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行见录》歇山下

28、落筝（一） xx

　　（这是宋先生和他师兄副cp的大长章，不感兴趣可跳过）

　　嘉元三十四年，孟夏。

　　柳州，隐眠山庄。

　　“听说柳州被天都的妖怪牵扯，镇上死了好多户人家……”

　　“今早大师兄出门经过西边的乱葬岗，还捡回来一个小孩儿说的……多晦气呀……”

　　“你们说什么呢！”

　　众人口中的大师兄领着一个面生胆怯的小少年，穿着一身蓝白道袍，好看的眉头一皱，向他们呵斥道。

　　“尹师兄……我们什么也没说，我们去练武了！”

　　围在一起的师弟纷纷散去，尹遗烨俯下身，轻抚着穿着破烂麻衣的小少年的脑袋，笑起来眉尾便连着他鬓角：“别怕。我已经告诉我爹，让他答应你和我住在一起，不会受人欺负的。”

　　当时十五岁的宋知比十八岁的尹遗烨矮了将近两个头，他仰着小脸看着这位大师兄，却还沉浸在全家被妖怪所害的恐惧中。

　　尹遗烨小心地牵着他的手，将宋知带到自己的听竹苑。

　　他准备好了干净的山庄子弟的衣服，以及多住一个人需要的日常物什，眉眼间尽是温良谦和。

　　宋知初来乍到，难免依然有怯意与畏惧之情，可他一眼便看见尹遗烨墙壁上挂着的一只风筝，目光久久地移不开。

　　尹遗烨循着他眼神看去，便取下那只坏了一角的风筝，疑道：“这个风筝有什么问题吗？”

　　宋知这才讷讷地开口：“这个风筝……是我家做的。能看出我爹娘糊风筝的特殊偏好……”

　　“那你家曾经是卖风筝的喽？”

　　“嗯。我可以帮你修好它。”

　　“那好呀，等我们把这个风筝修好，就一起去放风筝吧！可以趁着山庄下学去野坡或者麦田里……”

　　宋知默默听着尹遗烨的畅想，不由地盯着他大师兄冒着小星星的眼睛出了神。暗暗发誓一定要将风筝修好。

　　自此后两人便像亲兄弟一般形影不离，同塌而眠，同席而坐，尹遗烨走到哪里，宋知便跟到哪里，除非是有什么特殊任务交给他，宋知才会离开尹遗烨百步之外。

　　蝉声清夏，宋知在山庄午时静寂时独自来到小树林，携着那只坏了的风筝，折了几根上好的鲜竹来，开始取竹青编竹篾。

　　他忙得忘我，只专心于手头那一件事，心里想着很快就能和大师兄一起去放纸鸢，却没注意身后站着几个比他稍大些的少年。

　　“我说是谁呢在这里……原来是尹遗烨的狗腿子，哈哈哈哈！”

　　宋知斜睨他们几个一眼，不理睬，拾起地上的东西就走。

　　没想到那几个少年却不领情了，拦着他的路，要把宋知手里的风筝抢过去，二话不说就动手动脚。

　　“你们干什么！”宋知伸手去够，奈何比他们矮一个头，踮起脚来也不行，“还我……”

　　领头的少年一番坏笑，把那风筝高高扬起，直扔到了眼下最高的树叉上。

　　“真没出息！”他说罢背着手得意地带着一行人走了，还有小跟班不忘对宋知摆个鬼脸，宋知却不想管他们了，自己在下面将那树使劲儿地摇也摇不下来风筝。

　　天色渐渐暗下去，有雨水落到他脸上，宋知却更急了。

　　夏天的雨有磅礴之势，豆大的雨滴打在人身上生疼。

　　宋知看着自己脚上白履都要被这雨沾得全是泥土了，想着大雨过后，风筝还不知道要被吹刮到哪里，又变成什么样子，竟然一咬牙，伸手顺着树干爬了上去。

　　他也本不怎么会爬树，那树也没多粗壮，硬是让宋知爬到一半高，就在这时，一点冷光与他对上面，宋知蓦然睁大眼睛，竟然是一条蛇！

　　青蛇的速度非常快，加上天色昏暗，宋知又不愿眼睁睁放着挂在梢头的风筝就跑，就在那一点的迟疑中，他小腿忽然一阵刺痛，接着整个人都摔了下去。

　　似乎磕到脑袋了。幸好那蛇见好就收，早早游到别的地方去了。

　　雨夜昏昏沉沉，空气中一浓郁股草木香。

　　等到宋知醒来时，已经是次日的傍晚。残阳夕照，落到他们的听竹苑中。

　　尹遗烨守在宋知床前，脚边是那张残损的风筝。

　　“你终于醒啦？怎么样，感觉好些了吗？”

