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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这种细节, ...

  •   宋柠心没有想到,和时北第一次相拥而眠,竟然在短暂入眠后乍然惊醒,毫无睡意。她一直是只天塌下来也能睡个好觉的猪,再艰难的时光,只要睡前默念100遍一切都会好的,便能蒙骗自己,呼呼入睡,今日这睡眠状况实在罕见。枕边人呼吸均匀,已经睡了。她怕影响时北睡觉,轻手轻脚起身,往客厅挪去,倒了杯红酒,盘腿坐到玫瑰旁边,继续P图,酝酿睡意。
      时北递红酒时说这不是好酒,可她怎么尝怎么对味。有一年假期,她在法国一家酒庄住过两周,跟着庄园主喝了几百种酒,一开始什么都喝不出来,后来喝多了,舌头能尝出好歹。她切出P图界面,拿着红酒标签搜价格。Château Lynch-Bages,法国波尔多产区,谷歌显示290刀,内网搜索2900人民币。

      她轻抿一口,细细回味,喉咙口微微的收敛感像股来自自卑者的骨气。
      这种细节,得名侦探柯南来破案吧。

      她很怕面对这种时刻,如同她怕问时北,是不是这几年都没谈恋爱,不会是为了我吧。
      这话她真能厚着脸皮演出来,但夜半时分想想,又心里堵得难受。
      时北家中的旧物堆积如山,宋柠心起初以为是因为家境拮据,所以什么都舍不得丢,后来才明白,实际上是他太恋旧。对于他来说,生命中的新事物层出不穷,但旧物一旦丢失,记忆会像被更新的程序,逐渐模糊、篡改,最终遗忘。唯一保留回忆的方法,便是紧紧抓住那些承载过去的物品。他的老街房子处于市中心,地段极佳,靠近大学、重点初高中和大医院,出租的房租足以维持温饱。即使时北没有工作,靠收租收入也饿不死。然而,他却始终没有将房子租出去。

      某次回国,宋柠心随口提到高中同学录,时北便带她回到那间旧楼,一番翻找,果然找到了。她坐在破旧的楼梯上,和他一起翻阅泛黄的同学录,仿佛时光倒流,重回过去。木头的湿气慢慢弥散开来,带着一股古旧的霉香,诉说着被时间浸染、剥落又没被遗忘的痕迹。时北对这些记忆了如指掌。她随意提起某段往事,凡涉及到实体记忆,他就能变戏法一样把东西找出来。那些旧物,就这么理所当然地住在寸土寸金的市中心,守护着他的老灵魂。

      而宋柠心,不算初中前搬迁城市,不算海外期间挪窝,就连尚算稳定的高中,也什么都没能留下来。她要找个什么东西,得跑好几套房子,也不一定能找到。
      每次爸爸给她展示最新置产,她都不屑一顾。烦死这些土财主的喜好和审美了。王箭羽问这算不算有钱人的毛病,宋柠心有苦说不出。怎么活了二十八年,身边一点旧物都没有。难怪老钱看不起暴发户,确实没有底蕴。
      她跟时北聊成长自嘲过,她什么都没有,没有烦人亲戚,没有撕逼伙伴,没有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她最珍贵的回忆大概就是聊天记录。
      深更半夜,宋柠心抱膝坐在玫瑰花前,心里的缺口越开越大,风呼呼地从空洞的内心深处穿过。她打开微信,点开个时北头像,熟门熟路摸进聊天记录,随便搜索关键词晚安,一路滑看他们这几年隔着时差说的晚安。

      耳边微弱的风声惊扰了疲惫。宋柠心离开房间的刹那,时北缓缓睁开眼睛。月光铺入黑沼泽里,照不见底。他盯着窗帘花纹半片斑驳的影子,脑子里掠过无数问题。这些问题隔在他和宋柠心之间,大概穷尽凡人之力,都无法解决。

      这四十八小时,大概就睡了三四个小时。人疲惫的时候,情绪很容易对立。
      他点开手机银行app,一个个查过余额,自己都笑了。关上屏幕,错点宋柠心手机微信的那一幕再次闪过脑海,他懊恼地揉了把脸,往门外走。

