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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酒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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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和楼二层雅室里,屏风一侧的案上摆了一个长形锦盒,看着华贵。
萧歧起身给安之若斟酒,安之若合拢玉扇点了点桌面意谢,温和嗔道:“又是好礼又是好酒,你我相识多年,你也知道我不讲究这些虚礼,你的心意我只能替父亲收下,这酒我吃去,观止你便不能再来这套了。”
见安之若执杯,萧歧赶紧放下酒壶,双手执杯低了安之若杯子一寸,敬了这酒,萧歧道:“小安大人是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的大相公,观止敬服,也不能成了忘恩负义之辈。这次玳王傅氏的案子集团不怪观止成事不足,还让萧家能够逢凶化吉,这酒敬的是安阁老,谢的是小安大人。小安大人不喜虚礼,但也得让观止敬了这三杯!”
安之若微微莞尔,悠然自得地望着他浮了三盏陈年北笙,倒杯为空,示意让他落座,垂眸笑道:“这事儿本就不能全怪的你,谁也没想凭空出了一位天池山下来的李世子。不过这案子结在韩百川这里也算过去了,过去的事情再往回看便没意思。”
萧歧给他斟酒:“小安大人说的是。不过这李世子这些日子来也只跟着崔三太子他们花天酒地,想来回来在明英殿上的声势浩荡为玳王鸣冤也就为了给自己打出名声来。如今这案子算是了解了,他要求的也得了,他既不愿要官职,怕只想着当个纨绔逍遥享乐罢。”
安之若慢条斯理地夹菜:“李世子回来这四月来也都只是跟在崔时渊身边花天酒地,还不是让他偷偷渡了一个赵斯回来差点让韩百川将你们萧家拉了下水?他在北边这么多年,瞧着就是跟在玳王身后厮混,可北防三部,拉锯着李梁北疆的千里疆土,他到底还藏着多少势力,谁又能看明白了?”
萧歧脸色顿沉了沉。
安之若抿了一口酒,道:“李世子深藏不露,今日汝隆殿上抗旨也要拒了官职,他打的什么算盘也看不清楚。一个崔时渊既然拴不住李世子,联姻倒是个好主意。集团想着世子也到了婚配年纪,放眼整个京师,你家四小姐与李世子也算金童玉女。虽未问及萧尚书的意思,但先问你,你做兄长的,意下如何?”
萧歧一听骤然铁青了脸色,他眉间紧蹙,立刻起身作揖道:“亭胭年纪尚轻,而且并非萧家嫡出,李世子乃功臣名将,藩王世子,还是陛下义子,只怕...只怕亭胭不足与世子...”
安之若轻松笑着按下他手臂示意他坐下:“诶,也只是问问你的意思,观止不必紧张!来来,坐,坐!”
安之若为他斟酒,边悠闲道:“韩百川虽然把这贪饷的罪认下来了,只这三百万两还是不见踪影,陛下看重,让方寺卿负责此事,方寺卿举荐了刑部毛劲及北镇府司协同办案,务必将这批银子找回来。这银子他们到底能不能找回来,咱们能不能把这批银子揣兜里揣稳了,还得看观止你啊!”
萧歧皱眉凝着安之若,指尖碰着杯身。
安之若:“若这事办好了,观止也算是将功补过,集团里萧家的地位始终举足轻重,萧尚书年老多病,萧世子早逝沙场,萧家不也只剩了你来操持做主?届时四小姐的婚嫁之事,还不是观止你说了算?”
萧歧攥着小酒杯,眸色一点点暗下,望向安之若举重若轻的浅笑,心中如压了一块巨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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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昌大街人山人海,柳庄人小鬼大,拽着昼红棉东绕西拐的便给后面二位跟丢了。
段潇和袁拂衣回到桂花巷远远儿地就闻到暖呼呼的肉汤香味儿,宅子的门没拢紧,推门进去就看到院子里柳庄正坐在檐下石阶上喂着五万两。
五万两听得动静便迎了出来,毛茸茸的大尾巴晃摆着,俩圆滚滚的眼睛红了眼眶,不到三个月罢,这小畜生被柳庄养得毛色润滑光亮。
段潇往后灶望了一眼,见昼红棉卷起衣袖正在烟里捣腾,他对柳庄道:“昼大哥是客,你怎的能让客人进灶忙活?”
