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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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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丘睁开眼,意识一点点变清晰,他回想起昨晚的经历,仍旧有些恍惚。
盖在身上的被子很暖和,四肢泡在柔软的海绵里一样,懒洋洋的惬意。
也许昨晚做了个好梦,宴丘记不清了,第一次醒来时没有产生那些灰色的、阴冷的情绪,只想继续躺下去。
天花板上流淌着黄色的光晕,宴丘循着来源转过头,看见窗外的阳台上站着一个模糊的背影。
阳台外的天泛着黎明前的灰蓝,阳台里的小灯泡撒下一片黄,谢欲雪站在交叠的背景色里,像一幅冷暖色交融的画,这幅画在宴丘的眼睛里被锐化了,看起来更安静,陈旧,堆满令人探究的故事感。
宴丘听见电磁炉的跳油声,油香味顺着窗户飘进屋子里,他起床穿好外套,注意到床尾的旧校服不见了。
“早上好。”谢欲雪听见了声音,盛出锅里的炒饭,提醒宴丘,“桌上有新牙刷和杯子。”
宴丘看向客厅里唯一的小木桌,那里堆着谢欲雪早上去超市为他买的日用品。
宴丘捡起它们,对着窗边的背影轻声说:早上好。
问候若是没能及时回应,哪怕只是晚几秒也显得不合时宜了。
盛好饭的谢欲雪推开客厅与阳台的隔门,于是宴丘看见一大片暖黄跟在他的身后撒进来,在地上铺出一道细长的光影,倒映出他的身形轮廓。
谢欲雪将碗在桌上摆放好,“不开灯吗?”
宴丘凝视着地面,那道轮廓融进了黑暗里,现在只剩下光了。
“可以不开灯吗?”宴丘低声问。
谢欲雪转身,将勺子递向他:“可以,省电。”
蛋炒饭的香气让人食欲倍增,两人沉默地享用着简陋的早餐。
屋内的光线微弱迷蒙,仿佛被装进了一个布满雾气的玻璃瓶,世界变得斑斓而安宁。
“如果不想去学校的话,白天就待在这里也可以,一个月一个月地请假。”谢欲雪率先吃好,放下碗说道。
宴丘“嗯”了声,“但是,要先去办退宿申请。”
谢欲雪没再多说什么,他从枕头下翻出自己的手机,操作两下后递给宴丘。
宴丘愣在那里,没接,“给我吗?”
谢欲雪:“有个手机会方便些,在屋里自学没有老师指导,可以用来看看网课。”
宴丘有点找不到自己的声音,“那你呢,怎么办?”
谢欲雪:“我会买个新的。”
宴丘将终于伸手,却是轻轻抓住了谢欲雪的手腕,他的声音很低,颤抖而困惑,“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谢欲雪将手机打开,握住宴丘的食指录入指纹,然后交到他手心,“这不算好。你可以对自己好一点。”
天色渐明,谢欲雪看了看桌上的碗,“交给你洗可以吗?”
宴丘点点头,至今为止什么忙也无法帮上,这让他感到愧疚。
谢欲雪关掉阳台的灯,抓过书包,临走前叮嘱宴丘,“出门别忘记带钥匙。”
出租屋的门重新合上,宴丘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他走到阳台边,顺着望下去,看见谢欲雪从楼下走出,拐入小巷里。
这条小巷附近住着许多租房的学生,他们嬉笑而过,留下一些朦胧不清的、关于青春的悄声低语。
那个人独自走在热闹的人群背后,与世界格格不入的孤寂。
直至走出视野,宴丘回到客厅。
桌上有一个空碗,另一个碗里装着半碗饭,是谢欲雪吃剩下的。
姗姗来迟的数学老师通知早上的两节课抽作随堂测验用,教室里瞬间响起此起彼伏的哀嚎声。
课代表一排排分发试卷,谢欲雪接过卷子,写完名字后他抬起头,看见课代表直接略过宴丘的位置,将卷子发给了下一个同学。
谢欲雪没再关心,他抽出一张草稿纸,写上题号开始答题。
陈小星也在按顺序发放答题卡,发到谢欲雪面前,低头看了一眼,“你习惯很好啊。”
在谢欲雪抬头时,陈小星对他友好一笑,走向了下一排。
测验结束,数学老师收完卷子离开,教室里一下子爆发出各种夸张的声音。
大家开始找各自的朋友对答案,谢欲雪盯着自己干干净净的卷子,拿起草稿纸与红笔去了陈小星的座位。
“班长。”谢欲雪展开卷子,诚恳道,“请教一下。”
似乎是觉得他一本正经的模样特别好笑,陈小星忍俊不禁,接过卷子,“哪里有疑问?”
谢欲雪指了指导数大题,陈小星见他一直弯着腰,于是拍了拍同桌的空位置,示意谢欲雪可以暂时坐下听。
“这道是隐零点问题……”陈小星习惯性给人讲题目会在卷子上圈圈画画,谢欲雪及时把草稿纸推过去,“写纸上可以吗?”
