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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游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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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到楼下,正好十三和宅邸的下人们一起坐在大堂方桌边嗑瓜子,一侧空位正好让我顺理成章挤进去。
这可比上面舒坦多了。
“沈先生?”十三见我过来先是惊讶,反应过后脸上又挂起朴实的笑意。
他大剌剌用衣袖替我抹干净桌子,也不嫌脏,还顺势从旁边的盘中抓过一捧瓜子递给我:“怎么过来了?你不应该在大少爷那间厢房吗?”
“都不认识,”我接过瓜子边嗑边解释,“待在上面也没意思,还不如和熟人一起听的自在。”
十三点头:“那倒也是,要不要给你倒点茶水?”
我摆手拒绝他的好意,边嗑着手里的瓜子边状似不经意地观察起茶楼布局。
楼上厢房环三面,只有曲项南坐的那边没有排包厢,当然,不会有看客来听书只为见说书人一个背影。
大堂上环圈镂空,我坐在这里回头仰望恰好能看到段时颂那间。
可我不敢做大动作故意观察,那样太过刻意明显。
即便我真的很好奇他和颜若兰在包厢里究竟会做什么。
探究的想法惹得人心痒难耐。
“沈先生你看,”十三一只胳膊怼了怼我调侃,“这戏场子那么大,里面这么多人,会有你看得上的吗?”
“咳咳—”
我呛了口口水差点咳嗽出声。
“哎哟你可小心点诶,不至于吧?”十三忙取过茶水倒了两杯。
我看见热腾腾冒着缱绻水雾的茶杯,十三自己留了一杯,另一杯放在我面前。
我接过杯子顺便瞪他一眼:“怎么就抓住这个问个没完了?”
自从我和十三坦白喜欢男人的秘密后,他就着魔一样执着于为我‘找男人’。
一来二去被调侃频繁了,我也会牢骚他几句,但是没用,他过分的热情依旧不减。
就像我总把十三当弟弟一样,十三对我也有种对哥哥的依恋,我们说话时他总说着说着就靠到我身边,抱着我胳膊开始撒娇耍赖:“沈先生,我看不到你幸福不甘心嘛,况且明明我都那么信任你告诉你我喜欢蓉儿了,你还对我藏着掖着,真是见外。”
“你啊,还是多想想自己吧,”我扒拉开他贴紧我的脑袋,“怎么不和蓉儿坐一起?”
一句话刺中十三心里的伤心事,他终于放过对我的关注,嘟起嘴巴样子有点委屈:“我也想啊,可蓉儿左边坐着婆婆,右边又被阿七抢去,我去的晚那桌容不下我。我真的好后悔啊,明明这么浪漫的场合。”
是啊,明明是这么浪漫的场合,我也希望坐在身边的人可以是段时颂。
我摸摸他的头:“可怜孩子。”
四个字看似是在说他,其实更像在同情自己。
“我不可怜!”十三一脸骄傲,坐直身子拍拍胸脯,“我和蓉儿可是有定情信物的。”
我挑眉,讶异道:“定情信物?”
怎么几日不见两个孩子进展那么快了?
“嗯哼,”十三撸起袖子向我炫耀他小细胳膊上的红绳,“看到这个了吗?蓉儿亲手编给我的,除了她婆婆之外整个宅邸只有我有!”
红绳盘踞少年手腕,不难看出编绳人笨拙生疏但用心细致。
十三兴致勃勃一通炫耀,还不等我回答,台上曲项南就惊堂木一拍,全场安静下来,我们也不好再继续闲聊下去。
整场除了段时颂包厢外座无虚席,一双双眼睛直勾勾盯着曲项南,十三趁这功夫不知道又从哪顺来一碟点心。
“沈先生快来吃。”他将点心推到我俩中间。
我没忍住笑着挖苦他:“你到底是过来听书的,还是来吃饭的?”
十三叼起一块点心嘿嘿一笑,牙齿用力咔嚓一声将酥饼从中间咬断,细碎的酥渣落在桌上地上,有吃有喝十三终于肯踏实下来听说书。
我也取来桌上的一块酥心糕小抿一口,让糕饼的甜腻中和杯中微涩茶水咽下,品味口中绵延的甜香回甘。
即便全场人都已经被台上的曲项南抓住目光,我也无心于新本子里的内容。
比起本子,我更在意的是段时颂和颜若兰。
楼上包厢灯光较暗,以至于我满脑子胡思乱想都是关于正值壮年的孤男寡女处在一间屋子里会说什么,又能做什么。
烦躁的不行。
开场没有一盏茶的功夫,身后突然路过一个侍应。
他弯腰拍拍我肩膀,凑在我耳边小声说道:“打扰您了,楼上厢房里的先生叫您过去一下。”
“我?”我看向侍应,一度以为他叫错人了。
“对,是您。”侍应抬手示意身后段家两个包厢所在位置。
段世炎吗?他发现我擅自离开包厢了?