      走到沙发,见宋柠心在发呆,再次倒回床上。
      睡吧,两个人总得有一个人装睡。既然以前是她,为什么现在不能是他。
      他破罐破摔地想,实际也没睡着。
      隔着一堵墙,他们近乎睁眼到天亮。

      周二,晴天。江南的冬天温柔起来像道明寺好好说话——你知道这厮是个坏脾气,也知道好天就这么一会儿,就像感情的timing,错过就不再。

      要是昨晚19点半,民政局加班干活,他们当天就能收到一对冲动的新人作为业绩。
      何必等到早上,还要重启冲动。
      清早情绪低平,宋柠心这个元气少女也蔫得不行。好在她演技好,精神状态很接戏,外头刚出太阳她便扑到时北床侧,闹铃般叫他起床:“时北,起来,起来,起来!我们去耦园。”
      耦园结婚登记处,没有离婚手续办理窗口,特别吉利。而且不用预约拿号,进去便可以直接登记,整个流程快得像陷阱。
      递上两寸照片,身份证户口本复印件,手上塞了一堆签字证明,宋柠心大笔一挥没有犹豫,倒是时北仔细阅读,不肯签字,用阅读诈骗协议的态度一行一行看过去。

      她拦住他:“不许看,万一看到哪条不符合标准,结不成了怎么办?结婚就要靠冲动,不能深思熟虑。”多想一步,都结不成。
      这是个公开办理的场合。他们对面坐着窗口工作人员,旁边坐着两对正在签字的恋人。宋柠心这话说得像个不带脑子拍沙雕视频的短视频博主,惹得周遭都往她这里看。
      宋柠心从出门就在催,催到签字,嘴巴催累了:“时北,不想结就算了。”
      时北笔一丢:“那算了。”
      这人怎么还不能用激将法了!
      宋柠心咬牙切齿:“不许算了!我们要遵守成年人守则。”

      时北哭笑不得:“高中生行为规范我知道,成年人守则是什么?”又要编什么达到目的?
      “说到做到。”
      时北脑子混乱。占有欲和负罪感缠成一股麻绳,捆得他累。他大概真的说不了谎。盖戳领证前需要宣誓,时北捏着公证人员递来的白纸黑字,念的是:“宋柠心对不起,签字之前我要说,昨晚任清扬给你发消息,被我删了。”说完,解脱。
      他闭上眼睛,松了口气,手径直插入口袋,捏上车钥匙准备走。
      时北在这种时候提到任清扬,宋柠心真的吓死了。

      “哦,没关系。”她被枪打了似的,脑子嗡的一下,心跳对着时北划出惊心动魄的心电图曲线,“他发什么了?”
      她怕时北误会自己还跟任清扬有联系,希望他别发什么爱你一生一世,除了你我死也不娶这种惹人误会的话。太八点档了。
      当然,这种话除非手机被偷,任清扬的性格是不可能说的。
      时北缓慢启唇,蹙眉在脑海翻阅那短短一秒的记忆:“一共四条。第一条他说他过年回国,有空见一面。第二条他说了时间地点,年二十九晚上,你生日,高中门口的老地方。”他低下声,“我不知道是哪里,你应该知道。”
      “第三条是……如果你不去,他祝你生日快乐。”

      宋柠心愣住了。

      时北抬起头,抱歉地看向她:“对不起,把你们之前的聊天记录都删了,你要是想的话,我试着帮你从电脑端恢复一下。”
      几年前她换手机,聊天记录没了,急得抓狂。时北知道她很重视聊天记录,连和朋友发的表情包都舍不得删。显然,他说删掉任清扬微信消息时,宋柠心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在他点明后,宋柠心攥笔的右手用力到骨节发白。但她的表情仍然是笑着的。这让一切更加诡异。
      十点是个吉时,准点进来一拨人。有亲友相陪,就是热闹,登记处大厅猛然吵得像一场真实的婚姻实况。
      他拔掉她手心的笔,递给假装打字的工作人员,“我们可以到这里为止。”说罢朝工作人员致歉:“对不起,打扰您工作了。现在走不影响什么吧。”
      她拽他坐下:“为什么走?”
      “对不起。”