“抱歉。”陈小星抓了抓软栗色的头发,颇为不好意思,谢欲雪摇摇头表示没关系。
课间的十分钟并不足够陈小星清楚一道导数题,在他要讲完思路时,谢欲雪总提出问题打断他,导致陈小星不得不换个方式叙述一遍。
被占了位置的女同学中途回来过,谢欲雪露出抱歉的神情,示意她可以暂时先去自己的位置。
大概是见他好学,女同学善解人意地让出了座位。
等到陈小星讲完题目回过神,班主任已经站上讲台。
此时再换位置显得异常尴尬,何况谢欲雪的位置在班级西南角,而陈小星的位置在东北角的教室门边,横跨半个教室。
谢欲雪转过头向后看,那位女同学已经跟他的同桌亲密地低语起来了。
“先将就一节课吧。”陈小星见他似乎为难,安慰道。
学生们互换位置常有发生,这种事老师们基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谢欲雪压低声音,“宴丘天天不来上课,不会被开除吗?”
没意料到他会问这个,陈小星顿了一下,耸耸肩,“老师倒是要他请家长了,但宴丘一次都没请来过。”
宴丘的父母早已过世,舅舅忙自己的孩子都忙不过来,哪有空管宴丘。
谢欲雪:“我上次看到他一身伤,他是得罪人了吗?”
陈小星:“不知道,他人缘不好,很招人厌,整天垮着一张脸,长得本来就……像个怪胎。”
谢欲雪眨眨眼,“我看着还好。”
“不过,我听说……”陈小星欲言又止。
“听说什么?”谢欲雪追问。
“男生寝室以前闹过一阵,说是宴丘晚上偷别人东西被逮到过。”似乎是觉得背后说人坏话不太好,陈小星又补充道,“只是听说,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没想到,看不出他是那种人。”谢欲雪附和道。
“谢欲雪!陈小星!换座位就算了,嘀嘀咕咕说什么呢?滚教室后面去站一节课。”班主任忍无可忍,指着两人骂道。
教室里爆发出哄堂大笑。
两人乖乖站到后排。
“抱歉。”趁着课堂秩序还没恢复,谢欲雪对陈小星小声道。
陈小星没有生气,反而明朗地笑起来,“没事。”
下课后两人被请到了办公室,班主任讲了一节课,先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润润嗓子,这才指着谢欲雪开始训话,“随意换座位,没有纪律,你尊重当堂老师吗?”
陈小星主动帮他解围,“对不起老师,早上测验数学,我给他讲题,没太注意时间。”
班主任又喝了一口热水,这次话头对准陈小星,“你也是,身为班长,不带头学好,还带头讲话,我看你真是越来越没样子了。”
陈小星无法反驳,乖乖认错。
旁边的数学老师哈哈笑起来,“行了行了,一天天火气上头,人家小星勤快成绩又好,第一次进办公室挨骂,你别说太过分了。”
班主任没来得及回话,办公室门被人敲响。
有老师喊:“进来吧。”
谢欲雪转头,对上宴丘的目光,他拿着一沓纸,向他们的方向走来。
班主任以一种鄙夷的目光看着少年,“做什么?”
宴丘垂下眼睑,递出手上的纸,“退宿申请表,请您签个字。”
班主任的目光更难看了,像要脱口而出什么不中听的话,但他首先意识到旁边还有两个学生,对着谢欲雪和陈小星先摆摆手,“回去吧。”
谢欲雪路过宴丘的身边,少年抬头看了他一眼。
陈小星亲昵地推着谢欲雪往前正要回教室,数学老师叫住了他,示意他过去给他讲讲题目。
谢欲雪只好一个人离开办公室。
路过窗前,他看见宴丘沉默地低垂着白色的脑袋,班主任神色不虞地对他说着什么。
中午陈小星邀请谢欲雪去食堂,谢欲雪拒绝了。
校外车来人往,各种小摊食店,谢欲雪找了家营业厅买了部老人机,重新办了张卡,最后把旧手机的电话号码存进去。
下午有一堂数学课,早上测验的答题卡发下来。
发放答题卡的是陈小星,他第一排的位置加上班长的身份,总是容易被抓来做这些“苦力”。
谢欲雪的成绩并不好,陈小星将他的答题卡递过去,“很多大题都没写。”
“不会。”谢欲雪诚实道。
太过坦诚反而令人好笑,陈小星打趣道:“要不要我教你?”
“可以吗?”谢欲雪一副当真的模样。
陈小星说不出拒绝的话,笑了笑,讨价还价:“行啊,那下次邀请你可别再拒绝我了。”
下午放学,谢欲雪回到出租屋,家里空无一人。
他拨通了旧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通了,“谁?”并不是宴丘的声音,听出来很年轻,对面很吵,似乎有很多人。
“说话,哑巴是吧?挂了。”对方挂断电话。
谢欲雪对着手机屏幕想了想,再次拨过去,“你好。”
“讲。”对面的人毫无耐心。
谢欲雪:“你用的是我的手机,我的手机被人偷了,我找了一天了,请问可以还给我吗?”
对面传来笑声,谢欲雪听见有人吹口哨,隐约有人在说:“这小子还偷人手机,哈哈,真不要脸。”
接电话的那个人回答了谢欲雪:“手机可不是我偷的,是你同学偷的,我们帮你揍了他一顿,不用谢,拜拜~”又一次被挂断了。
谢欲雪第二次打过去,在对方开口之前说道:“我不要手机,我想揍他一顿,可以吗?”
对面响起哄笑声,“行,兰中小树林,记得带几包烟来。”