亏他心思戒备,都这个时候了还有精力管我。
这种事我不好推脱,为不打扰周围听客只能小心离场。
刚一起身十三就抓住我的胳膊问我去哪,我拍拍他的手说无事,让他好好听书先不要管我。
木质楼梯因被人长年累月践踏表皮已经脱落掉漆,走在上面吱嘎作响,尤其在大家都安静下来只能听见说书人声音的场子里更显刺耳,我把脚步放的小心更小心。
临走到段世炎订的两个厢房,我看见另外一个侍应端着茶水点心正和我往同一方向去,我拦下他问这些东西是要送去哪的。
如果是段世炎厢房,我带过去就好。
侍应看看我,又看看不远处大门,坦白道:“这些茶水和点心都是要送到段小少爷包厢的。”
段时颂和颜若兰的包厢?
我紧盯着那盘点心茶水若有所思,犹豫片刻说了句:“这些都给我吧,我帮你送进去。”
承认自己动了歪心思,送点心只是借口,实际上我更想进去看看厢房内的两人现在在做什么。
往恶劣说,也许是想打断他们什么。
侍应站在原地显得有些为难:“可是先生,这不太合适吧…”
“不用担心,我和他们一起的,我就是小少爷宅邸的人。”
侍应原本还在犹豫,结果不远处管事的又叫嚷起来催他过去帮忙,他兼顾不得这才小心翼翼地将托盘递给我:“那麻烦先生了,一定要小心”
“好嘞,不麻烦。”
我兴致冲冲接过托盘走到段时颂包厢前,站在那紧闭的木质雕花大门前深吸了好几口气,做足准备才故作轻松敲响包厢门。
里面果然昏暗,我垫着步子走进尽量不吵到他们,一步步小心翼翼走到段时颂身边,将托盘放在他旁边的小桌上。
直起身子后我才敢看他一眼,结果发现厢房内居然只坐着段时颂一人。
颜若兰呢?
我环顾四周,没有看到漂亮女人婀娜的身影。
我想不通,目光一转又落在段时颂身上,可能是昏暗环境催生出的暧昧不清的因素,段时颂一手撑下巴看向楼下大堂听书听的入迷。
而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居然也没忍住入了迷。
包厢外明亮大堂上的自然光渡进来,聚成一束温柔洒在段时颂脸上,衬得菱角分明的脸细腻通透,光线削弱了他平日凉薄的气质,眼镜架在鼻梁上又添了斯文败类的感觉,后面的眼睫都映着盈盈微光。
漂亮的不似凡人,我想,如若他没生得这副是个人都受不了的臭脾气,该会有不少小姐姑娘家里抢着上门提亲吧。
只是站在旁边静静滴看着他,我的喉结就不自觉地上下滚动,昏暗环境催生我原本已经淡忘的记忆,忆起海船一夜,甚至还很没出息的小腹传来一阵麻痒。
我贪恋的流连终于引来段时颂注意,察觉到被人在旁盯着,他皱眉侧头,看到来人是我后明显一愣。
他有些不解地垂眸看桌上刚送来的茶水点心,又抬头看我:“你怎么进来的?”
我说谎也不带脸红:“小二忙不过来,我路过就帮他送进来了。”
一句话掐头去尾,只留对我有利的部分。
段时颂看起来很疲惫,他最近要忙的生意很多,说话语调也变得慵懒。
我看他拇指食指揉着眉心一副无奈的模样,估计是懒得再同我计较,拍拍右手边的椅子:“坐吧。”
我右手食指指指自己,有些不敢相信道:“我吗?”
“不然呢,”段时颂反问,“这屋里还有别人吗?”
那倒没有,可…
“不太好吧?颜小姐她和你,你们两个…”
不是要约会吗?后半句我没敢说出口。
“让你坐你就坐,哪来那么多问题。”,段时颂的语气愈发不耐烦,我拧不过他,只得在他旁边坐下。
看他这样子,该不会是脾气太臭把人大家闺秀给气走了?转念一想初次见面那天段时颂对颜若兰的态度也算彬彬有礼。
我想不明白。
独处在一间昏暗厢房里,处境一下子变得煎熬,这平坦的木椅像是生出千万个木刺一样让我坐立难安。
紧张过后我又想到:“对了小先生,大先生那边还要找我,我…”
段时颂目光仍停在在戏台上,话却是对我说的:“你到底是谁的人?都说了让你坐这,还要我再强调几遍?”
我在心里啐他一口,可真是个臭脾气的家伙。
我终没拧过段时颂,在他旁边坐好。
好在这包厢里座椅多,不至于等颜若兰回来没有座位。
我不明白段时颂的用意,难道是想拿我挡颜若兰这朵桃花?
