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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往事 什么都难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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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邢头看向景宸的目光服从中又带着恐惧,他看上去像是不知道自己此时除了求饶还能再干什么,景宸让他停下,他只好僵在一边。
景宸冷漠的语气中明示着他显而易见的厌烦:“我先前说了,我若真要你这条贱命,你根本就活不到现在。我今日不是来杀你的,我是来问你话的。”
他孤狼一般看向地上那人,一字一句说道:“只要你能做到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等我问完话了,自然会放你走。”
老邢头赶紧点头,只听景宸又说:“可若被我知道你骗我……”他拿起随身携带的游龙剑端详了片刻:“你的下场,恐怕会比现在更麻烦一些。”
见老邢头盯着自己手中的宝剑,目光中透漏着惧怕,景宸像是有些吃惊地问:“噢,你担心我杀你?”
他像是觉得对方这个想法十分可笑:“你多虑了。”
景宸本是居高临下坐着,在椅子上俯瞰地上如蝼蚁一般的脏污贱民,此时他屈尊降贵地弯下腰来凑近了说道:“天岳的玄七卫精通各种折磨人的法子,若你有任何隐瞒、或是敢在我面前胡言乱语,我可保你今夜就能有这无上荣耀,能体会到玄七门最高规制的礼遇。”
景宸看向老邢头充满血丝的浑浊眼睛,一字一句说道:“若是你的回话叫我不满意,我有的是法子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胆大包天竟敢绑走天岳国的皇子,单就这一条,已足够你死上几百次了。”
这最后一句话,将老邢头最后一丝理智全都炸走。
他此前只知景宸是天岳皇宫里头的人,可他没有想到他竟是天岳的皇子!
他也不是没有想过对方这些,可当那一锭锭银子摆在面前时,他故意忽略了此前的所有猜测。
老邢头不过是一个在各个国家间抱头鼠窜的匪徒,他出生穷困,他居无定所,他,怎么惹得起一个皇子?
景宸收回目光,客客气气地问道:“老邢头,你打算选哪条路?”
老邢头的心理防御全线崩溃,他终于明白自己惹了不该惹的人,现在不过只是自食其果。
见景宸这般油盐不进的笑面魔鬼样,老邢头明白自己的害怕求饶或是臣服都不会让他满意。
他明明可以杀掉自己,可他将自己关在此地。
也许他方才所言是真的,他只是想要问话而已。
老邢头是个识时务的人,他明白到了如今这地步,只有说实话才能让景宸满意,要是说得好说得细,没准还能保住这条小命。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要颤抖:“我说!你问什么我都说!”
***
老邢头是个孤儿,或者说,他主动选择成为一个孤儿。
他八岁那年,亲眼见着自己老娘被老爹活活打死,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他抡起旁边的一块石头,直接从拍在了他老爹的后脑勺上。
这是老邢头第一次杀人。
一开始,他并没有什么感觉。
可后面几天,他总在睡梦中反复梦见那一刻。
他无法忘记用石头将人的脑壳拍碎时,手上会有的震感。
有那么几日,他恍惚间总感觉那个拍碎自己老爹的石头,好似从此就这么长在了自己手上。
想甩都甩不走了。
再怎么天生坏种,那时的他也不过只是一个八岁的孩子。
杀死了自己的亲生父亲,哪怕他的生父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禽兽,可到底是他血脉相连的至亲,是以,老邢头内疚心虚了好些天。
他天真地以为自己会长此以往这样内疚下去呢!
可他没想到,自己远比想象中还要凉薄,他很快就放下了这一切。
也不知因为他生来就是一个冷血之人,还是因为他逐渐学会了麻木。
张大和老邢头是一个村的,从小便跟在老邢头屁股后头当小弟,他帮着老邢头一起埋葬了他的父母。
全村人都知道老邢头的爹打起婆娘来下手没轻没重,只是没想到这一直施暴的人,最后竟是死在了自己的娃娃手中。
因为受饿受穷而早早浑浊的双目,是很难看到更远的地方的。
更不谈那个村穷到大部分人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知道实情的同村人只是说着:老邢头的爹打了一辈子别人,到最后却被儿子打死,这一切都是报应,
真正穷到极点的地方是没有王法的,死一个人就好似吹灭一根蜡烛,死两个人不过意味着这户人家的茅草房会空出来,能给后面来的人住。
那块石头不仅拍碎了生父的脑壳,也拍醒了老邢头对自我的认知。
饿到前胸贴后背的日子他受够了!
拼死拼活拼尽全力,也不过只是勉强能活下去的日子,他过够了!
他想着,自己生父连自己婆娘都杀,他的父亲本就是个畜生,可就是这样一个畜生,他都没有杀掉自己的父亲。
而老邢头自己却亲手杀死生父,老邢头心想:自己恐怕比父亲还要禽兽不如。
既然生下来就是一个烂人,那何不烂到底?既然自己生来便是一个凶手,那不如靠杀人赚些银钱,起码再也不用受苦受穷!
