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 19 章 别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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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时分，酒庄彻底陷入黑夜后，空气萧条寂寥，大厅仅仅燃着一盏壁灯，昏黄古朴的灯光映照在迪卢克的侧脸上，他低垂着眉眼，睫羽掩盖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身后传来脚步声，爱德琳悄无声息出现在他身旁，声音带着些不忍：“迪卢克少爷，依照您的吩咐，莉芙拉小姐已经被我哄睡着了，您也先去休息吧，这里我会守着。”
“不必，我与凯亚还有事要谈，你先离开吧。”他的嗓音冷淡无比，凉凉地吐露，如同深夜的露水一般冰冷。
随着脚步声渐行渐远，酒庄的窗户忽然被一阵风吹开，迪卢克抬眼望去，大门应声而开，一身湿冷行装的凯亚缓缓走了进来，面容隐匿在外边的夜色之中，神色不明，喜怒不辨。
“义兄。”他倏地开口，语气郑重其事，让人忍不住收敛起嬉戏玩笑的神情，迪卢克不由得正色看向他。
他的步伐沉稳不迫，却隐隐透露出主人的紧张局促，凯亚握紧拳头，看向棺椁时眸光微闪，眉峰不由自主一皱。
迪卢克见他神色古怪，门外凉薄阴邪的风呼呼往大厅灌，自两人身上穿梭而过，他听见自己喑哑迟疑的声音响起：“白天你说有事要说，究竟是什么事？”
凯亚的神情是他前所未见的慎重与凝滞，依照他的顽劣不羁的性子，断然不会露出这种表情，除非是发生了什么棘手的事，他的眸中蕴含着无尽的悲伤与痛苦，其中夹杂着犹豫不决。
“迪卢克，这件事我隐瞒了父亲，也隐瞒了你，这么多年了，我以为不会再有说出来的那一天，只是没想到会是我主动说出来。”凯亚轻声笑了笑，眼神蓦地严肃起来。
他的视线却转向楼梯的方向，似乎是在庆幸这一幕没有让莉芙拉见证。
……
楼下大厅传来花瓶碎裂的声音，骤然打破了莉芙拉的冥想，她坐起身，其实她并没有被爱德琳哄睡，只不过是她看迪卢克既要强忍着父亲逝去的痛苦，又要安抚她的情绪，于是装作昏昏欲睡的模样。
她趴在窗口，侧耳听着楼下的响动，只此一声，再也没有任何声响。
奇怪…
难不成是迪卢克和凯亚打起来了？
她心里突然有些不舒服，一想到兄弟决裂的场面，她的心就好像缺了一角。
良久，莉芙拉瞥见一道漆黑的身影从酒庄门口走出，步子踉踉跄跄，险些栽倒在葡萄园里，他单手扶住架子，另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右眼，她敏锐地嗅到了血液的气味。
下一秒，她凭空出现在凯亚的身后，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喂凯亚，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
他慢吞吞地转过身，莉芙拉神情猛地一愣，蔚蓝色的瞳孔里倒映出少年汩汩渗血的那只眼睛，凯亚满身狼狈，见到她时眼神微变。
“从今晚过后，我或许不会再回酒庄了，以后你也不会再看见我了。”
莉芙拉呆愣愣地杵在原地，似有所感般回头看了一眼，就看见屹立在酒庄大厅的赤发少年，眼神冰冷，两人危险的视线隔空将她裹挟，她感到一阵心悸，明明她应该高兴。
“酒庄不是你的家吗…”她伸手强横地拦住凯亚的去路，微昂起下颌，眉眼皱在一起，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你不是很讨厌我吗？为什么要走…”
凯亚弯了弯唇角，见她这副模样，与之前和他巧舌如簧的样子判若两人。
“莉芙拉，别小孩子气了，我从没说过我讨厌你。回去吧，义…迪卢克他还在等你。”
他不再叫迪卢克“义兄”了。
最终凯亚还是离开了，他一瘸一拐地走出了酒庄，直到视线范围内再也没有他的影子，只留下莉芙拉孤单地愣在原地，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她突然想不起来和凯亚拌嘴的情景了，那些她以为只要她想随时都可以重演的画面，以后再也不会发生了。
身后传来一道缓慢且沉重的脚步声，迪卢克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目光投向遥遥的远方，萧瑟的夜风毫不留情，他整个人陷入一种风雨飘摇的绝境之中，可眼前是莉芙拉，他做不到将她抛下。
