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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宫本师门】传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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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路难,知此行豪迈,你眼中鸣动悲欢,似江湖饮血同仇敌忾,这长刀命托知己,誓为知己者搏命相待,这刀铭不传金台,传遍金台外道道山脉。”
【01】
剑无极要回中原来。
收到这个消息的雪山银燕先是一愣,旋即笑得连眼角鼻翼间的皱纹都堆叠起来,他振腕抖动这手里这几张薄薄的宣纸,像是捏住了一群振翅的蝴蝶,又转头对自己的妻子说道:“看,是那个剑无极回来了。想来他是收了得意门徒,要回来看师尊呢。”
雪山银燕的妻子是温柔贤淑的中原女子,没什么武艺傍身,也不懂得什么武林上的事情,以前的事情她也只是听过寥寥数语,但眼下听到雪山银燕这样讲,还是好奇地凑过来打量,并柔声问道:“是你那个师兄吗?”
“是啊,我们已经……”
雪山银燕听她这样问,也难得来了些兴致,将那几张信纸妥帖地叠起收好,正准备开口却忽而顿住,寂寥的话音在房间中飘飘悠悠地晃荡了一圈,就这样落在地上,无人接起。
雪山银燕和剑无极有多少年未曾相见了呢。
雪山银燕在无法支配自己的意识和举动的时候,灵魂在自己的身体里昏昏沉沉地睡着,像是一场浑浑噩噩又没有尽头的长梦,梦里无数的人呼唤着他的名字,说银燕啊银燕,你在哪里,他努力睁开倦怠的眼,与熟悉的人遥遥相望,像是隔岸观着一场熊熊燃烧的火,他伸出手想要挽留那些模糊的映像,却只是扬起空荡荡的袖管。
对岸之中有个人执着刀,刀锋明晃晃地闪着他的眼,可只有那个人不说话,迎风站着,任由风起浪卷吹得他衣袍猎猎。雪山银燕知道那是谁,想开口呼喊那个名字,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但是雪山银燕知道,对岸的人兴许是同样有话要与他讲的,什么笨牛啊你还不回来你的身体要被人抢走了哦,我都要结婚了你不来喝喜酒那红包总要拿来吧?走啊要不要一起去喝酒我们都好久不见了…
好久不见了,也好久不在一起相伴携行了。他们相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没吵过架,没绊过嘴,而且两个人各有各的固执和坚持,一旦吵架就会开始冷战,但同行这么多年,早就有了默契,只要有人先追上另一个人的脚步,或是两个人重新背靠着背作战,之前的争吵就会涣然冰释,消弭于无形。可是如今他们再也追不上彼此,更是失去了背靠着背的资格。
大梦之中憧憧人影一个接一个地远去,那些盼望着他回来的人一点点消失在雪山银燕的视线里。而剑无极留到最后,也是沉默着转身,像散去的云雾,像吹远的风,不再回来了。
后来雪山银燕从梦中醒来,不记得那场漫长的沉睡,更不再记得驰突孤燕的存在,他只知道自己一觉醒来后是战火平息过后的中原,遍地焦土,四万余户生荆棘,十有一县无爨烟。而这个时候的雪山银燕骤然醒来,一时只觉得自己像是无家可归的流浪儿,人人都在忙着重建自己的家园,自然也人人无暇顾及他,他在这片土地上慢慢地走着,总算也回了家去。叩开正气山庄大门的那一刻,雪山银燕的第一句话便是“剑无极哪去了”。
