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手千面狐》欧阳惠林

1、第 1 章 我是一名杀

　　我是一名杀手。
　　我是一名女杀手。
　　取人性命，我会以不同面貌示人，所以人们称呼我“千面狐”。
　　江湖传言说，前后二百年，都没有出过象“千面狐”这样的女杀手。
　　农历八月十六，钱塘江大潮。
　　云霄岭上，可以看到远浪奔涌而来，声如巨雷，迎着那排山倒海的狂澜，我把手中的剑抛向潮头。
　　这是一个告别仪式，一个女杀手向自己的过去告别，只是可惜了那把威震江湖的紫光红霞剑——我师祖留下来的一口绝世宝剑。
　　剑下不死无名之辈。死在紫光红霞剑下的都是一些成名人物，共有廿九人。正因为我的冷血，所以我的雇主都愿意出很高的价钱。我的最后一个雇主，是平州府刑书“铁面判官”高有贤。高有贤是平州府头号捕头，善使一对判官笔，武林中也算是一等一的高手。“铁面判官”破了一个重案，镇远镖局镖头“临安双雄”之一的“地包天”李黑死于一桩谋杀。
　　江南三府九州，没有人不知道“临安双雄”的名号。
　　“临安双雄”是一对夫妻，他叫“地包天”李黑，她叫“天包地”季红。“地包天”使一根降龙棍，“天包地”善使飞刀。四年前，“临安双雄”巧遇“三绝庄”庄主金人庆。金人庆以“点穴金刚指”、“八步连环脚”和“霹雳刀”称雄平州，并称“三绝”。却说这“地包天”李黑不仅武艺高强，还熟悉三教九流，特别是一套“妙手空空”本领也十分了得，高宅大院，如入无人之境。
　　金人庆慧眼识珠，力邀李黑成了“三绝庄”庄旗下镇远镖局的镖头。
　　四年来，李黑为镇远镖局天南海北地走镖，立下汗马功劳。今天他特别兴奋，因为他在押镖途中又接了一趟镖。
　　高兴之余，他星夜兼程赶回平州府和镖局，还有自己温馨的家。
　　他要在到家的翌日，就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庄主。
　　他要让庄主了解他不仅是一个武功高强的合适的镖头，还具有卓越的业务能力……
　　走过张王村，月亮开始升起。远远地，可以在朦胧的月色中看到了自己的宅第。那是一栋二进的房子，他想象自己的娘子——“天包地”季红，虽然武功高强，却也柔情似水。
　　他害怕惊动屋内的娘子，在马厩栓好马，使出行走江湖的轻身功夫，径奔后进的卧室。
　　“娘子……，我回来啦……”他心里想着要给娘子一个惊喜，忍不住蹑手蹑脚，轻拨门闩，闪身进屋。摸出随身携带的火折子。
　　油灯的位置，他很熟。油灯点亮的瞬间，尽管昏暗，他仍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一幕。
　　她身边本该是他的那个位置，现在却换成了另一个“他”。
　　她和这个男人相拥而睡，而且睡相还都挺安详，都挺幸福。
　　他暴怒地挥起随身朴刀砍向“他”的颈项。
　　说时迟那时快，“他”一个骨碌躲开，接着一跃而起，手中已多了一柄刀。在睡梦中保持警觉，听风辩位，达到上乘功夫的人也不过如此。
　　朦胧灯影中，两个男人刀来刀往，寒光泻银，一连斗了十多个回合。
　　他渐落下风。