柳庄正想争辩,昼红棉端着一个窜着白烟儿的暖锅出来,院子里放置好了一个小火炉,炉膛里早用柴木生了火,昼红棉把砂锅放到炉膛上,锅里用猪骨滚着热腾腾的汤。
昼红棉腼腆道:“不碍事儿,这些小事儿人让属下来做便是。”
柳庄朝段潇吐了吐舌头,跑着给各自取来碗筷。
今晚月色亮堂,虽是冷,但幸而无风。
围着炉子热气腾腾的,柳庄给他们温了桂花陈,三人碰碗时柳庄也不甘落后,站起身也碰了两小碗,小脸红红的,一边涮肉吃,一边懒懒地挨着段潇。
吃了两镟段潇便不觉着冷了,他摘了狐裘,香浓的羊肉煨着陈酒,暖着心肝脾胃,偶尔飘来一阵桂花香,很舒适。
昼红棉一晚上没少给段潇夹肉夹菜,段潇几次打断,不过多久他瞧着段潇碗里空了又给他夹来。
袁拂衣瞧着道:“你这小子不公道,我今日才知这里也就段大人是你的上司,我这千户都不做数了!”
段潇轻轻摇头抿嘴笑,昼红棉一听果然着了他的道,赶紧端着酒碗起身朝袁拂衣道:“属下不是这个意思!段大人是属下上司,袁大哥也是!只是...只是属下瞧着段大人清瘦,才给他多夹了菜...属下自罚一碗!”
说罢他仰头就干了。
袁拂衣哈哈大笑:“你这算什么?自罚一碗便不该用庄儿酿的好酒!赶明儿咱要两埕白烧,你再来把这碗罚上!”
段潇轻轻摇摇头,拽着他手肘让他坐下,道:“你袁大哥什么性子来跟你计较这些?进了这屋便把你当亲兄弟,别在大理寺狱里待久了连玩笑话都听不明白。”
昼红棉点点头,给自己舀了一碗,双手端着转身朝段潇道:“段大人说的是,不过大人,这碗是红棉谢您的。”
段潇提着筷子望着他,袁拂衣瞥了他一眼,给自己夹了肉,也给柳庄夹了肉。
昼红棉道:“属下回家了一趟,见到了母亲给属下做的饼和衣服。属下都知道,这些都是大人让人从属下老家带回来的...这些年来若不是大人帮衬照顾远在秦川的母亲,属下也不能安心留在京师...”
段潇让他也给自己满了一碗,莞尔道:“你留在京师也是在替我们办事,你谢我我也该谢你。早几个月让人南下给蓝子彤办事的时候跑了一转秦川,转告了老夫人你在京中一切顺利,老夫人身体康健,一切安好,请去照顾老夫人的娘子性情温顺也是勤快的人,讨的老夫人欢心。我让他们替你给老夫人留下了银子,不多,算尽了孝心,老夫人让他们给你捎来了这两箱子,让你万不记挂。”
昼红棉蓦地放下手中舀酒的木勺,起身撩袍就要跪下,段潇赶紧起身将他扶起,嗔责道:“哎我真的是...我方才说的话你恁的一句没听进去!”
段潇起身时一直挨着他身上的柳庄差点摔倒在地,幸亏旁边的袁拂衣眼疾手快一把将小孩搂住。
柳庄拍拍胸口,小声嘀咕:“哎哟,吓死我了。”
二人坐下,段潇抿了一口酒,道:“你也别谢我太早,我这人情也是有代价,今年怕是不能让你回家过年了。”
昼红棉:“大人既已替属下将老母安顿好,那属下就没了后顾之忧,不回去也无妨,大人有什么尽管吩咐。”
段潇:“玳王一案虽然韩百川对贪饷一事供认不讳,但是这三百万军饷还是下落不明。陛下让锦衣卫协同督捕司毛劲北上铎州搜捕这批军饷下落,铎州地大,只怕毛劲查到铎南县去。老祖宗让我挑人上去,搜银子的事便随着他们搜,我们只是协助,找得到找不到都是三法司的事,但铎南县银屏村银屏山银矿爆炸的事情,万不能让督捕司和都察院的人知道一点。”
昼红棉沉思片刻,忽然想到了什么,低声问:“大人的意思,那这批粮饷,是要找得到,还是找不到?”
