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裂帛 xx ...
-
夜月高悬,风移影动。
白曙云和璃灯似乎也没谈些什么,他就有些倦意上涌,季春的风带着孟夏的意味,却仍然微凉。
“你这些天可有好好休息?去做什么事了……看起来那么倦。”璃灯见白曙云低着头,强撑着眼皮,于是往他旁边靠了靠,轻轻将手扣在他掌心中。
白曙云也说不出为什么这么信任他,以至于对他并无过甚防备,只出于肢体接触的敏感缩了缩手。毕竟明明不久前才说要断绝关系断绝来往的。
“我也许有点太相信你了吧……好奇怪。”白曙云这么回答,“不过留在这里也无用。”
他思索片刻,开始把手从璃灯掌心抽离。
“……你先松开我,好不好?”白曙云想着他要回到贞和十一年夏末,去当初状元府现场,只是寻一些线索也好。不过让璃灯跟着,断然是不行的,于是先站起来,用一种极温和的口吻跟他说道。
璃灯猜到白曙云要用什么方法离开了,他却迟迟不愿松手,一时间又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你去哪里?我和你一起。”璃灯也站起身,微俯下身看着他极其小心地说。
白曙云心中难免有些触动,他深深望进璃灯浅色瞳孔,想起璃灯先前半开玩笑说的话,稍作思量后,竟然点了点头。
暂且相信他一次吧。
如果状元府一事和他无关的话。
假如是他所为,那也是最好的了断时机。
贞和十一年,初夏。夜行司。
白曙云回到景行街和欧阳熹合的宿舍时,还有些懵。
他端详了会儿附近时节草木生长状况,略有些尴尬地说:“这可能还在初夏,等到夏末还要些时间。也许是上次法力用得太多了,一下子没找准方向。”
璃灯对夜行司其实是十分熟悉地,但他还是装作不了解的样子:“这是哪里?”
白曙云:“我在夜行司和同僚一起的竹舍。”
璃灯装模作样颔首:“那我们接下来一直待在这里么?”
白曙云摇头:“可以去西边的渗月阁一边修习一边等到夏末。还有夜斗场可以练武。”
“那我陪你呀。我们刚好切磋切磋。”
璃灯说罢向他笑着,白曙云盯着他忽然有些恍惚,发现他们是真的长大了。
“……闻离?”白曙云莫名喊出这么一个名字。
璃灯反倒挑起眉毛:“谁?”
白曙云摸了摸鼻尖,摇摇头说:“哦……他不是你。你们样貌有些像。”
“对了说起来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呢……上次你打诨避开了。”
“璃灯,”他拨了拨额前碎发,眉心金色暗纹显然是一盏小灯的模样,“只是这名字……有些像女子。似乎前世就因此骗了人。”
他释然一笑,就看见贞和十一年的白曙云从竹舍里出来,抱着一摞书。
白曙云看见自己,觉得略微有些怪异,不过下一刻就变成惊讶了。
当时隐身的璃灯不知为何能够看见了,火红头发的少年样貌很是艳丽,和他此时倒也相像。
“……你?”
璃灯轻咳一声,不自在地点点头。
十五岁的白曙云坐在阶前晒太阳,那时的璃灯俯身喊了两句他的名字。
“白曙云,白曙云?”
白曙云看见他抬了眼,往四周环视无果,莫名其妙地摸了摸耳朵。
那时的他还用手抓了抓前方空气,白曙云这时倒能看见,那是璃灯额前的小灯折射了些日光略显异样。
接着璃灯就枕着手臂睡在了白曙云身侧。
“……”白曙云用复杂的目光望了望身旁的璃灯。
“你骗我?不是说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璃灯抿了抿唇角,干笑几声:“是吗……我挺常来的。”
“有多常来?”
“就……一天几次?”
白曙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欣欣然回身往西边渗月阁去了。
接下来约莫两个月,璃灯都非要寸步不离地待在白曙云身边,日里装模作样地指点指点他练武,相互切磋几招,顺便耍个赖诸如此类,竟也不嫌腻得慌。
白曙云则当他若有若无了,调侃也不理,戏谑更不睬,只有璃灯偶尔说些正经的话,告诉他一些妖界趣闻才肯听。
这日夜里,夏虫切切,白曙云仍然在渗月阁里看书,璃灯就在对面托腮看他。
白曙云碰见不太明白的偶尔会问问璃灯,璃灯却好似什么都知道一般。
“这个……叫做药引的妖怪是?”
