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爱嘎嘎鸟》其李

1、伍总 意外重逢。

　　叶青青正堵在回晋原县的乡镇小路上。

　　才刚下了高速，她眼前全都是趋向静止的私家车，歪歪扭扭紧挨着排起长队，喇叭声响此起彼伏。

　　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紧急事故，汽车尾气堆作一团，司机师傅们也无可奈何，只能顶着烈日在柏油路上耗时间。

　　盛夏燥热，叶青青的脾气也有点收不住了。

　　她叹了口气，稍微降了点车窗，专属于夏日田野的炙热气息带着混沌的汽车尾气扑面而来。是她年幼时极为熟悉的味道。

　　她感觉大脑有点胀，随即把车窗锁上了。

　　虽是回乡，但此行前路漫漫，叶青青可放松不下来。

　　她并不是来过暑假的。

　　上周末，外公突发眼疾，被县医院送到市里等待手术，检查过程中才发现老人家隐瞒了不少病情。

　　过去几年里，为了加快晋原县推广农业数字化的步伐，早已退休的外公重出江湖，发挥集体经济合作社领头人的号召作用，带领一群中老年再就业，成功拿下由政府资助的数字化蔬菜基地，准备大显身手，大展宏图。

　　家里本想让外公安享晚年，奈何老人家干劲十足，也只好随他去了。

　　九十岁的高龄，却比年轻人更有想法，更有冲劲。外公和村民一起学习蔬菜种植的新科技，新方法，来来回回改策划递申请，才最终成功让大棚项目落了地。却也导致因年纪增长而累积的毛病一拖再拖，拖成了大麻烦。

　　本次治疗周期漫长，为了能让外公安心养病，无业游民叶青青只好临危受命，回乡接手这个连年亏损的［青青蔬菜基地］。

　　“你阿公当初给你取这个名字，就是希望你能像菜叶子一样，好好生长，结果人长得倒挺好，但是菜就不行了。”

　　出发前，叶母嘱咐女儿道：“反正你刚辞职，天天在家躺着也无聊，就当去度个假放松一下吧。你本来也没干过农活，菜能不能活就无所谓了，不要有压力。”

　　“那块地你舅舅一直想卖，等你阿公状态好一些，再商量吧。重要的是，有空就好好想想自己以后要干什么，年纪轻轻的，得有点斗志。我和你爸都在医院上班走不开，正好可以轮番看着你阿公，你自己一个人在县里小心点儿，快去快回啊。”

　　叶青青收拾着下乡的行囊，看了眼对蔬菜基地满不在乎的母亲，不满地开口：“那可是阿公的心血啊，一开始你们就不看好，现在都做起来了也不支持……您真是亲闺女。”

　　“心血也要看效益啊，你自己回去看看就知道了，人心不齐，做什么都难。走吧走吧，待会儿去到都天黑了，路上自己开车慢点啊，别超速。”

　　“知道了，知道了，我可是守法公民。”叶青青提着行李箱上车出发。

　　“到县里记得先去菜园喂鸟。”

　　“哦！你们接阿公的时候怎么偏偏忘了它！”

　　思绪被后车的喇叭声拉回。

　　“别催了别催了，就这丁点距离，也不怕追尾……”叶青青无奈启动车辆。

　　看到前车的空隙瞬间松动不少，为了赶快跟上，叶青青狠踩了一脚油门。

　　“嘭——”

　　还没反应过来，她的小面包车就被来自对面车道的黑影撞上。

　　是一辆准备掉头的黑车。

　　“我去，会不会开车啊？”

　　叶青青顿在原地，懵懵地骂了一句。

　　……这该死的加塞！

　　这辆黑车的牌号也是市里的，估计是路不熟走错了着急返程，但司机技术又太差，直接撞上她这倒霉蛋了。

　　叶青青本想下车理论，可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偏僻道路上，安全起见，她不敢轻易开门下车。

　　后车的喇叭声变得更猛烈了些。

　　“……别按了，别按了。”叶青青嘟囔着，稍微偏了下位，让其他车辆得以从侧边通行。

　　“有本事从我头上飞过去啊，这一个个的，吵死了……”

　　对方驾驶位上已经有人下车了，西装革履的，和这粗犷的乡土原野并不匹配。

　　看他手脚利落地拍照取证后，叶青青终于降下了车窗。

　　“大哥，这是你们全责吧。”她故作凶狠，企图给人留下一副并不好惹的村妇印象。

　　“对不起女士，刚刚车内有老鼠影响了视线，这是我的名片，后续的赔偿事宜由律师与您联系。”

　　只见对方恭敬地双手呈上一张卡片，写着某某农牧集团。

　　叶青青没接过，叹笑着有钱人可真讲究：“我这车不值钱，家里的送货车，您随便给点就可以了，几百块的零钱还需要走程序吗？”

　　不过，这油光锃亮的车身一看就不便宜，干脆趁机敲一笔？叶青青想。

　　“不好意思女士，因为这是公务车辆，出了事故需要和总部进行汇报，流程会比较繁琐，但是金额我们一定如数核定赔付。您看，是否方便留一个联系方式呢，三个工作日内会有相关人员与您对接。”西装男解释道。