雪山银燕此话一出,俏如来和史艳文面上都是愣怔,雪山银燕也只是片刻的狐疑过后,便想起来他们早在多年以前分道扬镳,多年的相伴止于一次争吵,剑无极说他不想再和雪山银燕一起使出一剑无悔,又说他们的脚步都不应该为彼此牵绊,说不定分开才会奔向更高远之处。
那时候的雪山银燕不讲话,却想到他们的师尊。
想到死去多年又多年的宫本总司。
那个时候他们的师尊以谁都未曾想到的方式死去,在一片飞掣的剑光当中跌下不悔峰,雪山银燕只觉得灵魂在体内震颤回响了一晌,再回过神来便已经错失了上前去拥住死去的师尊的机会。在所有人都静穆下来的那一刻,雪山银燕仿佛跌进了一重又一重山火当中,他滚烫的手握住冰冷的啸灵枪,在沉重的一片静默当中机械地嘶吼着两个词。
“还珠楼,杀——”
可没有人应和他,所有的人都像是被淹没浸泡在大海一样深重的悲伤里,只有他举着枪,像是举着一面残破的战旗立于战场上,所有的一切都是支离破碎的,雪山银燕没有办法将这一切拼凑回原来完整的面貌,也同样没办法再向前一步,为他的师尊报仇。
是俏如来拉住了他,并质问一般地同他说,你到底想要多少人陪着你死。于是,那一刻的雪山银燕无言以对,他低下头,仿若是孤军奋战的将,身后是死去的战马死去的士卒以及流淌了一地的鲜血。
但他最终还是得到了复仇的机会,是来自东瀛的樱吹雪带他与剑无极去看悬崖上那一片斑驳的剑痕——那剑痕纹路纵深,沟壑连横,像是一道难有人解答的谜题。雪山银燕看着看着,就难免想到更多,他想他的师尊,在异乡劳碌十几年,创立天地两部对抗自己的故人。他甚至想到一个再也来不及见到的结局:多年之后九界昌平,而宫本总司桃李满天下,多少人慕名而来拜师学艺,垂髫稚子在院中比划着一根竹竿却也呼喝生风,宫本总司便一遍又一遍地对这些孩子说起剑之极意。这个时候的剑无极与他提着酒坛来见师尊,他不说话,是剑无极大声喊,师尊,别这么辛苦,来喝些酒吧。
可是如今的宫本总司什么都没能留下。唯一的谜题,还是要托赖一个远在东瀛的异乡人,才得以目睹。
想到这里的雪山银燕叹了口气,难得顺着此时的思绪撕开一道裂缝,露出回忆的本来面貌来,他便接下去说道:“那个时候,我一心要为师尊复仇,在不悔峰上修炼无极剑法,以求突破。当然,是和剑无极一起。结局当然算是成功的,而后来我们也有几次合招使出一剑无悔的机会,每一次我都会想到当年不悔峰上的那三个月,想到那时候天高地广山长路远,脚下分明是一片广大的江湖,可是却又好像……”
好像只有剑无极和雪山银燕一般。如此而已。
可是如今得知雪山银燕回来,剑无极虽是给他写了信,可字里行间都是客套的意思,雪山银燕便也客客气气地给他回信,写下的文字绕了七八个弯,又被两个人隔着的一片汪洋浸泡得潮湿,藏在其中的意思早就被稀释,失却了本来的面目。
于是,他们便默契地不再提起曾经的那次争吵。
雪山银燕不再说下去,但是他的妻子已经领会了他的意思,只是拍了拍雪山银燕的手背,柔声说下去:“过几日你师兄来,我把院子里藏着的酒挖出来,再做一桌菜,好好招待他。”
【02】
剑无极带着自己的徒弟乘船要去中原的时候,是风间始和神田京一来送他。船只还有段时间才能起航,三个人便在渡口处聊起天来。神田京一看着剑无极领着的那个小孩子,不知怎的竟然酸溜溜地开口:“哈,要不是我抽不开身,我也要带着我的儿子一起去看看师尊在那面岩壁上留下来的剑痕。师尊的一剑无悔,我到现在都不知是什么样子呢。他都没有教我的机会。”
“你现在就是想去,也看不到了。那面岩壁上的剑痕早已经被师娘毁去,剩下的痕迹根本什么都看不清。她真是小气,生怕有人偷师。”剑无极不轻不重地拍了拍身边那小孩的脑袋,这才半开着玩笑说道,“不过,我想你也不需要什么一剑无悔吧?你那一招一剑无敌,不是很不错吗?”