如果真是这样,我又后知后觉慌得不行,如果段世炎知道是我搅了这桩喜事绝对不能轻饶我。
段时颂这个狗东西,偏爱是从头到尾没给我一分,陷我于两难之地的事倒是没少做。
也亏得是我喜欢他才能这样忍受下去。想到这,我心黯然。
“那颜小姐呢,”既坐不住我的话就变多起来,又打听道,“这里难道不是为大先生专门你们两个人准备的?”
我刻意强调‘两个’,段时颂斜我一眼,没有揭穿我拙劣心思,回答道:“刚刚送茶的小二手笨打翻茶盏,茶汤溅在颜若兰身上,她说要去和管事的人去后台换衣服。”
原来如此,所以他们就又叫了份茶点,侍应再次送上来时好巧不巧被我偶遇截胡。
段时颂薄唇抿了口还在冒热气的茶水,青瓷茶杯在他细长的指尖游离,见此我不禁感叹指若削葱根不过如此。
说来惭愧,可能是单相思久了,段时颂每一个哪怕很小的举动对我而言都具有无比强烈的诱惑,为此我没少在心里指责自己思想太过下作。
再次意识到昏暗封闭的狭小房间里只有我和段时颂两个人,我既紧张又兴奋,还不能表现太明显,整个人煎熬的不行。
我甚至还会妄想颜若兰若能晚回来些,或是不回来就更好了。
也不知是不是自己诚心感动天地,书说一半颜若兰都没有回来,甚至连回来的迹象都没有。
而坐在旁边的段时颂也胳膊架在座椅扶手上,撑着下巴睡着了,大概因为这些日子来的过度疲惫。
我坐在旁边,咫尺之间,像个趁人之危的小人,压抑呼吸节奏打乱,目光贪婪汲取段时颂身上每一个细节。
段时颂睡着时眼镜滑落到眼下鼻尖上面,看来多了分慵懒,灯光照亮处微尘清晰可见,我看到他鸦羽般的睫毛间沾了浮尘,轻颤一下又恢复最开始的平稳。
高挺的鼻峰呼吸均匀,只有睡着的段时颂会卸掉全部防备,暴露出弱冠少年尚未褪全的稚气。
看着看着段时颂的脸离我越来越近,一开始我以为是着了迷的我身体不自觉上前,后来才发现是睡着的段时颂栽倒了,轻轻的右边颧骨不偏不倚靠在我左边肩头。
衣料摩擦椅背声轻微,在我耳边却声似惊雷。段时颂靠向我,明明动作很小却在我心中掀起波涛巨澜。
几乎是同时我倒吸一口凉气,大脑空白有半分钟才适应下眼前这个姿势。
心道怅然,倘若不是凑巧我闯进来,这会儿你靠上的就会是顾若兰了吧。
我这次有幸替她应一次,又怎能无餍一直霸占。
猛兽睡着时会带给人无害的错觉,我默默看着段时颂睡着时乖顺的模样,生怕细微的小动作就会把他吵醒。
距离近到能清晰感受到对方身上的香膏味,柑橘杂着檀木香,味道很淡,却极具侵略性。
耳尖烧的难受,紧张燥热的感觉我怎么也压不下去。
近距离接触让我回想起船上那一晚,原本已经模糊的记忆经过短暂刺激后比一开始更加清晰。
既然都是坦诚相见过的人了,偷偷亲一下,应该不算过分吧?
就这么自我欺骗着,我做贼心虚般先环顾四周,确认安全后才将目光再次落在段时颂紧闭的薄唇上。
右手扶着段时颂左肩,我垂眸向那两瓣薄唇探去。
柔软的触感、熟悉令人安心的味道,让人贴上去就再也舍不得移开。
怕段时颂被吵醒,我连呼吸都放轻到几近不存在。
我閤上双眼细细品尝他唇上弥留的茶香,周围缭绕着曲项南沙哑的说书声,杂着大堂观众的唏嘘慢慢变得模糊,仿佛离我越来越遥远。
着魔一样,正当我大着胆子想要更进一步时,曲项南的惊堂木‘啪嗒’一响。
我惊出一身冷汗,几乎立刻坐直身子。
全场人都在静候曲项南继续讲下去,只有我像在猫爪下侥幸逃脱的雀儿一样坐在昏暗厢房内,平复着急促的呼吸。
好在这里没有镜子也不够明亮,不然单看红透的耳尖和做贼心虚的模样也能把我刚刚做过的事猜出个七七八八。
好在段时颂依旧靠在我肩头静静睡着,呼吸平稳没有一丝醒来迹象,没有惊堂一声响就被吵醒,也没有发现我刚刚以下犯上的动作。
颜若兰竟还没回来,理智回归,我终于察觉出不对劲来。
说书场已经过半,颜若兰只是换个衣服能换这么长时间?想从进聚福茶楼到现在还没见过她的身影,我甚至开始怀疑她到底有没有来听书。
砰——
一声枪响打破茶楼原本的的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