　　宋知尚处于发懵状态，他看着尹遗烨关切的眼神，虚弱道：“……我怎么回来了？”

　　尹遗烨一副恨恨又愧疚的样子：“昨天你一直没回来，听人说你还在小树林里，我便乘着暴雨去寻你了。你被蛇咬了都不知道吗？再晚一点命都没了……”

　　宋知掀了被子，朝自己小腿边看去，红色蛇牙印子自然在那见证着，他也不知道自己还在看什么。

　　“昨天为首欺负你的那个贺誉文，亏他还算是二师兄呢……庄主已经罚他抄两百遍《道德经》，以后他定不敢再随便捉弄人。”

　　宋知还想为那个贺誉文辩解，他不敢抬眼看尹遗烨，只说：“是我太不聪明……不怪二师兄。”

　　尹遗烨瞪了他一眼，作为庄主的少爷风范威严立刻显现出来：“不许帮他讲话。否则就让你好了之后，自己出山庄去长见识。”

　　宋知听罢立刻安生起来，垂着脑袋：“不要……我要和大师兄待在一起。”

　　“嗯，”尹遗烨见他整个人蔫了一般，心生好笑，于是过去搂了搂他的小师弟，亲昵道，“我们一直在一起。”

　　……

　　少年一日日长大，恰如这听竹苑里的翠竹一天天拔高，宋知渐渐地与尹遗烨分了床睡，也只是因为挤在一起胳膊腿脚伸展不开来睡不好罢了。

　　有时尹遗烨要连夜温习课本，宋知便也不睡，陪着他一起看书。

　　某一年的春夜，宋知在矮桌对面撑着脸看尹遗烨用功，到后半夜却逐渐撑不住了，直到窗外梨花初绽，暗淡花香一层层沁进来，他像做完了一段梦一般忽然惊醒，而醒了后最先就是要看尹遗烨在不在他身边。

　　那时尹遗烨望着他也忽然笑很久，两人什么都没说，却十足地心有灵犀。

　　“困了么？那我也不看了，去睡吧。”

　　宋知有些不好意思，向他点点头，什么也不再说，转头就到自己塌前除去外衫。

　　那夜的月光透过窗棂，幽幽洒落在少年襟口，又将他清瘦的身形勾勒。

　　尹遗烨已近弱冠，原就高挺的鼻梁与深邃的眼睛显得愈发成熟，他不知怎么盯了宋知单薄的身影片刻，直到他的小师弟裹进被子，露着一双眼睛跟他道晚安。

　　他这才转过头去，略显迷茫与不在焉地收拾了残桌，吹灭烛火，索性披着月光和衣而睡。

　　嘉元三十七年夏。

　　宋知出了山庄在外游历了半年，回来时便被贺誉文拉去了。

　　二师兄今天依然是懒懒散散不学无术。

　　“哈哈哈，小师弟告诉你一个好事！柳州淬月山庄的大小姐许配给我们大师兄了……那可是个大美人儿！以后师弟们挨着有眼福！”

　　贺誉文兀自沉浸在白日做梦的喜悦中，想着他们山庄终于要有一个真正的女子了，又热热闹闹地向其他只读圣贤书的子弟们宣扬。

　　宋知在原地滞了片刻，目光隐隐黯淡了一瞬，复又将他被风吹乱的墨发捋到身后，才抬脚向听竹苑走去。

　　听竹苑和他半年前走的时候没什么变化，此时长成青年的尹遗烨依然比宋知高出许多，他见小师弟回来，心下欢喜，三两步过去，还像少年时那样拥住宋知，低头轻声问他可无恙。

　　宋知偏了偏头，很快就把他推开，又不忘解释道：“我这一路风尘仆仆，你的衣服当心也沾了尘。”

　　他原本是笑着，想起什么，说罢无论如何便笑不出来了，只好匆匆过身去收拾行囊。

　　尹遗烨见自己师弟态度明显冷淡许多，原想询问一二，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便也不再烦他，继续去研究妖怪典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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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月后，三位师兄弟彻夜点着隐眠山庄藏书阁的灯光，终于由尹遗烨最后校对完，完成了新版的妖怪图谱。也就是夜行司入门考试必备妖谱的前身。