“是啊。”谁知道,神田京一竟然点头,轻飘飘地附和,“你可能不知道,但当年我在中原,临行前对师尊说,若是你有幸悟出无极剑法的第四招,记得回来教我,不许偏心,先传授给雪山银燕和剑无极他们。当时师尊没说话,我以为他是默认,可没想到……”
“师尊到底是狡猾的。一剑无悔没有教给我,却也不是他亲手教给你们的。”
神田京一这样说,剑无极不由得轻声笑起来,点点头附和着说道:“是啊,师尊他就是这样,不负责任,又爱捉弄人。”
这个时候的剑无极恍然想起,命运也许对他和神田京一这对师兄弟也许是公平的。神田京一未能领会到那一招一剑无悔的魄力所在,而剑无极却也未能看到宫本总司决意赴约赴死时的样子。
如今他再回想,却只能想起师尊尚且年轻时的模样。那时候的宫本总司身上还有接近浪客豪侠的气质,中原人问起他的名字,他便说自己叫萧无名——逢无名,莫问姓名,那时候和他相逢的侠客也很喜欢和他喝酒,和他一起围着篝火唱歌,用家乡话唱歌,可宫本总司的家远在重洋之外,所以便也只有他沉默,唱不出东瀛的歌。
但好在那个时候的宫本总司还是笑着的时候居多,他收剑无极为徒,又有后来的雪山银燕和俏如来,平日里很喜欢和他们开玩笑,向来没有什么师尊的架子,甚至有的时候还会坐在树梢上隐匿自己的身影,看剑无极和雪山银燕偷喝自己的酒,呛得咳嗽,他这才哈哈大笑起来。
现在的剑无极也会想,师尊那个时候说不定是想起了曾经的友人。这想来就是宫本师门一脉相承的悲哀,明明是挚友,明明是朝夕相伴的伙伴,可终有一日离别来得猝不及防,让人不能反应,只是看着空荡荡的身侧,发呆良久。
就像曾经的宫本总司和赤羽信之介。又像如今的剑无极和雪山银燕。
而如今回到东瀛的剑无极也时常会想到雪山银燕,想到当时他们合力击败任飘渺的那一日,他们两个人一人抱着沉甸甸的一坛酒,趁着夜色又登上了不悔峰。那晚的他们喝了个酩酊大醉,竹叶青的味道像是夜里的露水把他们的衣衫打湿,剑无极和雪山银燕披头散发敞开衣怀,更是又哭又笑抱作一团。他早就记不清是谁先摔碎了酒坛,对着那面石壁大喊着说师尊,你看到了吗,我们战胜了任飘渺,我们为你报了仇,剩下的这半坛庆功酒请你喝。另一个人接着还未落下的话音说十年二十年之后有了徒弟有了儿子,一定要带着他们到不悔峰,让他们看看真正的一剑无悔是何等样子。
少年人在月色下抱着酒坛和未曾到来的岁月对峙,彼时岩壁上的剑痕尚未被樱吹雪毁去,只是静静地瞧着他们两人一场痛快的烂醉如泥,像是宫本总司温柔的目光。
如今的剑无极给雪山银燕写了一封信,在信中极力言说自己收了一个多么得意的宝贝徒弟,当初他是如何在育幼堂中一眼望见了个根骨绝佳的练武奇才,又是如何发现这个孩子在剑法上的绝佳天赋,把那孩子听得肉麻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红着脸起身要逃。
但剑无极不在意,极尽笔墨力陈这孩子有多让他满意。
他想,雪山银燕一定会明白自己的意思的。
剑无极这样想着,拍了拍风间始的肩膀,又和神田京一碰了碰拳头,这才牵起了小徒弟的手,说道:“船快开了。我就先走了。”
是时候该出发了。
赴一场迟来的约。传一道未尽的剑意。
【03】
风间始回到东剑道后,却看见一道月白色的身影横在门前,双手叉腰,披散着的发迎风飘荡,扑面而来的气息皆是逼压。
“风间始,你去送剑无极,怎么也不叫上我?”