　　江湖共有四大刀门，四大刀门同源同宗，现已各成江湖绝技。他曾与默照门掌门钱逸的大弟子程光切磋过刀法，而“他”的刀法似乎远在程光之上。借着灯光，他希望看清“他”的面目。
　　“你是何人，大胆淫贼？”他跳出圈外，封住门口。
　　“责任在我，不要错怪娘子！”“他”还没来得及穿上鹤氅。
　　他看清了，原来“他”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东家——三绝庄庄主金人庆。
　　她也早已醒来，急切地抓过一件衣服，捂住自己裸露着的前胸：“相公，对不起，奴家有罪……”
　　他看着楚楚可怜的她，强压怒火：“你这贱人也知道有罪？是我坏了你的好事吧？”
　　“你看这事该咋办好？”金人庆自知理亏，握紧霹雳刀。
　　这霹雳刀法也有些来头，相传为杨五郎在五台山所创，历经数代掌门淬练，力达锋刃，遇石为开。
　　他瞄了一眼霹雳刀，暗忖，这霹雳刀法果然名不虚传，如要硬拼，我必死无疑，于是道：
　　“咋办？只怪我错看了人。古语云：朋友妻，不可欺。我在前方为东家卖命，东家却在后院放火，占我娘子，是何道理？”
　　金人庆未语。
　　一阵沉默，只听得她在嘤嘤哭泣。
　　金人庆刀扛肩上，双手抱拳说：“错已至此，覆水难收。事关私密，明日再议如何？”
　　他闪到一边，嘶声吼到：“滚吧，你这厮真是猪狗不如。”
　　金人庆施展轻功，飞身走了。
　　金人庆一走，她就直直地跪在他的脚前，哭的梨花带雨：“原谅奴家这一次吧！奴家也是没有办法，他是东家，数次三番勾引奴家，再加上武功高强，奴家也不是他的对手，被他用了强……”
　　说完，她又呜呜地哭起来。
　　她见他闭目呆呆立在那里，就又说：“相公原谅奴家吧，奴家再不会做对不起相公的事。今后，奴家愿做牛做马，好生服侍，行吗？”
　　他木木地无动于衷。
　　她又哭，泪水像断线的珠子，从两腮散落下来。
　　她哭得伤心，哭得委屈，哭得真诚。
　　见她这样哭，他的心就软下来，丢下朴刀扶起她说：“好，这次我原谅你，以后绝不容你与那厮往来。”

　　第二日，他像没发生什么事似的，并把在外面接镖的好消息报给庄主金人庆。
　　金人庆听完接镖一事，也像没发生什么事似的：“好好干！金某不会亏待于你。”
　　他没语，狠狠地盯了金人庆几眼，怒冲冲摔门而去。
　　几天后，他要赴鄂州走镖。这是他自己接的镖。
　　启程第二日，刚进入椒陵境内。劳累一天的他在客栈正准备歇息，突然一蒙面人抢入进来，劈面就是杀招。他识得蒙面人这招“金刚指路”，凶狠异常，当下大骇，待欲取降龙棍时，蒙面人的第二招“菩提乞食”又至。
　　勉强躲过两招，他已知对方用意，必欲置自己于死地而后快。于是，抄起降龙棍腾身跃出窗外，手中多了一件兵器，倒也给自己增加一份信心。
　　蒙面人如影随形，身至招至，徒手竟不落下风，一转眼已经过手十余招。突然，蒙面人手指掠开降龙棍，他的前面顿时门户洞开，只见蒙面人飞身跃起，脚踢连环。眼见无法闪避，他只好抛掉降龙棍，接连后跃数丈，转身便逃，跑不多远，只见空中寒光一闪，他便一头栽倒……
　　当镖局随行的三名趟子手闻声赶到时，他已经奄奄一息。临死之前，他一连说了三句：“她，她，她……”

　　平州府出了命案，况且死者是江湖成名人物，鼎鼎大名的镇远镖局镖头——“地包天”李黑。知府限期破案，这可忙坏了府部刑书“铁面判官”高有贤。
　　凭借现场遗留的降龙棍和飞刀，“铁面判官”具报知府大人：降龙棍上的指痕，乃是金刚指法所留，放眼整个平州，三绝庄庄主金人庆必为凶手，此其一；金刚指没有伤及性命，李黑死于飞刀，飞刀正中哑门。风府穴位于其上二指，凤池穴位于其右下二指。此三处皆为绝命死穴，其中以哑穴为最，即使不死也必不能言。据此判断，飞刀杀人者乃真正凶手，有如此飞刀功夫者必为“临安双雄”之一——天包地季红。此其二。
　　“速速命人捉拿凶手。”知府道。
　　“不可，大人。”“铁面判官”高有贤附耳道，“那三绝庄不仅势力庞大，上达朝廷，而且功夫高深莫测。这看似一桩凶杀命案，实则暗含江湖恩怨和私秽情形。若……如此这般，方能伸张正义，并立威于江湖。”
　　于是，我接下了“铁面判官”高有贤的这桩生意。
　　金人庆成了紫光红霞剑下第三十个死鬼。
　　女人是第三十一个。
　　女人临死时，嘴里不停念叨：“我知道你是‘千面狐’，你身为女人，但你不懂女人…”
　　我忘不了她坦然的美丽，坦然的神情，以及她坦然念叨的话语。
　　我甚至有点后悔：她是我一生中杀死的唯一的女人……她也是我作为杀手，杀死的最后一个人。

　　2020年2月7日
　　于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