　　后边刊印发行的事主要交给他们游手好闲的二师兄做了，贺誉文打着哈欠朝自己的屋子去，尹遗烨和宋知便回他们的听竹苑。

　　“编写这妖谱属你功劳最大，你有什么想要的，我跟我爹一说，他一定会答应的。”尹遗烨还在将各种参考书摆回书架上，满眼笑意地回头看时，宋知已经抵着额角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尹遗烨才将各种书归回原位，他伸手在宋知面前晃了晃，轻轻喊他名字也不醒，看来是真的累久了。

　　尹遗烨便只好将人搀起，走那么长一段路却又不方便。终于是将人拦腰抱起，才算回到听竹苑。

　　他给小师弟脱了鞋子，本没多想，就顺便帮他把外衫也褪了。尹遗烨的目光扫过宋知安静的睡颜，修长的手指停在他腰侧，鬼使神差地，他就这样撑在宋知两侧，俯下身，慢慢地靠近了。

　　没曾想这时宋知翻了个身，尹遗烨也是像如梦初醒般，慌忙后退，竟略显狼狈地离开了听竹苑。

　　尹遗烨径自来到隐眠山庄的后山，仰头望了一下天色，但见一轮弦月高悬。

　　等了许久未见人来，就要抬脚离开，一个穿着红衣服的女子忽然显现出来，柳眉杏眼，唇赛点朱，生得是一副国色天香的貌。

　　“少庄主这么急，也不等人家……让我好生心伤。”江淬月说着就跟尹遗烨撒个娇，头上流苏步摇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尹遗烨面无表情地扒拉开她的手，自退了两米，客气道：“江姑娘，请你自重。”

　　江淬月撇撇嘴，不屑道：“三月后你我大婚，你可是有求于我的……亲密接触有何不可？”

　　“娶了我，以后淬月山庄就是你的，再加上这个隐眠山庄，那你便是柳州最有权势的人……”江淬月抱着胳膊，在尹遗烨身边绕圈，胭脂味便弥散在微凉夜风中。

　　“你知道我不是求这个，”尹遗烨依然毫无波澜地看着眼前艳丽妩媚的女子，“你们淬月山庄不是对修炼极端境界很有研究……”

　　“哦？你修炼出问题了？”江淬月很有兴趣地打量了尹遗烨一眼。

　　“……我怕不是什么好事。”

　　“行吧。”江淬月矜骄点点头，“那你也要帮我。我可不愿嫁给什么凡间庸俗的贵人老爷。帮我躲过我爹，我们便两清。”

　　尹遗烨这才对她笑了一下，客气道：“姑娘早些回去吧，后日我们隐眠山庄便会送礼上门。”

　　江淬月撩了一下她的头发，忽然忸怩起来：“跟你打听个人呗……你们山庄二师兄是叫贺誉文……对么？”

　　“嗯……你想怎样？”

　　江淬月从袖中取出一条绣了白鹤的手帕，飞快地塞到尹遗烨手里，脸红道：“把这帕子还给他！替我道个谢……”

　　后山树影婆娑，影影绰绰连月色都看不分明。

　　宋知躲在山角凉亭后，目睹两人一举一动，终于五味杂陈地抬脚离开。

　　他坐在听竹苑前的台阶上，沉默地听风声吹过竹林的潇潇声响。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尹遗烨才从后山的方向回来，看见宋知低眉敛目在坐在阶前发愣，还略微怔了一下。

　　“你怎么……睡不着吗？”尹遗烨脚下加快了些，来到宋知面前，附身与他平视。

　　宋知抿着唇，半晌才抬头，看着尹遗烨，喊了一声师兄。

　　“怎么啦？”尹遗烨忍不住伸手抚了抚宋知的脑袋，拉他起来进屋。

　　尹遗烨点了支蜡烛，红光照在他脸上，显得眉目温和。

　　“可是有话要说？还是别的其他事……”

　　“……听说你要和淬月山庄的少庄主成婚……祝贺你。”

　　尹遗烨顿了一下，点点头。

　　“我不喜欢她。”

　　宋知莫名来了这么一句。

　　尹遗烨微微一怔，他好似无意地问道：“那你喜欢哪个呢？”

　　宋知沉默半晌，摇摇头：“没什么……我有些困了。大师兄也早些休息吧。”