      “签字吧,签完字再告诉我,这样就是我的错了。是我没有删掉前任微信,快点,我们签字吧。”宋柠心没有流露任何不悦,挤出开朗的笑,“时北,快点。”
      她很想哭,好像心被挖掉了。原来进入下一段感情,就是要硬生生删掉过去的一切。为什么都二十八岁了,还要因为“转学”和过去断绝关系。
      “宋柠心,对不起。”
      “没关系。”她心痛到五官扭曲,憋住呼吸不让气氛掉下来,“算了,有关系。现在你在我这里只有九十七次特权了。记得慢慢用,一辈子挺长的,照你这个用法,你很快要欠我了。”

      “我……”
      她伸出一根手指抵至唇瓣,制止他:“再说就再扣一次。”
      时北不肯签,连工作人员都看不下去了,问他们要不要再考虑一下,婚姻大事,不要儿戏。
      虽然她很想看俊男靓女的拉扯戏,但后面在排队了,得催一下进度。
      宋柠心:“不要。”
      时北:“好的,谢谢。”
      工作人员:“……”

      出登记处大厅,站在园林里,她像在做梦。年近三十,一夜没睡,还干了这么大一件事,一时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也属正常。她稍作思考,在上班和睡觉之间选择了后者,当即发消息请事假。
      工作没了就没了吧,大不了啃老。
      打开微信的一瞬间,她还是难过得抽了抽鼻子。
      时北双手抄在兜里,始终低着头,这个动作衬得那张出众的侧脸越发惹人注目。
      她发完消息抬起头,气消了大概10%。

      时北感受到目光,问她接下来干嘛?她说回家睡觉。
      “请到假了吗?”
      “嗯,我说我今天领证,老板让我休息了。”
      “好。”
      “你呢?还回去打游戏?”
      “可能吧。”她没精打采地揉揉眼睛,“那好,希望你的游戏可以早点通关!”
      他等在那里,观察她脚尖挪动,见有要走的意思,指腹不断摩擦结婚证的凹凸字面,叫住她:“宋柠心。”
      她立正:“嗯。”
      时北双手微微打开,声音像被抽掉了所有气力,恳求道:“抱我一下,宋柠心。”
      电影里,男女主角领完证,下一镜常常接些热闹的婚礼画面。
      但人生和电影不一样,人生辛苦多了。而且辛苦得非常细节。男女主角简单拥抱,挂着黑眼圈,演技很差地挥手说了拜拜。

      时北坐到车上,结婚红本和户口本一起丢进文件袋,翻都懒得翻。手机界面正在下单叫代驾,宋柠心的微信语音电话弹出来。他没立刻接,先把代驾叫了,才不急不缓地接通。
      “不是说四条吗?怎么只说了三条?”
      他笑了。
      笑意震荡过去,气得宋柠心也笑了:“你偷看了我的微信,就不可以生我的气。”她挣扎了好一会才问的。刚刚就有点疑惑,但为了签字忍住没问。她在计划执行这方面,真是能屈能伸。
      “我没有生气。”
      “好。”
      对话静止片刻。
      那边的车流声隐隐约约,三十秒后被时北清嗓的声音打破:“他说,‘祝你和时北能幸福’。”
      冬天的太阳好悲伤也好幸福。宋柠心一屁股坐在路边,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那些她和时北发消息,任清扬沉默的时刻,突然满出了回忆。

      宋柠心本科阶段经常熬大夜。美国due多,就算她高度自律,也经常被deadline追着跑。
      刷社交网络时,眼见高中同学的大学生活成群结队,而她挣扎于和国内教学思路、语言体系迥异的美国课堂,显得特别孤独。
      最要命的是,她不想别人知道她的惨。所以任清扬一度是她鲜艳生活的一道肤浅证明。