段潇和袁拂衣对视一眼,道:“毛劲找得到就找得到,毛劲找不到那就找不到。”
昼红棉点点头。
段潇忽然又问:“对了,你在大理寺狱盯着傅荆红这四月,他有没有与你说过些什么?”
昼红棉细想须臾,摇摇头:“他基本不怎么说话。”
夜来明星闪烁,柳庄不胜酒力还非得喝,多吃了两碗便昏睡过去了,袁拂衣将她抱回屋让她睡去,跟昼红棉将东西收拾好便各自离去了。
待二人走了不久,段潇披了狐裘乘着夜色出了门。
卷帘胡同里灯火阑干,青龙坊门前海二远远见了段潇便给他掀了布帘:“段爷今儿怎得了空闲?青龙台上升了青天,一本万利那阵可莫忘了请海二吃上好酒!”
段潇温婉浅笑:“升不了这青天今儿也是来给二爷好彩头,祝二爷好酒年年有,好景岁岁在。”
海二听了这话脸上顿卸了光彩,挑了眉,引段潇往里走角落里,低声道:“丑话撂前头,临近年关,恁的打行还是坊行都不是原来的价钱了。”
段潇:“今日找二爷只一个问题,唐家五少唐礼钰是在青龙坊长大的,与二爷感情深厚。四月前唐五跟的李世子一并回京,之后人便没了影儿。二爷可知五少去哪儿了?”
海二睨了他一眼,双手抱在胸前,冷笑道:“段爷,这话不地道啊!咱都还是带着把的弟兄,在这道上干着这行讲究的是规矩义气。咱给您做事儿,您看得起咱来找咱也是因为咱讲规矩,现在我把钰哥儿的事儿告了您,咱这就是坏了这道上的规矩,您以后也不会再找咱做活儿,别人也不找,这生意咱就做不下去了。您说是不是这理儿?”
二人对视少顷,海二目光幽沉,段潇呼了口气,冷着眸色转身便出了青龙坊。
刚掀帘子,迎面被冷风刮了一道。
远远看见李啸岚从横巷往兰水榭走去,灯影摇曳,月色落尽。
不过短短些许日子没见面,怎么落得这般生疏?生疏得让段潇心里长了倒刺,让李啸岚心里束缚了蔓藤而感到沉痛。
二人相隔着对视一眼,李啸岚停下了脚步,段潇心里沉了气,垂眸往横巷走去。
从李啸岚身边擦身而过,一阵烧酒的浓烈瞬间扑面而来。
李啸岚忽然伸手拽住他手腕,顽劣道:“段爷手这么冷?这袍子恁的破,段爷身子单薄的很啊!这么冷的天,段爷怎的不穿上好的氅子!”
段潇想要挣扎把手旋出来,但李啸岚手劲儿大,他越想挣脱李啸岚越扣得紧,手腕被他拽得暗暗发疼。
段潇呼了一口白气,转身在他耳边轻声说:“李世子上回说的是不穿氅子别来嫖世子,下官今夜不嫖世子便不穿!怎么?世子很失望吗?”
李啸岚笑了,醉着一身浪荡的酒意,拽着段潇把他扯进深巷里猛地往墙上一扔!