“莉芙拉。”他轻声开口，嗓音发哑晦涩，随即他扣住她瘦弱的肩膀，把她转了个身，见她眼神躲闪，迪卢克心脏骤然一痛，俯身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对不起。”
她的语气有些木讷，“怎么了？”
“…晨曦酒庄已经留不住凯亚了，他只能离开这里。”迪卢克低声说道，呼吸略微发颤。
“这不怪你，不要跟我说对不起。”
天空划过一道闪电，雷声轰然而至，一场暴雨如注。
好半晌，迪卢克才将她放开，转身走进酒庄，背影决绝，赤发在风雨里被雨水浸透。
他嗓音很是艰涩：“莉芙拉，如果你不满我的决定，你想跟他离开，我不会多说什么，酒庄也会一直为你打开大门的，这不代表酒庄就不是你的家了。”
手忽地被人攥住，他话音一顿，低头瞥见莉芙拉双手拉住他的。
“我不会离开。”她唇边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意，握住他的手微微使劲，双眼明晃晃地望着他。
迪卢克沉重的心情陡然一松，他如释重负般挪开了视线，方才他看见莉芙拉从楼上一跃而下拦住凯亚时，他的心像是被人挂在悬崖上一般忐忑。
如果…莉芙拉也离开了酒庄呢？
他从十四岁时加入西风骑士团，成为最年轻的骑兵队长，众口铄金之下，他是蒙德城人人称赞的天之骄子，天赋秉异，热情而又绅士，是父亲眼中的骄傲。
可一夕之间，迪卢克失去了父亲的庇佑，随之而来的残酷的真相，凯亚的身世揭开，他带着目的接近酒庄，来到他们身边，那么多年的相互陪伴，他已经分不清是真心还是假意。
迪卢克屡屡受挫，近乎众叛亲离，他引以为傲的骑士团的一切都与他背道而驰，走向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
他的世界轰然崩塌。
可他无法任由自己陷入溃不成军的情绪中，迪卢克每每忍不住落泪，都会想到家中年幼的莉芙拉，他握住她赠予的剑，一次又一次从绝境中杀出来。
或许他不能成为任何人的依靠，却仍要为她撑起一片广袤无垠的天空。
如果最终她也会离开，那么迪卢克想，既然他拯救不了父亲，莉芙拉会离开也是情理之中，她来去自由，可以随意奔向她向往的一切。
迪卢克在睡梦中也在做着这样的梦，梦中反复着克利普斯死去的那一幕，以及凯亚离开的背影，而他带着莉芙拉一同走出了他的生命。
为什么…明明他们是一家人…怎么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床上的少年猝然睁开双眼，窗户大敞着，冷风泄了进来，他满头热汗，哧哧喘着粗气，他看见熟悉的房间，窗外天还黑着，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睡着的，脑子里充斥着梦里发生的一切。
门一下子被人拉开，一道身影飞奔而来，扑到他的身上。
“哥哥，你怎么醒了，你都没睡多久，听爱德琳说你都一天一夜没睡过觉了，你要不要再休息一下？”莉芙拉满脸惆怅，想起自己用魔法好不容易才让他入睡，他竟然这么快就醒来了。
迪卢克微微愣住，目光呆滞地盯住她的脸，口中喃喃道：“父亲…”
“哥哥你忘了吗？父亲已经下葬了，你忙了很久才睡了这一小会儿…”
窗外雨幕磅礴，雨点拍打着窗户，莉芙拉伸手将窗关紧，随后钻进了被窝里，瑟缩在他的怀里，摸了摸他的头发。
“哥哥，你是不是做梦了？”
迪卢克一身冷汗，他心有余悸地紧盯着莉芙拉的脸，心中从未有过的慌乱将他席卷，他甚至产生了幻觉，眼前模模糊糊的一片，他觉得头痛欲裂，也许他真的生病了。
“是不是梦到父亲了？”她搂住他的脖颈，下颌抵住他的发顶，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莉芙拉感受到他微微颤抖的身躯，自己心里也并不好受，她渐渐发觉这个家是由克利普斯组成的，她和迪卢克还有凯亚，都是由他创造的羁绊连结在一起，克利普斯一离开，他们都走散了。
她以前从来不会做梦，从来不会哭泣，这些天，她频频梦到过去发生的事，明明也就几年光景，却好像过去了很长时间。
迪卢克一夕之间被迫成长，从前只觉得他是个成熟的哥哥，如今才发现他整个人都如同海市蜃楼，一朝就崩塌。
以前他身后有克利普斯支撑，有整个莱艮芬德家族，而现在他只有他自己了。
莉芙拉心疼他，想帮助他，却只能用魔法让他睡个好觉。