老邢头打算离开这个穷乡僻壤的牛井村,他就是死,都不愿意死在这个破地方。
他打算出去闯闯,张大用呆愣的牛眼看了他片刻说道,那我跟你一起。
就这样,老邢头带着猪脑子牛眼的张大去外面混起了日子。
刚开始的时候真难啊,竟是比在牛井村还要更难一些。
力气还小的时候只能埋伏抢劫,可是一开始没有经验没能选对地方,在官道旁被路人家丁抓了个正着,打得半条命都去了。
还有几次被官爷逮进衙门,全身被老鼠咬了好些伤口,因着年纪小,才又被放了出来。
牛井村是个距离天岳边陲不远的穷村,老邢头和张大一路头也不回朝着外头走。
他们告诉自己,老子就是死,也要死在更繁华的地方。
熬过几年以后,老邢头和张大渐渐和另一群没人管的野孩子组成了联盟,他们专挑些偏地,半路截道抢劫。
就这样,他们抢出了手法、劫出了经验。
本来只是为了生存,后来发现,有钱的日子可真好啊。
他们再也不用饿肚子,手头宽裕的时候还可以一连吃好几个肉包子,吃到哪怕嗓子眼都堵住了也不用停下,再也不会因为忍不住多吃一口就被老爹抽耳光。
怡红楼的姑娘闻着可真香啊,纵使等挥霍一空之后自己又只是个过街老鼠,但口袋里有那么些碎银子的时候,他老邢头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大爷!
他从小就活在生与死的边缘,好几次饿得就快死掉。
对他来说,只要此刻不死,就是胜天半子。
老邢头的劫匪队伍越来越壮大,虽是偶尔会死个把人,但永远有新人补进来。
吃不起饭、养不起孩子的人家多得是,父母若是养不起孩儿,也不能忍心真就拿起菜刀直接把孩子剁了,他们只会对孩儿说:你走吧,家里再也供不起你吃饭了。
那些年头,什么都难找,就是走投无路的穷人最多。
后来,老邢头甚至都不用亲自再去第一线打家劫舍。
不过随着人员的壮大,他们做的事情也越来越邪门,从拦路抢劫、到埋伏杀人,什么事情都干,没有任何底线。
刀尖舔血,每日干的都是些杀人放火的事儿,死的也不仅仅只是收钱要干掉的“货”,老邢头队伍里的弟兄也会死上几个。
尤其那些空有蛮力又没脑子的,这种人,往往死得最早。
但没关系,总有新人能补上空,这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铤而走险的人。
张大是个没脑子但忠心的,老邢头虽然嫌他笨手笨脚的,可张大跟老邢头到底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在老邢头心里,只有张大才是他的自己人。
别的那些手下,不过只是因为一时的利益才相互捆绑罢了。
老邢头凭借那股子狠劲,在匪徒中渐渐有了些名声。
有一天,他得到了一个机会,一个干完这票,就能金盆洗手的机会。
***
景宸耐心听了片刻,老邢头说起往事简直事无巨细喋喋不休,但这样也好,人在恐惧时说出的那些满是细节的话,往往都是真话。
老邢头说有一票大的找了上来,自然是指自己当初被绑这件事。
总算到了关键点,景宸开口问道:“是谁找上的你?”
老邢头摇摇头:“我也不知,那人一开始并未现身,只是给我发了一封密信,约我去一处地方见面。”
景宸垂着眼帘把玩着手中的玉佩,漫不经心地问:“然后?”
老邢头立刻回答:“我那时手头已有二十几号弟兄,早已看不上自己找上门来的私单。自己找上门来的,要么钱不多,要么就是风险很大,于是我根本就没理。我们这行若要接买卖,定是需要有熟人从中牵线,不过后来……”
老邢头回忆起当时的场景。
到了信中约定之日,老邢头并未赴约,可那神秘人行事诡谲,竟是杀了一个才进来没几日的弟兄。
老邢头赶去时,尸首旁留下了一块银锭,银锭下押着一封密信,信中只说这银子乃是定金,又约了一个新的时间地点见面。
老邢头见那神秘人出手阔绰,心里有些意动。
他们这行人虽是脑袋别在腰间、干尽伤天害理之事的匪徒,可平日里的买卖全都是在暗中进行,但凡被暴露在日光之下,马上就会失了先机。
而这写信之人,显然早就清楚地掌握了老邢头等人的动向,不仅如此,对方还出手杀了一个他们的弟兄。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作为老大,所有手下的眼睛都盯着他,就算他不想去也得去。
老邢头看着那锭银子,那可是饱满的、上好的银,他心里想着:我倒要会会你,看看你究竟是何方神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