　　尹遗烨却忽然拉了他的手，两人距离极近，他轻轻说：“师弟……我可能有走火入魔的迹象……但是没办法，控制不了。淬月山庄对此事颇有研究，我想去那里看看有没有解决的办法……”

　　宋知闻言不语，不知想些什么，接着便强行挤出一个笑来：“那好啊。你去淬月山庄……娶亲，那我便尽早收拾搬离听竹苑……可以和二师兄一起，挺好的。你要赶快把你的修行矫正才是。”

　　“阿知……我不是这个意思。”

　　宋知抬眸，只是笑：“那你是什么意思呢，大师兄。”

　　他无奈地转过身去，散下临时用毛笔挽的头发，叹口气就要解衣休息。

　　尹遗烨仿佛下定决心一般，他两步从背后拥住宋知，抵在他肩头坚定而温和道：“师弟，我心悦你。”

　　窗外忽几缕微凉夜风，吹过他们儿时栽种的青竹林，带来清浅竹香，暗自沁人。

　　宋知微微侧过头去，他甚至没注意自己声音微颤：“你说……什么？”

　　“我不娶江淬月，也不去淬月山庄……走火入魔……大不了一死嘛。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尹遗烨话毕，松了松抱着宋知的手，就是宋知立即躲开他也心甘。却没想到宋知转过身，闷在他怀中，说：“不会的。你不会死的……走火入魔算什么……你是魔头我也喜欢。”

　　他顿了顿，方才不好意思道：“那你能告诉我……半个时辰前，你和江少庄主在后山……”

　　尹遗烨略有些讶异，他笑着与宋知勾着小指，说：“她就是那样……不怎么在意有的没的，好像喜欢你二师兄，用我来激一激他罢了。本性是极好的姑娘。”

　　“那她怎么办？你要退婚吗？”

　　“我要这么做。会提前和她说的。”尹遗烨沉吟片刻，才继续说，“我准备下个月就闭关修炼，可能要三年之久……我会跟父亲说，让你和誉文暂代我打理山庄……得辛苦你们了。”

　　宋知默然点头，继而对他笑了笑：“大师兄，再不睡天就要亮了。那我便先休息了？”

　　“好。”

　　嘉元三十七年，秋。

　　凉风习习，天高云淡。

　　正是秋高气爽的好时节。

　　尹遗烨闭关那日，宋知独自在山庄郊外的麦田里，看几个幼稚的小弟子放风筝。

　　直到夕阳西下，秋日的落霞把远处的山岚也染成橘红色。

　　尹遗烨本想去找宋知道别的，但他总感觉内心一股烦躁不安的力量在叫嚣，怕出纰漏差错，还是选择了直接去山庄隐雾秘境闭关。

　　接下来几天，宋知是如所料那般，事务繁琐忙碌了起来，贺誉文跟着上蹿下跳，大大小小的东西倒还拎得清。

　　不过他如此坚持了约莫三个月，就忍受不了了。终于，贺誉文于嘉元三十九年开春，告诉宋知他去云游了。

　　什么时候回来他也没想好，偌大的山庄里，一下子就剩下宋知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宋知白日里处理山庄事务，夜里便去隐雾秘境外守着，离尹遗烨近一步，他就觉得安心，而不是只感觉人生如根蒂，飘如陌上尘。

　　一日，有庄中新招的后生匆匆来报，叫宋知去见老庄主最后一面。

　　老庄主竟是功德圆满而坐化了，留给他的是一个幻象。

　　宋知忽然想起他幼时，面色严肃的庄主教导他们师兄弟三个的时候，不觉鼻尖酸涩。

　　庄主现在不过四十岁，就能成功得道升仙，那样貌看起来还很年轻的男人说：“众多子弟中，吾最喜你。阿烨也对你信赖有加，常在我耳边提你哪般好……不过现在为师却圆满了，唯有那不肖子尚在闭关孑然一身，希望你明白他的心意……替为师照顾好他。”

　　“那么最后一件事，便是我呕心沥血之作……尘光卷。这是受初代除妖师启发，所炼成的宝贝。它可以带你回到过往岁月……为师为你们三个叠加了功效，如果是你们其中一个用它，可以以当事人的角度回去……而非旁观者……”

　　老庄主的声音断断续续，幻影也逐渐消失不见。

　　宋知甚至记不清后来还发生了什么，他现在却只想尹遗烨闭关出来。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又是一年孟夏，草木疯长。