璃灯几乎把妖界都挑翻过一遍,对这些手下败将们还算了解:“是一种能熬成汁液治病延寿的东西。在除妖师地下市场很热门呢。不过假如手被它表面的绿色稠液沾上了,基本就不保了……过不久整条手都会废掉。”
“你怎么那么清楚。”白曙云翻了一页似乎随意地问道。
璃灯轻笑几声,随即面色却凝重起来。
要主动告诉他吗?司空岚,闻安都是他杀的,杨遣也是因为他失手用安魂灯害死的。
白曙云没再看下去,微微蹙了眉,整理了看过的书便打算离开。
“明天就是状元府大婚一事,我便早些休息去了。今日去住客栈。”
璃灯并肩与他走在通天街上,此时街上已经没什么人,夏末只有夜风微暖。
白曙云无意踩着自己的影子,又好像是通过旁边人的影子观察璃灯举动。
两人各怀心事,默然走着。路却忽然变得好长。
月光悄然而至,璃灯勾起手指,轻轻牵住了身侧的白曙云。
白曙云徒然挣扎了几下,又好像没在逃避。
一阵夏风吹开天上浓云,周围天色忽然晦暗交替,月落日升,天光大亮。
等到他们反应过来,发现自己已经在状元府了。
笙箫鼓噪,大红喜字,却蓦然被一股席卷而来的霸道的力量打得措手不及。
一盏流光溢彩的琉璃灯发出近乎骇人的光,一把明晃晃的启幕刀在白曙云眼前一闪而过,他听见杨遣熟悉的声音,心潮起伏的下一刻便重重跌入深渊。
那是杨追的血猝不及防地飞溅,之所以能看到,大抵因为他有半缕残魂被吸收到了安魂灯里,并未像先前的张狗子一样一点都不见。
白曙云倒抽一口凉气,他已经把这场面在心里预演了很多次,当他亲眼看到时依然难免心惊颤栗。
尤其是当贞和十一年的红发少年朝他这边目光阴鸷地看过来时。
那是璃灯。
也是阿璃。
更是如今妖界俯首称臣的王。
他在几年之间登上至尊之位一步步皆是血淋淋的杀戮。
还有多少诸如此类的是他不知道的?他真的了解璃灯么?
张三郎伶仃守着破屋子的画面翻腾在他脑海,他只觉心下凄然。
状元府变化莫测的景象忽然归于空寂无人,只剩惨淡的喜字徒增哀怨。
一言不发地,白曙云用力挣开璃灯还握着他的手。
“你也看到了……放开我吧。”
璃灯心头忽涌起百般滋味,怎愿意就此罢休。一松开就可能再见不到了吧。
白曙云情绪愈发激动起来,他无所顾忌地使劲抽离璃灯掌心,忽有几滴热泪滚入喉。
璃灯钳制住他的手,强行把人扣在怀里,白曙云却发了疯一般想要逃离眼前的人,狠命地挣扎出璃灯的地界。
璃灯却将其逼至墙角,忍无可忍又好似破罐子破摔,强势地抬起白曙云的下颚,毫不周旋地吻了上去。
这个吻竟充乎掠夺性,舌尖霸道地压过白曙云每一寸唇舌齿缝,甚至不留给他一丁点余地,白曙云被他这蛮横的冲撞欺压得竟喘不过气来。
“……璃灯,你够……”
璃灯长长的眼睫毛拂在白曙云面上,他继而去亲吻白曙云耳后与脖颈,用冰凉的手一寸寸熨帖着白曙云发红滚烫的脸颊,毫不掩饰地表现出对他难以压制的占有欲。
“众生于我皆蝼蚁,唯你一人长在我心上。”
“白曙云,为何你总不明白?”
“……我不要你这样。”
“芸芸众生,皆有所爱。”
白曙云用他浸染了泪意的眼睛深深看着璃灯,原本的愠怒逐渐平息,只剩下无限的哀伤。
“我明白的,是大道万千,并不只有无端的杀戮才是出处。你告诉我……他们做错了什么?”
“他们是我与你之间的屏障。”璃灯沉静的深瞳与往昔回忆碎片相撞,“是我主宰人间的绊脚石。”
白曙云扯了扯嘴角,攥紧的袖子复又松开,他只轻轻地说:“……那凡是活着的异类,岂不都是你的绊脚石?你若将世间的人杀尽,又有谁来向你匍匐称臣?”
“你要说你不是这个意思,又为何偏偏光是我所熟悉所爱的那些人,都接连死于你手中?”
贞和十一年的日光竟如此灼人,可璃灯在那时却没有发现。
长久的沉默周旋于两人本不远的相距间,而白曙云决意孤注一掷。
“就此别过吧。从此后,我与你再无任何瓜葛。愿妖王殿下终成帝业百代不朽,而我蜉蝣之命尽作浮云消散。”
长风万里,吹皱尘光。
贞和十五年的白曙云离开了他,又留下接下来的三年光阴使璃灯再次陷入茕茕囹圄。
他不自讨无趣,回到贞和十五年那日的古寺废墟。
披斗篷的妖怪放了把野火,烧得柳州近郊一片荒芜。
所幸那时是暮春,现在大概也到了夏末。反倒有些杂草野木重新长起来了。
璃灯凝眉回到业火帝城,斜倚着殿中金銮,尝试闭目深思。
白曙云的话偏偏一直回响在他耳畔,使他烦躁失意。
他的阿云是真的恼他了。否则也不会再次说出决绝无情的话。
他亦说他终有一日,蜉蝣之命将烟消云散。那时候便留他一人在世上坐拥漫长的生命吗。
璃灯好像忽然理解了。
前世的闻潋替今生的白曙云等了他六百年,方得以枯木逢春。
原来,终究是因缘际会。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