她抱住迪卢克的时候，他才安静下来，强劲的指节揽住她的腰，红发柔软地低垂，他眉宇间的英气被忧愁替代，唇色惨白，身体热得厉害，而他的意识像漂浮在火红色的云端。
原来这就是家人的感觉，没有算计，没有目的性，甚至没有血缘的几个人组成的家庭，她却想用生命去挽回这一切。
……
迪卢克退出西风骑士团后，整日待在酒庄里，他不管酒庄生意，似乎也放弃接手晨曦酒庄的管理，将自己关在房间里，或是酒窖里，不过他不会饮酒，只是找个地方把自己藏了起来。
埃泽不忍让年少的他独自承担这一切，便暂时接管了酒庄的生意，而爱德琳则继续负责管理酒庄事物，所有的事情都在井井有条进行，唯有他沉浸在迷茫中。
半个月后，迪卢克终于走出了酒庄，他在庄园里摘了很多新鲜的葡萄，顺带取走了信箱里的信件。
仆从都在背地里看着这一幕，不由得热泪盈眶，不约而同地想着，迪卢克少爷终于从老爷逝去的悲伤中走出来了。
莉芙拉懒洋洋地趴在窗户边注视着葡萄藤中那一抹赤色，用魔法在他周围变幻出许多蝴蝶，将他团团包围住。
他动作一顿，凛冽的眸光微软，声音低沉：“莉芙拉，别闹了。”
蝴蝶却变本加厉往他身上飞，落在他的发丝上，香蜜的气息将他包裹。
她最近晚上都是和迪卢克宿在一处，偶尔进入他的梦境里玩玩，可以看见他幼时顽劣的一面，也可以在梦里短暂地和父亲见一面，说一些闲话。
酒庄里人心惶惶，莉芙拉也是知道的。可她不想逼迫迪卢克，生离死别是人这一生必须去经历和习惯的事。
她也不觉得他这样是颓废，他只是陷入了思念父亲的痛苦之中。
昼夜轮转，入夜以后酒庄陷入久违的宁静。
莉芙拉推开迪卢克的房门，却没看见他的人影，找到他时，他正从酒窖里拿了几瓶酒出来，见她直勾勾盯住自己，迪卢克敲了敲她的脑门，“你跟我来。”
迪卢克不喜欢喝酒的，最近即使意志消沉，他也从不饮酒，放任自己消磨。
她跟在他身后，径直走到了酒庄外的长椅上，数月的雨季过去，今晚的月色明亮耀眼，莉芙拉低头看了眼自己露在外面的脚趾，跑过去盘腿坐在了椅子上。
“哥哥，你好点了吗？”她好奇地打量起迪卢克的神色，身子东倒西歪的，“那明天我们可以一起去钓鱼吗？”
迪卢克抬手扶住她的肩膀，神情莫测，抿了抿唇，“明天不行，明天就让爱德琳带你去钓鱼吧。”
莉芙拉接过他递来的玻璃杯，忽然觉得口渴就一口喝完了，随后喋喋不休问：“那你明天要去哪里，我跟你一起去吧！”
“…莉芙拉，你不能去，这次只能我自己去。”迪卢克垂下眼帘，抿了口酒，清甜中混杂着苦味的口感，他皱了皱眉。
酒的口感与品质无话可说，可他不胜酒力。
闻言，莉芙拉有些急切地拽住他的胳膊，整张脸都布满红晕，张嘴就是喷薄的酒气，“你想做什么我都会帮你的，我肯定能做得很好，你带我去吧！”
“莉芙拉，听我说。”迪卢克心一横，强硬地掰开她的手，却不忍甩开，指腹摩挲着她的手心，“爱德琳和埃泽会好好照顾你的，他们是我最信任的人，你留在这里。”
“……”
留在这里？
莉芙拉歪着头，醉醺醺地盯住他的眼眸，他的神情很像凯亚当时离开的时候那样，决绝而又不忍直视她，少年眼尾晕染着些许潮红。
她脑袋灵光一现正欲开口，眼前画面却逐渐模糊，这酒有这么烈吗…她还没想清楚就晕了过去。
一双手将她捞了回来抱在怀里，迪卢克垂眸揉了揉她的后颈。
他已经决定要离开蒙德，独自去寻找父亲死去的真相，以及那枚邪眼的出处，他会带着结果再回来的。
起初是艾莉丝得知了他的境况，她写信建议他去七国游历舒缓心情，而迪卢克对她乃是绝对的尊重，思忖良久，他接受了这个建议。
做出这个决定之前，迪卢克第一时间想到了莉芙拉，她是他现如今唯一的担忧。
一番心理挣扎过后，他放弃了带她一同离开的想法。
迪卢克不确定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可她留在晨曦酒庄会比跟着他要好，她在酒庄会得到更加细致的照顾，而他现在只是个失去神之眼的人，连父亲都无法守护，他不敢拿莉芙拉去赌自己能力提升的可能性。
莉芙拉躺在他的怀里，满脸酡红，手指死死揪着他的衣角，迪卢克将她抱紧，将她的手给掰开，放进自己的掌中。
良久，他迟疑不定，紧盯住她皙白的手，而后微微俯下身，轻如羽毛的吻落在她的手心，略微发痒。
随后趁着夜深人静，迪卢克独自踏上了寻找真相的旅途。
山水有相逢，待他找到父亲死去的真相，揪出幕后始作俑者，迪卢克想，他届时再回来，或许莉芙拉能够理解他的用意，却再也不会像年幼时一般黏着他了。
尽管如此，他的背影仍是决绝。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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