　　在外云游的贺誉文偶遇三年前打趣过的江淬月，他慢悠悠地掏出那姑娘亲手绣的帕子，还给了她，侃笑道：“江庄主，好意我领了，不过你这绣的……是只大肥鹅么？等你把绣花的功夫学好了，再来找我切磋武术吧。”

　　江淬月气得羞红了脸，她提起罗裙就要踹上去：“贺誉文！你给我等着！”

　　贺誉文展开折扇，端的风流倜傥。

　　“好啊。我等着。”

　　江淬月本桃腮粉面，这下更红了。她理了理披落的青丝，终与贺誉文擦肩而过。

　　……

　　绵长的夏日天光，洒落在宋知仍似少年的面容上。

　　时间把一个人从少年变成青年，将少年时的情思化为痴恋。

　　孟夏的草木清香阵阵，尘光卷暗自触动，为宋知缔造七年前的梦境。

　　那时，年十八的尹遗烨寻找剿灭柳州妖怪而失踪的山庄子弟，遍寻无迹，最后来到了郊外乱葬岗。

　　当时被父母藏在此处的宋知心惊胆颤，尸体的恶臭弥散，满目都是凄惨血迹。

　　可是尹遗烨就是发现了他，十五岁的宋知甚至以为，尹遗烨是来吃他的妖怪。直到那个笑起来眉毛长长连到鬓角的少年，温厚地牵起他苍白的指节离开乱葬岗，更是毫不怀疑地力排众议，将他带回了隐眠山庄，处处保护照料，送他一段坦途。

　　宋知闭了闭眼，抬手遮住一段日光，沿着习惯走到隐雾秘境。

　　嘉元四十一年秋夜。

　　秘境外夜色如幕，繁星如豆。

　　宋知像往常一样在尹遗烨闭关的不远处观书习字，按他大师兄说的，这些天他就会出关。

　　“天都夜行司，广集民间妖谱……”

　　草木萧疏，月色清透，弥漫在近处的泉水边。

　　忽然有云岫遮住了远天的月亮，树叶沙沙作响，一阵狂风无由从四面刮来，将宋知案上的草纸纷纷吹散，竟再也找不到踪迹。

　　他首先想到的就是隐雾秘境，不等遥望过去，强大的法力波动就在他身上刮得生疼。

　　宋知再不管三七二十一，迅速来到那山洞门口。

　　洞口是尹遗烨的结界，而如今明显被里面的人的法力折磨得快要破碎。

　　终于，“砰”地一声破风之音，宋知飞速抬起手遮挡，那股不可遏制的力量直把他指尖给刺破了。

　　宋知心焚如火，不探视隐雾秘境中的情况便一脚跨了进去。

　　秘境中水珠滴答的声音清晰可闻，只是漆黑一片，宋知只能凭着感觉往前走。

　　方才那股力量从他身后再次袭来，宋知倏然回身欲当此一击，却没想到完全跟不上。

　　紊乱横行的灵力猛然扫了宋知一身，使得他频频后退。

　　宋知被伤得不轻，他扶着石墙重重地咳了几声。

　　很快，那力量卷土重来，宋知踉跄着被逼得往后退，很快到了秘境出口，攻击他的灵力依然紊乱纠结，不过比刚才要停息许多。

　　宋知蓦地心里一沉。

　　他在秘境口眺望四周，发现山庄依稀有灯点了起来，亦有子弟的声音远远传过来。

　　宋知拼尽全力在秘境外重新设了结界，点上火折子，脚下再等不及进到秘境深处。

　　这次隐雾秘境中不像从前那么黑暗，宋知忍着痛朝前走，心头的压抑感却越来越强。

　　终于，他手上火折子被歪风吹灭，手腕忽然被人扣住，他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在此刻随之断了个彻底。

　　水珠依然不知因落入哪池泉水而兀自滴答声响着，宋知用尽全力去感受尹遗烨手掌的温度，他这三年闭关，真是比预料的要漫长多了。

　　“大师兄，你终于……”

　　“你不想让我抱一下你么？”

　　尹遗烨的声音缠绕在他耳畔，宋知听见自己的心跳一点点分明起来。

　　“想……师兄，我想你。”

　　宋知像从前那般，只是主动抱住了尹遗烨，将脑袋深深埋在他大师兄胸口。

　　尹遗烨轻笑，微微俯身回抱住宋知，他只这么一量，便皱了眉头，说：“我三年前这么抱你的时候，你可不像现在这般消瘦的。”

