在旁边看书,偶尔听见她叹一口气,便知道又走歪了针。

      第三回叹气时,他终于放下书。

      “要不要我替你拿着?”

      林冬亦递给他,他才发现布角里还包着一小块旧绢,上头有褪了色的花枝。

      “母亲给的。”她道,“我从府里带来的东西,能用上的不多,这块还好好的。”

      顾舒玄替她绷平布面。她一针一针落下去,这回不再急,针脚反而齐整了些。

      窗下那对螺钿小屏还在,一扇对着灯,舟上的细帆亮起薄薄一线。她看了一眼,忽然说:“以后想学的东西,还很多。”

      “譬如?”

      “投壶、绾结,还有骑马。可不许仗着我不会,回回同我要彩头。”

      顾舒玄含笑:“那太子妃拿什么束脩?”

      她将针停下,看了他一会儿。

      “这个做好,给你。”

      顾舒玄低头看看手中的小布片:“针线包?”

      “嫌弃?”

      “不敢。只是我带着它,旁人该问太子何时开始做女红了。”

      “那便说太子妃做得不好,自己缝不好,还非要送。”

      顾舒玄握住她的手腕,让针尖避开两人的手指,随后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我会说,太子妃亲手做的。”

      林冬亦脸上渐热,却没有像从前那样转开。她把针插进针插,腾出手替他抚平领口的一道折痕。

      “舒玄。”

      他怔了一瞬。

      她很少这样叫他。如今这两个字从她口中说出来,有些生涩,又带着一点故作镇定,倒比那几句玩笑更叫人心软。

      “嗯。”

      “今日回来的时候,看见你在廊下,我忽然觉得,能回来真好。”

      顾舒玄抬手,将她散在脸侧的发拢好。

      “我也这么想。”

      她靠过去,额头抵着他的肩,仍记得将那块没缝完的布放到一旁。顾舒玄搂着她,另一只手替她压住了针线篮边翘起的绦子。

      他们还没有本事让宫里所有的事如意。长姐的公道尚远,御前随时会有新的问话,连今晚能这样安静坐着,也费了许多心力。

      可她不必一个人回到空屋里,望着一支旧簪直到天明。

      林冬亦闭了闭眼,终于松开一直绷着的肩背。

      “明日早些叫我。我要去看看挽星。”

      “好。”

      “你也早点歇。”

      顾舒玄看了看案上只翻过三页的书,低声笑道:“今日大约看不完了。”

      她在他肩头笑了一下,伸手将书合上。

      灯还没有熄,外间传来了广元的脚步。

      他停在帘外,先轻轻唤了殿下一声。顾舒玄抬眼,林冬亦也坐直了。

      “御前来人传旨。”

      两人一同起身。

      来的是那夜随徐临越核过旧物的内侍,手里捧着一份新颁的用印文书。行过礼,他将皇帝的话逐字传下。

      秋祭之后,攸宁宫重开,所封旧物重新清点。

      差事交由太子妃亲自承办。

      林冬亦伸手接过文书,看见封面攸宁宫三字,指尖有些发木。

      她想起长姐妆台下那个拆了一半的针线包,也想起挽星所说,曾被压进书里的几张纸。

      内侍仍未退下。

      “陛下另有口谕。”

      顾舒玄望向他。

      那人垂着头,把最后一句话说了出来。

      “开宫那日,陛下也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第 7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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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存稿,稳定更新~ 下一本开《星辰入怀》预收一下(^з^)-☆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