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爱过你》林芷烨

1、告白 不想形同陌

　　空气湿寒，水汽凝重。

　　水幕帘子沿着教学楼的房檐坠落，重重砸在进出一楼大厅的石阶上。

　　现在是18:03，下午放学时间。叶子茗站在一楼大厅的自动贩卖机旁，反反复复抿着唇瓣，手心里也攥着一把汗，紧张地望着从二楼下来的楼梯口。

　　过几天他们就要高中毕业了，如果今天再不表白，以后她跟湛云川就再也没有任何交集，只能是形同陌路，各自安好。

　　雨声淅沥如潮水汹涌，鼻尖萦绕着泥土和青草的芳香，体感温度刚刚好，不冷不热，正适合表白。

　　叶子茗酷爱研究星座命理，她昨天晚上在家里给自己抽了几张塔罗牌，算出今天这个时候，是表白成功率最高的。

　　今天中午放学回家吃饭的时候，她还在小区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支变色唇膏。临出门前，她给头发梳了十几次，还心机地用直发棒拉了三遍。

　　刚刚下午的放学铃声一响，她就立刻飞奔到了教学楼一楼大厅，在嘴唇上涂了变色唇膏，时不时照照随身带着的圆形小镜子，确保以最完美最漂亮的姿态，去见他。

　　一切准备就绪，就等湛云川出现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叶子茗心跳加快，紧张地望着楼梯口，眼睛一眨不眨。

　　人群熙攘，许多穿着蓝白校服的同学从楼梯口下来，在她身边经过了一遍又一遍。

　　每多一个人出现在她的视线里，她的焦虑不安就会多一分。

　　但这样不安的状态并没有持续多久，她等的人就出现了。

　　一个身材高挑，体形偏瘦，笑容阳光明媚的男生出现在楼梯转角处。

　　叶子茗瞳孔骤然散大，敲击心脏的鼓点开始没有规则地乱震。她晶亮的眼死死盯着湛云川，眼看着他下了一阶台阶、两阶台阶、三阶台阶……

　　她不能再犹豫了。

　　一阵凉风吹到她耳后，叶子茗下意识打了个冷战，紧张地吞咽着口水。她脑子里一道嗡鸣声乍现，意识夺过身体的控制权，诚实地朝湛云川的位置走了过去。

　　没等她反应过来，她已经站在了湛云川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湛云川以为她要上楼，侧身往旁边把路让开。

　　叶子茗没敢抬眼看他，但余光注意到他人闪开了。

　　她的心慌张了一秒，却来不及多想，立马快步上去，再次挡住湛云川的行动路线。

　　湛云川身上淡淡的沉香味道，率先钻进她的鼻腔。

　　少年磁性低沉的嗓音，从头顶传来：“叶子茗，你找我有事吗？”

　　她唇瓣似张欲合，不停地绞着手指头。

　　“如果没什么事儿，那我就先走了。”

　　“等等。”似乎是不甘心，迫使叶子茗冲破了心里的屏障，一股脑抬起头看向他的背影，出声叫住了他。

　　湛云川刚走出去没两步。

　　他回过头，清俊精致的五官，撞进叶子茗的黑瞳中。

　　她心头一跳，一时间呼吸停滞了两秒。还好耳边有人潮的喧闹声，可以为她遮掩住自己的怯懦。

　　叶子茗沉沉呼出一口气，鼓起勇气走到湛云川身前，抬头正对上他的眼睛。

　　他琥珀色的眼睛如宝石一般明亮，眼睫纤长翕动，眉骨隆起，鼻梁高挺，厚唇珠峰，下颌线分明。他脸上最好看的地方，是他右眼下方那颗小痣，看上去很勾人，这颗痣在他这张完美的脸上，多添了一分清冷和矜贵。

　　她有些看呆了。

　　湛云川身边还跟着几个他们的同班同学，只是叶子茗的眼里，只有湛云川一个人，旁人都黯然失色。

　　湛云川静静看着她，即使她叫住他以后，只是站在他面前用垂涎的眼神盯着自己发呆。

　　察觉到湛云川打量的目光，叶子茗收了收望眼欲穿的眸色，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把脑海中排练了很多次的词汇调出来。

　　她刚要开口，什么话都没说出来呢，就听到湛云川先她一步开口道：“对了，忘记跟你说，我那儿有一本你的作业本，副班长发作业的时候发错了，发给我了，等上晚自习的时候我拿给你。”

　　叶子茗愣了愣。

　　湛云川挑眉：“难道你找我，不是为了作业本的事？我以为副班长告诉你了，你才会找我。”

　　他平静淡然的语气，让叶子茗心里燃起的小火苗灭了大半。

　　她鬼使神差地点头，顺着这个话题找到了台阶下：“对，我找你就是为了说这个。”

　　“现在放学了，我也不想爬楼，晚些时候你再找我，我把作业本给你。”

　　叶子茗眸光垂了下去，失落地点点头。

　　湛云川的声音没有再出现，他仿佛是等了一会儿。

　　这段沉默的时间里，叶子茗什么也没做，她已经没有信心再把那些话说出口了。

　　叶子茗看着湛云川的白色运动鞋，在她的视线里渐渐消失。

　　她眼眶忽然一酸，胸前也堵得慌。

　　她痛恨自己的懦弱，更懊恼她为什么不提前多做点准备，比如说直接写情书，然后一鼓作气塞给湛云川。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人已经走了。