　　宋知耳朵忽然泛上薄红，他想起什么，逃开那久别的怀抱：“师兄……刚才那股法力波动……我本以为情况不妙，你好生害我担……”

　　“是啊，我也担心……”

　　“你下一秒会不会死呢——”

　　尹遗烨猛然扼住宋知咽喉，随着他手上力度变大，宋知被他掐得面色通红，已经有了窒息之感。

　　“师……兄……”

　　“呵呵……怎么还要这般喊我？我可不是那个懦弱无能的东西。”

　　尹遗烨忽然有些兴致地抬起宋知的下颌，啧啧道：“长得是不错……还跟十六七岁的小家伙一样。”

　　“尹遗烨可喜欢你了，可是你一个手指头他都不敢动……你说，我要不要帮他完成遗愿呢……”

　　话毕，那人便松了手，接着毫不客气地咬在宋知白皙的侧颈上。他忽而拽宋知跌坐在墙角，然后强行剥下宋知一身浅绿色衣衫，随意扔到冰冷的石面上，将其压在身下。

　　“师兄……别……”

　　眼前那位“尹遗烨”却不管，他钳住宋知下颌，不由分说地含住宋知薄唇，舌尖撬开他牙关，极富逗弄意味地撩拨他。

　　宋知很快被他弄得面色潮红，他浑身颤抖着推开尹遗烨，尹遗烨顺手够到宋知的腰带将他的手腕绑了起来。

　　他像从前一般用温和的语气对宋知说：

　　“师弟……乖啊。”

　　……

　　贞和十五年，秋。

　　宋知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从柳州乱葬岗醒来了。

　　他一次次回到过去，想要找到哪怕一点漏洞，能让他阻止尹遗烨在扔下他之后屠尽隐眠山庄。

　　过去的回忆让他内心滴血般抽痛，他虽然不怨那时的尹遗烨在强迫他之后便夺取了他的内丹，几乎废了他的所有修为，但是屠杀隐眠山庄近三百子弟后放火烧光，实在是丧尽天良。

　　他之所以没死，是因为老庄主走前给他的尘光卷。他残留的一点力量让他转移到了乱葬岗。

　　贺誉文也活着，因为他当时去云游恰好不在。

　　宋知本想着以现在的他，说不定能与当时走火入魔的尹遗烨对抗，从而寻得尹遗烨后来的蛛丝马迹，可是他错了，他不知道为什么，尹遗烨比当时更加厉害，根本不是他一个缺少内丹的人能敌得过的。

　　而现在，宋知由于反复使用尘光卷，再加上他在里面受的伤，心下凄然。大抵乱葬岗的确是他的归宿了。

　　可是他就是不愿意死心，那股执拗劲让他想要磨尽自己的生命再试一次。

　　即使一次次回到嘉元四十一年，他也没那个运气碰见原来的大师兄么。

　　宋知颤颤巍巍地从一堆半埋进土里的尸骨中站起来，他几乎没什么声息地念动符咒，一点微光逐渐在他周身升起。

　　那残咒却忽然被一股熟悉的力量收走打碎。

　　宋知愣愣地转头望去。

　　那人长长的眉毛一直连到鬓角，眉目只是看了，便觉着透着一股温柔劲儿。

　　霎时间，宋知甚至听不见耳边的风声，也感觉不到四周窸窣虫鸣的躁动。

　　他只是想起十数年前，有一个身着蓝白道袍的少年，向满身污血的他伸出手的画面。

　　宋知没有发觉自己眼角已有泪水默然流淌，他只是如当年一般，伸出手，对面前的尹遗烨惨笑道：

　　“——师兄，这回，你跟我走吧。”

　　…………

　　斗转星移，白驹过隙。

　　贞和十六年，孟夏。

　　夜都，业火帝城。

　　璃灯因蹉跎的进阶遇到瓶颈而烦闷了数天。

　　他又撑着额角在金銮座上小憩，一边想着何时才能去见白曙云。

　　“你，去把尹遗烨给我找来。他最近几个月忙什么去了……上次说的游舫建好了，他什么时候来看看要哪个。”

　　没过一会儿，传报的小妖怪就把尹遗烨的潦草回复带给了他。

　　“游舫随便安排一个给我就行。我师弟还没醒过来，最近几个月都要守着他。你这个小家伙就别烦我了啊。否则打你。”