果然,如风间始所料,雨音霜是来兴师问罪的。风间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来,说:“我去送大哥就好了,大哥也说……他又不是不回来,当然不必劳动你去送了。”
“你以为我是要送他吗?我自然、我自然是……也想回中原去!”
风间始听了一愣,想起剑无极临行前说的话,他说雨音霜若是送行,不必她来,若是想到中原去,那更不必她来。风间始虽然对雨音霜和雪山银燕之间的感情波折一知半解,但是他却也依稀知道雪山银燕是剑无极最好的兄弟,雨音霜在剑无极神志不清之时也曾细心照顾过他,而如今雨音霜和雪山银燕分道扬镳,剑无极夹在中间或是两难,是以才不想让雨音霜跟来。于是,风间始笑了起来,有些嗫嚅地回应道:“大哥说了,不必你来……”
谁知道,未等风间始说完,雨音霜便是嗤笑,她说:“你啊……我是想去看宫本大人的。”
风间始怔了怔,旋即便回忆起宫本总司曾对他们两个人也有着点拨之恩。当初那个时候,他与雨音霜皆去阻止宫本总司,说让他不要去和任飘渺对决。雨音霜更是快要上前拽住宫本总司的衣袖,一遍又一遍说这这不可能,这没道理,可是宫本总司只是沉默,目光扫过风间始和雨音霜,一一指点着他们的不足之处。如今的风间始回忆起来,忽然觉得那时候的宫本总司就像是一个摆渡人,在自己快要行至尽头的那一刻,他想着的是再多送送这些孩子。
可到了很久很久之后,风间始也不能明白这一点,宫本总司的死对他来说没有太多的实感。但是在江湖之中,他曾与雨音霜有过几次并肩作战,后来在西剑流与东剑道外加竹龙众达成均势后,彼此之间也有切磋,他与雨音霜曾有过短暂的交锋切磋,两个人的对视当中,曾经闪过同样的情绪,如今剖析分离出来,大概也就是宫本总司的那句指导。
退为进,守为攻。
这样的一句话像是滴在额头上那一滴滚烫的酥油,总是在关键的时刻让人茅塞顿开,醍醐灌顶,方才还焦灼着的兵刃在想到这句话的下一刻便重新绽放出干脆利落的声响,伴着飞溅起来的火花和鲜血。
不仅是风间始,雨音霜也是如此。有一次他路过育幼堂,正巧看见雨音霜在指点一个小女孩。那女孩执拗倔强得很,摔倒在地跌破了皮也只是一声不吭地爬起来,继续执起兵刃操练。雨音霜愣了一下,似乎是看见了曾经的自己,但很快她便温柔地笑起来,执起那个小女孩的手,柔声说道:“个性要强不是什么坏事,但是不可以太急躁冒进。有的时候呢……”
“有的时候,退一步,你会看得更清楚些。”
风间始看着这一大一小的两道身影,忽然间就明白了什么。他方才醒悟,自己对宫本总司的死去没有什么实感的原因恰恰就是因为当年的那一句点拨,每每在他与对手交战陷入焦灼的时候,他就会想起宫本总司说的话,这感觉就好像是从过去里伸出一双手推了他一把,把他带出了沼泽。
但战斗结束之后他回头望,却再也没有宫本总司了。
这个时候的风间始想到他们交谈的那个下午,宫本总司看着他们的眼神温和又悲伤,可是那个时候他还不懂,甚至还在懵懂地期待着他们可以等到宫本总司回来。
他突然有些愧疚,为着自己的迟钝。
“是这样啊。说起来,我也应该去看看才对。”
风间始这样回应着,和雨音霜彼此看了看,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知道他们在回忆里淋着同样一场大雨。
一场关于宫本总司死去之后无声无息的大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