      领完证,宋柠心脚下虚浮,突然意识到自己不再年轻,熬不动夜了。
      到家,她倒头做了个梦。
      梦里,没有她的前任,没有她的现任,就她孤零零一个人。偌大礼堂,阳光斜洒,温柔美好,长排座位沿阶梯斜坡向下,她坐在正中央,身穿婚纱,汗流浃背,正在考一场完全没有复习的试。
      这梦做得她魂飞魄散,等醒过来,冲动结婚都不算事了。她倒了杯水,稳定心神,上网搜人类结婚后会做什么?
      过去很多年,但凡想到这个词便会触发痛苦,宋柠心回避了解这方面知识。
      她只知道结婚是道法律程序,其他一无所知。

      她没有亲戚,父母三四十岁来到这座城市,新交的朋友是熟龄,全结过婚了。她没有婚宴可以参加。
      宋柠心羞于启齿,她在国内没有参加过任何人的婚礼。
      这太异类了。
      搜了会流程,她点开微信,未读显示,
      11:12 时北:【打开微信电脑端,试着同步最近消息。】
      11:30 时北:【先睡一觉。】

      宋柠心端着水杯走到书房,几步路走出几番挣扎。电脑端登录的那一刻,心跳莫名其妙加了速。
      很幸运,因为常用电脑登录,手机端删掉的对话框在电脑端有显示。
      不过,无法验证记录是否全部同步。
      滑动聊天记录,她和任清扬上一次对话发生在两年前的冬天。
      他问她到了吗。
      她说,到了,抬头。
      也不知道当时在干嘛。
      说巧不巧,他凌晨发来消息的时间正好是时北给她拍照的点。
      上帝太恶趣味了。
      朋友、恋人瞬间易位,十年朋友变成爱人,如此,八年恋人最多只能是朋友了。

      关于结婚,确实匆忙。
      她不敢跟司青青说结婚,偷偷同美国朋友提了一句,对方问是怀孕了吗?
      【当然不是。】宋柠心告诉她,【结婚是因为爱。】。
      对方震撼:【你的爱发生得好快!】
      宋柠心:【爱就是很快的,不结婚就消失了。】
      【结婚也会消失!该消失它就会消失!】
      【但结婚会让我记住它热烈的存在过】
      对方惊叹于她的昏庸。
      宋柠心也自嘲,现代社会很难遇到像她这样思想倒退的女青年了。
      她被拉进了一个单位小群,里头热闹非凡,上午就有隔壁组的人问宋老师今天结婚吗?是办酒还是领证?
      消息传得真快。她笑嘻嘻回应,说等挑好喜糖带给大家吃。
      大家纷纷要看新郎,问有没有拍结婚照。
      新郎……
      新郎大概在睡觉。

      宋柠心做事很急。很多事做出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的架势。
      在她的成长经历里,这事儿如果不做,机会就会消失。这人如果不见,很可能是永别。
      世界上没有任何事物会为她停留,只能由她争取。
      时北跟她性子相反,他属于稍微争取一下,意思意思,但大部分时候,不会为任何事和人拼命。偶尔也拼一下,但就一下或者两下,不会长期拼命。而且他拼命的前摇很长,可能原地不动很久,突然努力一下。
      一般他努力,就是真的火烧屁股。

      宋柠心高中就看出来了,他们是两种处事性格。
      回完微信消息,她从包里取出登记处拍的两张拍立得照片,套上防紫外线塑封膜,走到照片墙前。
      宋柠心自己都佩服自己。结婚登记时如此慌乱、抓马、疲惫,她也能在拿证时补上口红、腮红,换上得体笑脸,掏出拍立得和手机给公证人员,拜托他们给她和时北拍照。
      最让人发笑的是,时北居然不惊讶,默默整了整领子。

      她补妆时恨恨道:“签字没见你这么利索。”
      他意志消沉,依然开了句玩笑,“要跟你前男友一起挂在墙上,不想太逊。”
      拍照前她问他,“还记得那张志愿者照片吗?”
      他点头。

      宋柠心说,“那我们拍一张相反的吧。”
      这次我看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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