　　“……我找瓷胭脂玩去。”璃灯气得不行，迈开步子朝胭脂坊去了。

　　…………

　　柳州，隐眠山庄。

　　自然是尹遗烨后来新建的隐眠山庄。

　　听竹苑仿当年旧制，几乎是一模一样。

　　所以尘光卷里才会有隐眠山庄。

　　这一日，尹遗烨如过去的三个多月一样坐在宋知床脚，新得了一个风筝，就在那里侍弄着玩儿。

　　说起来也无聊，尹遗烨就这么熬过去了，他每天给宋知喂些水，其余时候便自己打坐或者看看书，偶尔出去看山庄里那群新弟子玩耍嬉闹，不过那些人全是他用法力变出来幻影的，并不是寻常人。

　　如今柳州的人也不知道很多年前的隐眠山庄再次存在于世间了，加上山庄位置隐蔽，就更鲜为人知。不过淬月山庄却依然在的，只是随着柳州民间帮派团体势力愈发强大，不复当年繁盛而已。

　　尹遗烨编好手上的风筝，起身将它系在高高的竹子枝头，近日天气不错，所以尹遗烨几乎快把门前竹林稍上全挂上风筝了。

　　他用法术让那些形态各异的风筝全飞起来，竹林繁茂，风筝还能再遮一片日光。

　　尹遗烨漫无目的地望着远天，拎起自己削的竹笛，放在嘴边吹了他少年时最喜欢的一支曲子。

　　……小时候被老庄主逼着学了那么多，最后也只剩这个了。

　　只片刻，竹笛清音便和着风过林稍的婆娑之声流淌，夹杂隐约一点不甚清晰的蝉鸣，更觉夏日绵长。

　　“…竹枝词么？”

　　宋知不知何时站在听竹苑的门槛边，他穿着一身浅绿色的衣裳，乌发还披散在肩头，眉目浅浅，仿若带笑。

　　孟夏的日光落在他身上，显得那么单薄脆弱。

　　竹枝词的曲子戛然而止，尹遗烨蓦然回过身去，看见倚在门边的宋知。

　　“师兄。”

　　“这次，终于不是尘光卷骗我……捏造你的假象了。”

　　宋知的声音甚至微微发颤，他仰仰首，可是泪水依然如那难以遏制的情感般汹涌，许多年离散到杳无音信的委屈与思念在此刻迸发，让他感受到生命如少时的鲜活。

　　尹遗烨一时间难以说出话来，他默然走到宋知身边，将其紧拥入怀。

　　“不要哭了，好不好？”

　　他轻抚宋知的黑发，声音放得很缓，也很温柔。就像曾经的那个尹遗烨一样。

　　他用衣袖给宋知拭去泪水，然后揉了揉怀中人的眉心。

　　“……可是我疼。哪里都疼。”

　　“嗯？”尹遗烨望着宋知的发红的眼眶，微微颔首，“若不是我阻止你再回到那一天，恐怕你连命都不剩了。”

　　宋知听着那人冷静客观的陈述，忽然问道：“你如何知道我要……”

　　尹遗烨高高挑起眉头：“我爹没告诉你，你以当事人回去的时候，我们其余两个人会有一部分灵识被同时带回去么？”

　　“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是整个人都回去……但估计贺誉文那边，只是像做了个年少时的梦。”

　　宋知听罢默了一瞬，许久才道：“那你为何不在第一次时就告诉我？”

　　尹遗烨笑着摇头：“……好啦，不谈这个。你原本已经到了极限，差一点就死了。我把内丹还给了你，应该再过几日就能恢复。”

　　“对你有影响吗？”

　　“没什么，就是原先有能力跟一个小家伙打一场的，现在估计不行了。”

　　“跟谁？”

　　“夜都的妖王。”

　　“……你现在是什么情况？”

　　“我走火入魔之后，不是屠了隐眠山庄么？然后就短时间内功力大增，原来的我忽然回来了，看那一片血流成海，就选择了自杀。后来我到了夜都的业火地狱……”

　　“所以，我现在是妖怪。”

　　宋知半晌没话，过会儿才问道：“有什么计划么？”

　　“嗯……你先养好伤吧，”尹遗烨又亲昵地摸了摸宋知的头，“……我本以为，你会怪我。”

　　宋知盯了他一会儿，没回答，却道：“那我要赶快恢复，我徒弟还在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