　　“行吧，行吧，真麻烦。”叶青青抬手一挥，非常大度的样子。

　　看着那融入骨血的恭敬口吻，对方应该是位男秘书。估计他的老板正坐在紧贴黑色窗膜的车后排端庄看戏，待会儿回去，这位打工人还不知道要怎么被骂呢。

　　想着冲顶也就几百块钱，叶青青探出头拍下了对方的车牌，同时给他念了遍自己的电话号码。

　　“名片给我，别逃单哈。”

　　“给您，真是不好意思，耽误您时间了。”

　　眼看前路已通，自己反倒成了后车的拥堵源头，叶青青礼貌回应后便关上车窗，随手把名片丢在中控台上，踩着油门扬尘而去。

　　不太顺利的开场。

　　趁着天还没黑，叶青青直接把车开到了青青蔬菜基地。

　　还没到下班点，几处灌溉设施却都闲置着，在场的工人寥寥无几，菜叶子更是毫无生机。

　　出发之前，叶青青特意和基地管理员余娟了解过项目情况，顺道把事情按轻重缓急排了个序——目前最着急的，该是近期农牧集团对所有数字化产业项目的考核工作了。

　　青青蔬菜基地今年各项指标排名依旧垫底，不仅没有盈利，亏损金额还比去年翻了一番，自然成了集团的重点关注对象。

　　余娟是县里的脱贫户，也是位单亲妈妈。因为家中无人依靠，她在晋原县常常受人排挤，好在为人朴实，干活也算手脚利索，外公便把目不识丁的她留在了基地。

　　传闻农牧集团近期会派人来视察基地情况，研判亏损缘由，这让大伙儿的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毕竟本土成员没有受过系统培训，台账也做得混乱不清，加之主心骨生病住院无暇顾及日常运营，现在整个基地连人带菜都显得病怏怏的，毫无神采可言。

　　这个项目是由农牧集团独家投资的。基地签约时，叶青青正巧大学毕业，彼时她在市里某科技巨头找了份光鲜亮丽的战投工作，从没想过其他可能，便婉拒了外公的回乡邀请。

　　可后来，灵魂被囚禁于金碧辉煌的铁笼之中，整个人如行尸走肉般苟活，年少心气荡然无存……她终于在这个夏天递了离职申请，也由此成了家里的唯一闲人。

　　看着奄奄一息的蔬菜基地，看着原本的美好蓝图越偏越远，叶青青是有些后悔的。

　　大概是因为蔬菜基地也叫“青青”吧。

　　本是同根生。

　　在应对新时代的变化时，外公组建的“高龄团队”自然没法像新一代那样得心应手，常常要停下进度补足功课，效率必然难以提升。

　　所以，这次紧急接手设施蔬菜项目，对于叶青青来说，除了新鲜感，更多的是一份责任。

　　她知道外公的辛苦付出背后的深意——晋原县不临山不临水，土壤条件资质平平，种不出什么特色物种，长久以来青壮年劳动力大多外流。若不是依仗科技，当地产业很难发展，稍不留神就会被乡村振兴的好时代抛弃。

　　那是外公生活了一辈子的故乡，他希望它好。

　　如同曾经对她的期许。

　　“青青，要亲亲！”

　　叶青青刚进入基地办公室，一声嘹亮的叫唤就打破了菜园子的平静。

　　“呀，小鹉你还记得我啊。”叶青青将包顺手挂在一旁的衣帽架上，转身就拿起谷物和水去招待这位小朋友，“这几天有没有好好吃饭啊，几个月没见，胖了不少嘛。”

　　小鹉是一只淡黄色的玄凤公鸟，这个月刚刚满一岁，总算成年了。

　　小家伙看起来心情不错，羽冠开心地向上翘起，两侧自带的小腮红也跟着开花，在笼子里跑来跑去，甚是可爱。

　　叶青青把铁笼打开，怕这段时间没人陪它玩，小家伙自己一只鸟闷坏了，索性给它自由放飞一阵。

　　这只鹦鹉是外公从商贩手中买来的。外婆去世后，外公总觉得家里空荡荡的，几个孩子也都各自成了家，平日里也没空回来陪他唠唠嗑，一家人能在节假日团聚已经是最大限度了。

　　外公简明扼要地给它取名“小鹉”。

　　有了这个小东西在，外公也就有了伴，不仅给它提供上好的口粮，还给它买了好多漂亮的独栋鸟墅，简直是当亲孙子宠。

　　这鸟生，别提多滋润了。

　　小鹉智商不高，记忆力也不咋滴好，刚被外公带回家的时候，它每次都叫错叶青青的名字。

　　后来，外公一有空就拿起照片给它介绍：“这是青青，是姐姐。”

　　“唧唧……”

　　“是青青。”

　　“唧唧。”

　　“是青青。”

　　“亲亲。”

　　“哎，对了。”

　　“……亲亲。”

　　来回折腾了几个月，小鹉终于是开了窍，又似乎过了头，每次看到她就会夹着嗓音大喊：“青青，要亲亲！”