　　叶子茗垂头丧气往外走，在心里责备了自己无数遍。

　　即将走到教学楼出口时，原本迎面的冷风好像突然少了一些。

　　她抬起头，正好看到了，独自站在雨幕前的湛云川，安静地盯着自己这边看。

　　叶子茗心里的小鹿到处乱撞，脸颊也蓦然染上一片红晕。

　　湛云川施施然朝她面前走来，手里拿着一把黑色雨伞。

　　“你带伞了吗？”

　　叶子茗星星眼看着他，连连摇头。

　　“那跟我走吧，我送你一截。”

　　湛云川撑开黑伞，左手顺势搭在她的肩膀上，把她紧紧护在伞下。

　　叶子茗脸上的温度急速上升，耳朵也红，像是烧开热水的茶壶，就快要冒烟了。

　　她紧张得双腿发抖，感受到他身上温暖的体温，叶子茗觉得，能和喜欢的男生同撑一把伞，即使最后不能在一起也值了。

　　她和湛云川是理科九班的同班同学，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却很少能说上几句话，因为湛云川是华盛高级中学的校草，还是理科生里的佼佼者，年年蝉联年级第一的宝座。

　　他不仅是叶子茗的单恋对象，还是大多数女生心中的白马王子。

　　能和校草湛云川同撑一把伞，叶子茗单恋三年，跟“追星”三年没有任何区别，这怎么不算“追星”成功了呢？
　　反正，她觉得很值，她说算成功就算成功。

　　他们站在教学楼出口前面，外面是如瀑的暴雨，天空中电闪雷鸣，雨越下越大，没有要停的架势。

　　湛云川扭头看向她：“我背你吧，你的脚应该碰不了水。”

　　叶子茗思绪还在游离，她迷迷糊糊接过湛云川递过来的伞。等她反应过来时，湛云川已经蹲在了她面前，准备背她。

　　她盯着他头顶的发旋僵住，全身血液沸腾。

　　她没听错吧，湛云川竟然要背她！

　　“上来吧。”

　　他语气倒是平静，殊不知叶子茗心里已经乱作一团，激动得差点拿不稳手里的伞。

　　怕湛云川等急了，叶子茗慌慌张张抬起打着石膏的右脚，跃上了湛云川的后背。

　　她举着圆圆的黑伞，趴在他滚烫结实的后背，觉得这一切都不太真实，就跟她梦里的场景一模一样。

　　湛云川背着她往外走，脚下踩着积水的路面，挡不住的水花飞溅到裤脚上，他走得异常平稳，像是怕弄湿她脚上的石膏板。

　　黑沉的雨天，铺设了一层灰白的滤镜。雨雾漫漶，看不清周遭事物，叶子茗视线里没有别的色彩，只有他身上那一抹蓝白。

　　暴雨砸在地上的声音很大，湛云川说话的声音被过滤了一些：“你家在哪，近的话我可以送你回去。”

　　叶子茗盯着他耳后那颗小痣发呆，她今天的反应好像比平常都要慢一些。

　　她慌忙开口：“我家有点远，待会儿你把我放在公交站台，我打车回去。”

　　叶子茗当然想让湛云川多背自己一会儿，可现实不允许，她家离学校两公里，走过去得半个多小时，她不会为了自己的私心，让湛云川白白受累，况且现在还下着雨。

　　她记得，湛云川是住校生来着，他完全不用冒雨走那么远的路出学校大门，学校里就有食堂，离宿舍楼也近。

　　他能好心背她出学校，走到公交站台，叶子茗已经很感激很开心了。

　　湛云川的热心肠，也是叶子茗喜欢他的一部分原因，自从叶子茗韧带重度拉伤打了石膏以后，好像每次她行动不便时，都是湛云川在帮她。

　　她作为舞蹈生，却在一次芭蕾演出活动的彩排中过于用功练习，意外拉伤了韧带，差点断送了舞蹈生涯。还好当初送医及时，要不然按照她稀烂的理科成绩，她这辈子就完了。

　　她的理科成绩一直不上不下，每天绞尽脑汁地刷题，也永远达不到自己想要的成绩。她很羡慕湛云川能攻克那些难题，更把他当成了自己文化课的榜样，即便她自己成绩不怎么样，但只要看到湛云川还在努力用功，她就有动力逼自己认认真真去学。

　　趴在他背上，想着那些以湛云川为目标，激励自己的一点一滴，她就觉得很开心。

　　只是这样的开心，没有维持太久，因为公交站台已经到了。

　　叶子茗望着地面溅起的水花，难掩失落。

　　湛云川把她放到公交站台避雨的铁棚下，没有被雨水完全浸湿的地面上。

　　她把伞递还给湛云川：“谢谢。”

　　除了道谢，她其实还有很多话想说，只是心里仿佛有一团散不开的铅云，让她不敢说出口。

　　湛云川接过伞，用极其平静的口气问她：“你好像很喜欢盯着我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