段潇在墙上被撞得头晕目眩,他干枯的手扶着墙想稳住身子,李啸岚上前便钳着他下巴颏让他看着自己。
他身上的酒劲儿太冲了,这喝的不少,夹在冷风里熏得段潇头更晕。
月光倾洒在李啸岚脸上,好一张俊挺的脸,藏了好久的野性和锋芒被酒气撕碎了面具。
李啸岚轻笑:“我当然失望了啊,段爷这般绝色美人儿啊,听说黄金万两都买不来段爷过府一叙!我还想着段爷什么时候再翻我牌子,好让我出去炫耀炫耀,我被锦衣卫经历司段经历睡了!段爷活色生香,春宵一刻,岂止黄金万两!”
段潇忽然措不及防猛地一拳砸到他脸上,李啸岚被砸偏了身子,段潇又一拳抡下去,再一拳,疼着他的手也要一圈一圈砸下去。
段潇骂道:“你他妈发酒疯管别处去发!气只管逮着我来撒,我小小经历,弄死我你也得不到你想要的!”
骂完转身就要走,李啸岚忽然拽住他手臂就往墙上一撞,不等段潇反应过来,他左膝微曲膝盖摁住段潇大腿,一手将他双手锁死锢在头上,另一手捏住他的后脑勺便用力吻上去。
李啸岚咬着他的下唇,咬破了皮,吮吸着他唇上的血,沙哑着嗓子道:“别处?别处是哪儿啊段爷?你世子爷我就爱在这儿撒野!怎么段爷这是还不让了!?段爷好大的脾气啊!你世子爷我偏爱的这套!我想要什么?我什么都不想要,只想要段爷再施舍点柔情蜜意!段爷啊...什么时候再到卿园叙叙往日温存啊?”
李啸岚一身的酒味儿让段潇发晕,熏得他觉得生呛,他越想躲开,李啸岚抓着他的手就越使劲。李啸岚整个人硬得像铜铁一般压制着他,强硬地压制着段潇逼迫他与自己亲吻。
他的舌头像蛇一样蛮横无理地钻进段潇的口腔,咬破的唇流出的血,腥甜流进他的嘴里。
李啸岚吻他吻得像失了理性的野兽一般,手按着他后脑勺一刻不放松。
段潇有点窒息,他所有的挣扎都像小兔子在野狼的利爪下无助,隔着衣物李啸岚紧逼着他身体,段潇感觉到被硬顶了,顶得他难受。
段潇被疼出了泪花,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疼...”
李啸岚果然立刻松了半道劲儿。
段潇趁着这恍惚间忽然往李啸岚舌头上用力一咬,鲜血瞬间在二人唇齿间蔓延。
李啸岚被痛得想后退,段潇却猛地迎上去,吮咬着他的唇舌,一边纵容着欲望亲吻,一边扼杀着撕咬。
疼痛刺激着李啸岚顿时清醒想要退后,段潇却咬着他舌头不放。
再咬下去段潇是真敢把自己舌头咬断,李啸岚无奈松了他手,段潇忽然拽住他衣襟逼迫他与自己亲吻。
段潇眼眶里滚着水珠,唇尖勾着血珠,他冷冰冰地盯着李啸岚,忍着痛道:“不是想要吗世子爷?怎么又不要了?疼了?世子爷也怕疼吗?活色生香,下官也想要世子爷的活色生香!”
李啸岚奋力将他的手摘了下来,猛地推开,扭头往外唾了一口血,将他的双手禁锢在二人之间。
二人凝视之间,段潇眸子里的泪珠闪着月色光,红了一圈的眼眶,就这么勾着凄冷和悲哀地凝着李啸岚。
都疼,谁都疼。
早就是两败俱伤了,这个华丽高贵的牢笼里他们再怎么撕咬也只沦为他人陪衬。
无法宣泄的痛苦压抑在心底,拼命向上爬,最后却在撕咬中被拉进了背叛和痛恨中,松了紧握牢笼的手,醉倒在酒色权力里,太痛了...
李啸岚的心像被毒蛇咬了一口,浑身都刺痛。
不能再看了。多看一眼都会被这绵情刀刺伤。
转头刹那他看到巷子里多了个人影。
崔让见自己被发现了,甩着山鬼花钱,缓缓上前:“别啊,继续啊,我就是来盯着你的,我只是盯着,不打扰,二位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