　　大家听着乐呵，说这小公鸟也喜欢漂亮姐姐，也都懒得再纠它。

　　叶青青简单收拾了一下办公室，还没来得及联系余娟问一下基地的人员情况，就听到门外突然传出的热闹。

　　“伍总，真是我们怠慢了，早听说您要来，但是一直没得到具体消息，要知道是今天，咱大伙儿一定去路口接您。”

　　“您请，您请。”

　　只见余娟领着一行人走进基地，嘴里客套话不停，不忘吩咐身边的小妹准备茶水。

　　看来是农牧集团的人提前过来了。

　　村民们着装朴素，来访者衣着光鲜，叶青青站可以很好地分辨谁是自己人。

　　但是，那位考察者怎么有点眼熟？

　　旁边那个……不是刚刚蹭车的男秘书吗！

　　他们竟然是基地的甲方？

　　真是狭路相逢啊。

　　叶青青紧盯着对方，想看看他的老大是谁，却一直没看到正脸。

　　那人身型高挑，一身板正的藏蓝色西服剪裁完美，正背对着她的视线和几位热情的县城女孩交谈。

　　“娟姐这是想用美人计啊。”叶青青调侃着，视线立刻瞟到了正同她招手的余娟。

　　“青青，来，这是咱们菜园的投资方，农牧集团的伍总。”

　　声音被刻意扯高，嘈杂的场地安静了一瞬。

　　在人群错开的刹那，叶青青看到了一张极为熟悉的面孔。

　　她怔了一下。

　　伍……伍总？

　　这不是她那晦气的合约前男友伍牧承吗？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穷乡僻壤的地方？

　　叶青青又往人群的方向扫了一遍，确认来访者的确只有两位。

　　余娟口中的伍总，是这个人？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估摸着自己未来在晋原县的日子不会太好过。

　　之前她就听余娟提过，这次农牧集团下乡调研，属于某种系统性的风险排查——所有拿到产业投资却迟迟不见效益的项目，都会被第三方团队进行实地评估，情况严重的可能会被撤资，甚至涉及协议赔偿。

　　作为临安市农业板块的投资大户，叶青青本以为他们会指派专业的审计团队前来驻点工作，至少出一份客观中立的项目评估报告，再看结果研判基地的存活可能。可她没想到，集团竟然派了这么两个小年轻过来。

　　“呵，毕业还没两年呢，怎么就称得上伍总了。”叶青青倚在门边嘀咕，逗着等她饶痒痒的腮红小鸟说：“一个学计算机的，搞得清楚设施蔬菜吗，看这小白脸，哼，根本没下过地吧，你说是不是呀，小鹉。”

　　想到大学毕业前的不欢而散，叶青青顿时有些泄气。

　　这样的重逢是不是有点太尴尬了？

　　当初她胡扯了一个光明未来就跑了，连毕业典礼都没敢回去参加，就是怕碰到某个人。

　　结果还是遇上了。还是以甲乙方的身份。

　　“青青，快，别让人等久了。”余娟见她没动静，直接小步跑了过来，低声朝她嘱咐道：“唉，这次事发突然，你就先装装样子，具体的问题等我来答。”

　　叶青青犹豫了会儿，说：“娟姐，我才刚到，什么都不懂，就别去露馅了吧。”

　　“没事没事，新来的伍总看着比之前来暗访的糙汉好多了，这种有头有脸的人物，不会太为难我们的。”余娟拽着她就往外走，“你可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比我们可强多了，别不好意思。”

　　“可人不能只看外表啊。”叶青青说。

　　“没事儿，快，快，先出来打个招呼。”

　　叶青青不情不愿地跟在余娟身后出了办公室，努力挤出一个假笑。

　　“伍总您好，这是我们蔬菜基地的新负责人，叶青青，临安大学毕业的，是实打实的大学生，有青青在，未来我们一定能把项目运营好。”余娟热情地拉着叶青青介绍起来。

　　“您好，伍总。”叶青青想抬头和眼前的人视线相对，还没开口，就又心虚地把目光移开，“我今天刚接手，业务方面或许不够熟悉，还请您多指教。”

　　伍牧承比念书那会儿成熟了不少，还会打领带了。叶青青想。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为了下乡舒服专门换的破旧小黑鞋，鞋上的泥印清晰可见，内心的挫败感陡然提升。

　　啊！

　　对比之下，她实在是太不光鲜体面了！

　　“小姑娘比较谦虚，其实我们青青可厉害了，她大学时期念的就是农学，每个假期都会回来指导我们工作，和城里那些娇生惯养的小姑娘可不一样。有了蔬菜基地之后啊，她更是把大伙儿给放心上，忙前忙后地引入新品种新技术，现在基地里光是叶菜就有十余种，各类......”

　　余娟根本看不到叶青青的眼色，自顾自地盲目输出，直到被来访者抬手示意打断。

　　“哦？”伍牧承轻声笑了笑，开口问：“叶女士不是金融专业的吗，什么时候还去学了农？”

　　“在一起三年，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