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教医生观察手札》舒月清

4、第 4 章 尽量不要和

　　在上海，麻醉的地位向来不高，近些年来，情况甚至变得更糟糕了。

　　麻诗晴是浙江人，她97年高考，考上了省内最好的医学院，临床医学7年制本硕连读，她毕业的时候是02年，因一次校内讲座对麻醉这个学科萌生了兴趣，她查阅资料，越发觉得麻醉是一个未来很有发展前途的学科，于是毅然决然从内科转行了。

　　硕士毕业后，麻诗晴前往德国读麻醉学博士，那时满怀希望地认为国内医疗百废具兴，等她博士毕业回国，一定能够建设国内麻醉学，成为学科带头人，实现理想，走上人生巅峰。

　　然而事实是，麻醉学废了这么多年，就没崛起过。
　　于是麻诗晴也从当年的热血青年变成了一只躺平的临床咸鱼。

　　坏消息是——麻醉学的地位日益降低；
　　好消息是——麻诗晴年纪渐大，年资渐高，身为主麻，那些外科佬见到她还算客气（相对而言）。

　　麻诗晴看着这两个低着头的小姑娘，像两只小蘑菇，被自己喊到的时候抬起脑袋，眼睛里还有委屈的泪光。

　　“哎哟，没事没事，多大点事。还有哪些药没抽？”麻诗晴一边问，一边上手数药：“丙泊酚、芬太尼、罗库，很好，血管活性药我只要这些就可以了，够了够了。”

　　麻诗晴又核对了一边病人的信息和术前检查，药一推，等到肌松起效，看着武姒把气管插管插到位，把手里的胶带递给她：“固定吧。”

　　手术室面板上的时间显示：8:12。

　　显然，外科大部队还没来，手术室里只有一个外科“小弟”，看着不像能干活的样子。

　　麻诗晴微笑：“行了，现在麻好了，你要开始吗？”

　　对方显然迟疑，犹豫了一下说：“好。”

　　麻诗晴说：“只是消毒铺巾我不认的，你催我们开始，那么至少有个人来划皮、暴露，可以的话我们开始，不可以的话立刻叫一个能开始的人过来。”

　　对方开始迟疑：“麻老师……”
　　他不敢像对待武姒那样的态度对待麻诗晴。

　　人家是麻醉老大，说白了大部分外科主刀见到麻诗晴还要客客气气的，他哪敢发脾气？

　　“行了，我知道了，现在病人也给你麻好了，总不能空走着麻醉药，无休无止地等你们吧？”

　　面前的女主麻神色温和，面带微笑，却叫人没来由大概打了个寒战。

　　他不是第一次做“仗势欺人”的事情，可是他面对的主麻，要么就是“极好说话”，二话不说就麻了，甚至还会批评副麻为何动作如此慢；有些主麻脾气不好，坚持看到“能开刀划皮做简单暴露”的人过来才肯麻。
　　这两种都好办，哪怕是不肯麻醉的主麻，大不了主刀到了，他和上级说一声，都是麻醉不肯麻，然后就是老大们之间的“针锋相对”，殃及不到他。

　　他大气都不敢喘一声，“麻老师，应该快了，我这就发消息问一下。”

　　巡回护士在旁边看好戏，“小李啊，你别发消息了，赶紧打电话吧，麻老师可是我们这脾气最好的主麻老师了，你要是把她惹毛了，你就要在手术室出名了！”

　　两个小麻窝在老师身后，感激又敬佩地看着麻诗晴，武姒心里忍不住想：当主麻真好啊。

　　小李医生打过去的电话没人接，脑袋上已经有些冒冷汗了，“不好意思，麻老师，您再等等。”

　　麻诗晴已经找凳子坐下来，她年纪大了，老腰实在是站不久。

　　“我们等等无所谓，病人不能等。”麻诗晴抬手看了一眼表，“麻完30分钟内如果没有划皮，那么这事我要反映一下的，违反医疗安全制度了，是不是？”

　　巡回护士跟着笑，却不说话。她们也烦这组外科医生许久，每天都嚷嚷着早开始早开始，人却不来！这不是白耽误人时间吗？

　　主刀卡在第31分钟赶到，在等他的过程中，麻诗晴又抽空去其他房间上了个麻醉。

　　主刀在27分钟前接了电话，火气冲得整个手术室都听得到：“哪个麻醉不肯麻？你不是在吗？这种事情还要打电话给我？”

　　可踏进手术室，又是另一副面孔：“麻老师，您是稀客啊，好久不来我们这了。”

　　麻诗晴也不戳穿他，只笑一笑：“你这个学生今天一早就冲进来催我们，我可是2分钟就给病人放倒了，却迟迟没人来划皮，孙主任，您说这怎么回事？”

　　孙主任说：“这个是他做得不好，我要批评他！”
　　麻诗晴之前十来年一直待在心麻（心脏麻醉），后来身体吃不消，申请不干心麻了，升主麻后，开始养老生活。
　　总之麻诗晴技术过硬、人品过关、人脉也没得说，孙主任不敢当面发火，除非他想得罪整个麻醉科。

　　而且外科理亏，更不敢和麻诗晴争执，就算闹到领导那去，人家说：“我麻了，外科迟迟不来，哪一项医疗规定是这样规定的？”
　　医务处也不会站在他们那儿。

　　麻诗晴顺势提出：“孙主任啊，反正下次，我要看到你们能开场的人来，我才会麻。”

　　手术开始后，麻诗晴把术中管理交给两个小麻，回办公室喝茶了。

　　等到吃中饭时，她才又出现，她把武姒叫到一边：“尽量不要和外科医生在病人面前起争执，知道吗？”

　　武姒似懂非懂。

　　麻诗晴拍了拍武姒的背：“去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